作者:栾之
明雾垂下眼睫轻咳了一声,打算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下去时目光扫了一下,才发现那文件就在自己手边。
他拿起来,上面被人用蓝笔细致认真地做了可行方案、注意点、可参考的例子等等。
不止这一份,包括下面原本叠着自己打算看的,都被做好了。
明雾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沈长泽不愧是从小就长于此道又在商海中浸淫这么多年,很多看法和见解都极具前瞻性,精辟又切实。
他还有些沮丧地发现自己和对方的差距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大,嘴唇轻轻地抿着,脑袋上忽地被人摸了一把。
明雾抬眼,沈长泽将水杯放在他的身边:“醒了?”
明雾点了点头。
沈长泽:“你睡得太晚了,如果以后真有什么问题千丝万缕不知道从哪里下手,或者有事拿不准,可以来问我。”
明雾看着自己手中这份文件:“你懂得好多。”
这话没什么太大的语气起伏,语句也像是一般人恭维时说的,沈长泽却凭借多年熟悉,敏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他坐下来,低下头,这才看清明雾面上的神色。
这是小孩儿的自尊心有些受打击了。
沈长泽失笑:“宝宝,想什么呢?”
明雾被他这个称呼喊的耳尖微红,拿文件卷起来打了他一下:“你叫什么呢?”
沈长泽不和他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只亲了亲他的手指:“没关系的,我比你大了这些年,又从小做这个,你当然不用和我比。”
明雾还是有些闷闷的,没显出多快乐的样子来。
沈长泽心里琢磨了下怎么哄人的好,却听见明雾低低地问:“你当时刚进华晟的时候,也这么难么?”
沈长泽顿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明雾手上拿着文件,不说话了。
这几年华晟是一直在往好了走,但那也是多亏了之前沈长泽大刀阔斧地改革,革除家族族老蠹虫,又锐意进军新兴产业。
这些年……也许他过的也并不好。
明雾将握着的文件的手慢慢收紧,又看向沈长泽。
片刻后轻轻将头搭在了人的肩头上。
一团温软靠近,鼻间尽是明雾独有的好闻的味道,沈长泽呼吸了几口。
他抬手揽过人的肩:“发生什么事了,累着了,嗯?”
明雾摇头。
“想要哥多帮帮你?”
明雾还摇头。
沈长泽声音含笑:“那就是跟哥撒娇呢,是不是?”
腰上挨了下拧。
说是拧也不准确,因为明雾根本没用力使劲儿,倒像是小猫伸出收了爪子的肉垫来,拍在你身上。
到底是在撒娇。
沈长泽面上不显,心里受用,头一次觉得自己过去三十多年所积蓄摸索到的所有知识,都派上了用场。
大概过去那么拼命地积累,都是为了此刻准备的吧。
沈长泽心里认同自己这句话,又就着那个姿势亲了亲明雾的额角:“宝宝,怎么看着不开心呢?”
明雾额前还靠在他的肩上,闻言道:“我没不开心。”
沈长泽顺着他的话哄:“好,没有不开心,那我们去吃点早饭?”
明雾嗯了声,重新拿起那文件:“我还没看完……”
沈长泽干脆利落一把将人抱起来,满意地看着人惊呼一声伸出另一个胳膊搂紧自己,小脸贴在自己的脖颈处。
“吃了再看,是你的,又不会长腿自己跑了。”
这里做饭全都是营养师提前根据明雾身体状况搭配好食谱,阿姨又仔细按着明雾口味,掐着他吃饭的点,细细地做了端上来。
明雾哪怕在吃饭时都还惦记着那点事,吃也吃的心不在焉。
终于在第三次因为吃的不专心呛到自己后,沈长泽替他拍了拍肩,又给他递水杯顺顺。
等着明雾终于不呛了直起身来,准备继续时,沈长泽叫停了他。
……嗯?
明雾眼中还带着咳嗽出来的生理性的水意,面颊飞着一层薄红,有些不解地歪头望向他。
沈长泽坐在了桌子对面,相比之下衬衫熨的整齐立挺,布料极有质感,袖子向上卷起一截,露出的小臂肌肉流畅强健,这么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人时很有压迫感。
明雾不知为何后知后觉地有些心虚,想要将文件往身后藏藏,倏地听到对方开口:
“伸手。”
声音低沉,辨不出喜怒具体心情。
明雾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又有些不解地看着接着沈长泽右手三指合拢,又并拢食中两指。
接着掌心就不轻不重地挨了这么一下。
明雾下意识想缩回,但沈长泽动作比他更快,拉住他的手,生卡在了那里,又那么打了他的掌心一下,一双墨色的眼睛沉沉望向他:
“可以好好吃饭了么?”
第34章 早饭
明雾终于后知后觉地觉出赧然与羞来, 伸手去推沈长泽,又被人抓住手,再问了一遍。
还好这里就他们两个没有别人, 纵使如此明雾耳尖也是红红的,终于有些崩溃地喊:
“知道了, 我知道了。”
沈长泽这会儿是真存了点逗他的心思,故意那么问他:“知道什么了?”
“好好吃饭!”明雾耳朵都红透了:“我知道了呀!”
沈长泽这低低地笑了声, 把他那文件拿到一边去了,单手支着下颌:
“这么舍不得我写的东西啊, 嗯?”
明雾在桌子底下拿脚踢他,他穿的拖鞋, 一踢鞋就掉了, 穿着白色袜子的脚就隔着那么薄薄一层布料,踩在人的腿上。
沈长泽也不恼, 由着他胡乱踢了会儿, 一伸手连人带椅子地把人拽过来:“喜欢闹?”
明雾这才不理他了,低头塞了一大口西蓝花进嘴里,半边雪白的小脸鼓鼓的。
沈长泽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人的头发:“有件事情, 想要和你说。”
明雾抬眼看他, 一双猫儿似的眼瞳清亮黑圆。
“荆如仪生病了。”
明雾面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握着筷子的手收紧。
“乳腺癌, 如果你想见她的话, 我可以给你安排。”
长久的沉默。
记忆中的女人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精致体面,外人眼前的从来都言笑晏晏如鱼得水,另一半歇斯底里, 为年华老去和后半生无望而挣扎愤恨。
这么多年过去更像是被刻意尘封,如果不是那天偶然间看到那张照片,也许他会以为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和这个女人产生联系。
而且居然是沈长泽主动告诉他的。
明雾用手中筷子扒拉着碗中食物,过了会儿低低道:“严重么?”
沈长泽:“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之后就一直在给她治疗,但是情况不太乐观。”
那就是比较严重了。
明雾慢吞吞哦了一声,放下筷子。
沈长泽去拉他的手,直到这时他才发现明雾的手已经冰凉。
这是从小时候就开始的状态了,一有什么事心理还能硬受着,身体中本能的保护自己的生理反应却无法骗人。
“这周末,”明雾轻声说:“我有一天的空余。”
飞机是早上八点的航班,明雾带着口罩墨镜帽子,和沈长泽走在登机口。
就一天,也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大件行李,邓锐在后面办托运,明雾心不在焉地走着,上台阶时脚一磕,险些摔倒时被沈长泽一把拉起。
掌下的胳膊很细,他手一圈衣服陷下去,能把人大臂握个差不多。
明雾战术性轻咳了一声:“我没事。”
沈长泽拉着人看了一圈,确实没什么事,这才松了手。
然后伸手。
沈长泽的手很大,骨节分明青筋凸出,掌心处有着经年锻炼下薄薄的一层茧。
此刻那么向他伸着,很明显地是要牵手。
这里这么多人,明雾嘴唇轻抿了抿,目光四处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手臂轻碰他:“不要呀。”
沈长泽手依旧伸着,没有丝毫收回去的意思。
明雾不理他,硬拽着人往前走。
不牵就不牵吧,自己把人看牢点就行了,沈长泽放下手,顺着他往前走。
那边天冷,外面穿的衣服长,两个人挨着走,再上台阶时沈长泽忽地感到有什么又细又软的东西轻扒着他的口袋。
是明雾的手指。
然后一点一点,随着走路,慢慢滑到了他的掌心里。
从外面来看两个人顶多走的挨得近了点,一点都看不出在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