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口砚
陈渝洲像是有感应般握住了她的手,“姐,我在呢,你别怕。”
陈渝清的嘴巴一张一合,陈渝洲凑过去听。
吕梁栋带着吕家亮赶来之后,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他的妻子和他弟弟上演着生离死别的一出戏,简直荒唐至极。
她在进手术室前喊的不是他的丈夫,居然是她的弟弟!
吕家亮急忙忙的赶来,本来就有些不耐烦,这下看到他妈妈和别的男人拉拉扯扯的,倒是有几分看头。
“哟?爸,你别是被带了绿帽子吧?这男人谁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肚子里的是他的种呢。”
“闭嘴。”吕梁栋当然清楚肚子里的崽子是谁的,但他的心里依旧不爽。
陈渝洲很优秀,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又高又帅又有钱。
自从他出现在这,吕梁栋已经不止一次听到护士议论他。
一群见了男人兜不住腿的荡妇。
他每次都在心里说着这些恶毒的话,嫉妒像是疯狂生长的藤蔓,尤其是看到姐弟两拉住的手后,他甚至后悔把陈渝清送到医院来,不然陈渝洲也就不会出现在这了。
吕家亮才17岁,哪会把坏话藏心眼儿里,可能是感受到吕梁栋的态度,他对陈渝洲的敌意直接写在了脸上。
打从陈渝洲看见这小孩之后心里对这家人的不快越来越甚。
特别是他顶着一张和陈渝清几分相像的脸,对他摆着一副拽样儿,他恨不得把他吊到房顶上教训。
得知陈渝清第一胎是个男孩时,吕父吕母几乎是把孩子抱回家自己养着,自己惯着。
陈渝清根本插手不了对孩子的教育,吕家亮能养成现在这种性格完全是吕家人一手惯出来的。
没接受过毒打的小逼崽子,永远不知道拳头的威力。
所以他才敢上前挑衅疑似他妈情人的人。
“你谁啊?”吕家亮朝着陈渝洲抬了抬下巴。
“哎呀,家亮,这是你舅舅啊。”于凤霞说道。
“舅舅?她弟弟啊?”吕家亮又朝手术室抬了抬下巴,尽显吕家风气。
“长这么大了不会叫妈妈你他妈还不如回炉重造。”陈渝洲丝毫不在意这小子,脑子全是陈渝清刚刚对他说的话,他太害怕了,感觉头顶有柄剑悬在他的脖子上…
“不是?你丫怎么说话的?”吕家亮个儿没陈渝洲高,找事儿的气势倒是不小。
陈渝洲看着她的亲生儿子宁愿在产房外面说这些风凉话,也不愿安静地等着她出来,心里的火气逐渐快要压不住,“你他妈再爆一句粗口老子放狗咬你!”
吕母立马把自家的宝贝孙子护在身后,她知道陈渝洲是个不好惹的,要是真要让大黑个伤到他怎么办!?
陈渝洲其实在见到他之前,做了些较坏的预想,真看见之后还是觉得自己的心理准备做少了。
这小逼崽子一点都没有他姐的样子,绝逼给吕家那二老给养废了。
“自己生不了孩子也没必要对我的孩子摆你那架子。”吕梁栋又说。
他完完全全就是故意想要让陈渝洲不好过,哪怕只是嘴炮,他也得赢。
“你的孩子?”陈渝洲抱臂靠在墙上,“长了个小牛棒子瞅给你能耐的,他他妈是从你牛逼眼子里出来的呗!?不是,吕梁栋,你在跟我装什么玩意儿啊?”
吕梁栋被他这段走心又粗俗的脏话骂得气血上涌。
“妈的…死同性恋…”吕梁栋咬着后槽牙,恨不得把陈渝洲嚼碎了。
“说什么玩意呢?死同性恋?”陈渝洲当然听到了他破防的声儿,随即笑出声来:“我又帅又有钱,同性恋怎么了?照样比你这个只会朝自己媳妇儿发泄的狗!畜!生!活的精彩!”
“你他妈说什么!”吕梁栋怒目圆瞪想要冲上前去被他家里人拦住了。
“老子说!我他妈是喜欢男的!但你吕梁栋连男人都不是!我姐嫁到你那去十几年了!你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吗!你简直猪狗不如你知不知道!舔着个脸上来找骂!我要是你趁早他妈去死了算了!”
“陈渝洲!大庭广众你他妈说什么!”陈列忠指着陈渝洲骂。
“我他妈就是要说!我姐不说,你们当我也哑了吗!!”陈渝洲怒吼道,指着产房,“你闺女在里边呢陈列忠,你俩他妈但凡有一点良心都不会在这里继续舔着个脸巴结他们家。”
“你们现在要么给我滚,要么给我闭嘴,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情…”陈渝洲通红着双眼,“你们都别想好过。”
他鼻子上不断传来酸楚,眼泪不停在眼眶里打转,他就憋着那口气没哭出来。
耳边不断回响陈渝清交代给他的话:
“要是你带不走我了…就把我的骨灰带走吧,我死,也不想留在这儿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无助过了,自己最亲的人在手术室里,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手术室门开的瞬间,他箭步冲上去,却看到医生沾着血渍的白大褂,对方的口罩没摘,眉眼间的疲惫裹着沉重,“你是家属吗?”
陈渝洲立马上前,“我姐怎么了!”
“产妇术中娩出的胎儿,经全力复苏,确认是死胎。现在母体大出血,我们还在紧急止血,情况很危重,需要你马上签抢救同意书。”
吕梁栋冲上前来,“你说什么?!孩子死了!?”
“死胎”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陈渝舟的太阳穴,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接着医生说的“母体大出血”像是往他的心脏处捅了一个大口子。
“孩子怎么死的!”吕梁栋抓住医生的肩膀。
医生皱眉甩开吕梁栋,“术中娩出胎儿后发现脐带真结完全绞紧,血供早就断了,孩子在宫内已经没了生命体征,生出来就没气了,我们立刻做了复苏,但回天乏术。而且病人身体很差!这时候又让她怀上孕,你个做丈夫的真的有想过孩子生出来是健康的吗?!”
吕梁栋瘫倒在地上,吕母连忙上前扶,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说着:“造孽啊…造孽…”
现实的割裂,让陈渝洲无法接受…明明就等姐姐出来,自己就能带她走了…明明就差一点…姐姐就能解脱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这断的也太出乎意料了…
第29章 若雪念清
医生把签字的单子和笔递到陈渝洲面前,指尖还带着手术台的凉意:“情况突发,现在首要的是救产妇,大出血控制不住会有生命危险,别愣着,快签字。”
笔杆抵在他掌心,冰凉的塑料硌着皮肤,他才猛地回神,视线模糊得看不清单子上的字,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墨渍晕开在“家属签字”那一栏,像一滴擦不掉的血。
这才发现,那是陈渝洲落下的泪。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脸色白得像纸,耳边只剩自己擂鼓似的心跳,和医生匆匆离去的脚步声,那扇门再次关上,把他隔在外面,也把姐姐的生死,隔在了那道冰冷的门后。
陈渝洲扶着墙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膝盖,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细碎的哽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医生的话在反复回响,死胎,大出血,危重……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得他喘不过气。
吕家亮似乎这才缓过神来,“他刚刚什么意思啊?”他这才反应过来里面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是那个会对着他笑,和蔼温柔的母亲,他已经忘记了上次跟妈妈在一起生活是什么时候…他讨厌她管天管地管自己,宁愿多去爷爷奶奶家也不愿意待在妈妈那儿。
久而久之,他已经很久没有和自己的母亲好好地吃过一顿饭了。
他来见她了,她甚至都没看见自己就被推进了那间手术室,现在告诉他:你母亲病危了,会死。
“不就是生个孩子吗…怎么会死啊…爸!”吕家亮拉着他爸的胳膊,“妈妈会死吗?啊?你说话啊!”
吕梁栋甩开吕家亮的手,“什么死不死的!人还没出来你说什么丧气话!”
吕母跟护鸡仔儿似的把吕家亮拉到一旁:“你对孩子凶什么啊!”
于凤霞也被医生的话砸了个头晕转向:“洲儿啊…什…什么…”
陈列忠把于凤霞拉到一边,“你瞅你慌成什么样了!手术还没结束!”
吕父也附和上,“是啊,等医生出来再说吧,可能他也就是吓吓咱们,明明没多大事儿,怎么就搞成病危了…”
陈渝洲压抑的喉咙发出几声笑,多么可笑的一群人…
窗外下起飞雪,把整座山都给染白了。所有的一切都被掩盖在了雪白之下。连同着一个少女的青春,和她的生命。
今年冬天还是太冷了,很冻耳朵,比小时候的冬天还要冷。
陈渝清拉着陈渝洲,想要去邻居家讨碗饺子吃。
小小的陈渝洲皱着眉头,他不好意思去别人家讨东西吃,拽着姐姐的手不愿意走了。
陈渝清蹲下身来,给他裹了裹衣服。
“洲洲乖!有没有听说过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陈渝清揪着他的耳朵,“今天冬至呢,得吃饺子!吃了饺子之后就不冻耳朵咯。”
那年,陈渝洲吃了很多个饺子,因为陈渝清把她碗里的,全倒在了弟弟碗里。
种种往事就像走马灯一样浮现在陈渝洲的脑海里,直到医生沉默地摘下口罩,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回忆戛然而止,姐姐留在了这个冬天。
今年冬天,真的很冷很冷。
冷到再也没有人带着他去讨饺子吃了。
陈渝洲是一群人中最淡定的一个,他沉默的进了手术室,下令让大黑把他们拦在外面,最后看了眼姐姐的遗体。
她是那么的瘦小,现在躺在冰冷的床板上没有了声息。
当他推着盖着白布的床出来时,看见了他们惺惺作态的嘴脸。
他不愿意多看,也不想多停留,怕脏了她的去路。
他一个人包揽下了姐姐的所有后事,吕家人再怎么反抗,再怎么不同意对他来说也一点用都没有。
葬礼办得很安静,除了陈家人和吕家人会来闹之外,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吕梁栋带着吕家亮和陈渝清四月份生的女婴,大闹葬礼。
“我是她合法的丈夫!她是我的妻子!怎么能让你一个外人胡来!”吕梁栋抱着那个女婴,她在哭…他却把她的哭声当做自己哗众取宠的背景音乐。
“我说我会把她的骨灰带走。”陈渝洲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包括她生的孩子。”
吕家亮在这一瞬间抬起了头,但看到的却是陈渝洲打了吕梁栋一拳,轻轻松松把他怀里的女婴抱过来了。
“不是不要女孩儿吗?我会把我姐和她,一起带走。你们家不是要男孩吗?留下一个给你不够吗?”陈渝洲平静不带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就像是深渊而来的审判者。
“你们养废的东西,你们就自己留着吧。”陈渝洲深深地看了吕家亮一眼。
“你就不信我报警!那是我的亲生骨肉。”吕梁栋捂着渗血的嘴角,想要把孩子抢回来,又被陈渝洲一脚踹回了地上。
“听好了吕梁栋,我只说一遍,这个孩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陈渝洲直直的盯着他的眸子,就像蟒蛇般缠住了他的脖子,“如果你还听不懂人话,我不介意让你倾家荡产流浪街头!再把你找个地埋了!”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偏偏陈渝洲还真能做到这种事情。
“在这种穷乡僻壤,死了一个人不奇怪。”陈渝洲看着空无一人的葬礼,“你看,不会有人在意的…一个孕妇生产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同样的,一个人因为负债累累不堪重负而自杀的情况…这就更正常不过了。”陈渝洲哄着襁褓里的婴儿,她到现在已有8月,却依旧小小的…和陈渝清一样。
“你让我送了我姐姐走,就别怪我让你儿子送你走。”陈渝洲抱着婴儿面对着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