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城 第4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近代现代

“对不起!”沙包吓了一跳,忙挪开脚步。

曹天裁接过咖啡,随手调整领带,穿过狭小又混乱的办公室外区,路过小会议室,朝正在面试艺人的下属吹了声口哨,三名十六七岁的小男生正抬起双手,侧身,集体让经纪人看他们的体态。

经纪人拿着一叠数据出来,曹天裁随便看了眼,里头有个身高189的长得还不错,奈何太高了。

“广泽人?”曹天裁翻了下数据,果然来自于高山族的聚集地广泽,高山民族大多眼睛深邃,与江东人通婚后,五官硬朗,面部线条显得恰到好处。

经纪人心神领会,留下那小孩的数据,高中生们的明星梦就此被各自一锤定音。

曹天裁又多看几眼,挺喜欢这充满青春气息的小男生,决定过后稍微培养下他,转身朝大会议室走去。

今天公司的董事与代理人难得地来了一大半,想必因上一季的电影亏损问题,决定突袭他,盘问一番。

造梦时代经纪公司在三年前,由曹天裁与另一名合伙人共同创立,是他在研究生毕业后的第二个创业项目,本来只想着拉点投资试试水温,没想到签下来的第一批艺人组合便撞上风口,一炮而红,财源滚滚,融资纷沓而来,电视剧、综艺等项目合约多得接不完。

合伙人见好就收,不顾曹天裁的劝说卖光手头股权转向海外,几波融资下来后,留曹天裁既当爹又当妈,精心扶持着这棵稚嫩的小树,期待它某一天能上市。

现旗下有四个艺人组合品牌:三个男团与一个女团。

其中两个男团里懒惰之风盛行,不愿吃苦,各有各的毛病,一些成员油头粉面终日照镜子,另一些则享受粉丝追捧并有意无意互相攀比收到的礼物,互相扯后腿个没完。第三个男团则为江湖是非的集合体,兴许是名字没起好,兴许是八字不合,总会莫名其妙地惹来粉丝大战。他们嘴上说着让粉丝们不要互撕,私底下又为队友被攻讦抹黑而暗爽。反而女团就稳定得多,知道在竞争激烈的如今想红不容易,愿意互相帮助,团结一致,争取利益。

俗话说得好,是艺人就会过气,过气不过气与人品际遇关系都不大,纯粹气数使然,只在于是缓慢地糊掉,还是突然人间蒸发的区别。

得再签点新人。曹天裁如是想,但本年度预算已花得差不多,长得好看又不胡闹的男生也不好找。

在大会议室里坐定后,曹天裁只觉西裤包裹下,股沟里还有点湿,让他不太舒服。缘因今早起来时,他在被窝里与同性爱人耳鬓厮磨了一番,最后没架住对方的温柔,被他攻了一次。

身为攻的曹天裁偶尔会接受反攻,这也是种夫夫情趣,但今天是个特殊情况,需要接受董事们的质询,前列腺高潮的几个小时后,就要开会面对一群股东,多少令他有点心虚。

“曹总。”有人朝他打招呼。

曹天裁放下咖啡,点了点头,盘算着稍后使用什么办法来逐一击破,今天人这么齐?有必要吗?只是一部赔了三千万的电影而已,这些年里,练习生们也没少给你们赚钱。

突然间,他发现了一名老熟人──竞争对手公司的副总裁,名叫郑才新,今年三十一岁,他与另一名董事推门进会议室,坐在长桌一侧。

这叫郑才新的家伙在三年前追求过曹天裁,在曹天裁连续两次不失礼貌地婉拒之后,双方的关系与态度就变得复杂起来。

外援?曹天裁生出几分警惕,郑才新到公司来做什么?对方手下还带着两个艺人,其中一个是某位资方的干儿子,江东资本力捧的新人。

“到齐了?”曹天裁接过助理递来的数据,说:“先开始,迟到的不等。郑总,好久不见。”

“天裁。”郑才新笑着说:“好久不见。”

郑才新皮肤很白,长相秀气,笑起来显出几分奸诈,第一次见面时拉着曹天裁的手不放,摸来摸去,家里有点小钱,但曹天裁不喜欢这一型的,他对金框眼镜正装男不感兴趣,认为他们既市侩又狡诈。

曹天裁点了点头,说:“有什么新消息?”

郑才新坐得离曹天裁很远,手指在会议桌上敲了敲,带他来的那名董事助理叫Ken,此时Ken环顾室内所有人,见其他人都不吭声,便主动道:“曹总,这位是董事会一致决定,聘请前来接替你职务的新任总经理,这段时间里,你可以与他完成交接。”

曹天裁有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只因他正在酝酿一个有关鲸鱼的故事,准备用故事说服董事会成员:电影投资的失利只是暂时情况,而公司的财务状况很健康。

但“新总经理”的称呼一时令他充满茫然。

“什么?”曹天裁再次确认。

“这是董事会的投票决定。”Ken说:“已经全数通过,你的一票,投不投也没有区别。今天开始,郑总就会带着他的艺人前来加盟造梦时代了。”

曹天裁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一场酝酿良久的逼宫,自己居然什么也不知道!

十秒后,大会议室传来一声摔门的巨响,公司职员们低头,竖起耳朵,捕捉着曹天裁的声音。

但很快,曹天裁离开会议室,朝满公司的同事们大声道:“想辞职的都走!今天过后,随时给我发消息!”

郑才新追出,要搭曹天裁肩膀,说:“咱们好好聊聊,别动怒。”

紧接着,曹天裁反手按郑才新左肩,抽身,给了他迎面一拳,这下办公室里炸了锅,董事们惊慌失措,有人喊保全,有人快速关门,有人快步奔出让报警。

曹天裁撕了会议报告,扬长而去。

第6章 02-2

傍晚,江湾路公园,流金江边,回音酒吧。

夕阳温柔地照耀着世界,天际流云半红半黑,一场暴雨正在目不能视之处酝酿。这个清吧里的音乐很温柔,适合喝点小酒。

但华灯初上的时刻还没到,酒鬼们也尚未进场,只有零星几个吃晚饭的客人。

曹天裁坐在他的老位置处,从这里能看见流金江大桥,这座桥将江东市一分为二。江东大桥是命运重新开局的黄金点位,每当有人轻生时,从酒吧座位上将亲眼目睹整个过程。那些意图结束自己的性命的可怜人或被围观群众簇拥,或独自来去了无牵挂,最终结局往往是从高处坠落,咚一声激起少许水花了事。

曹天裁每当失意或快乐时,往往会来这里喝几杯。

“你知道吗?”曹天裁对他的朋友廖科说。

廖科今年三十二,是曹天裁打羽毛球相识的球友,在一家医美公司任手术医生,但他们很少谈论工作,周五傍晚被曹天裁叫出来喝酒,敏锐地察觉到这位球友一定碰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

但他没有问,只是慢条斯理地答道:“我不知道,怎么了?”

曹天裁说:“坠落不是缓慢的过程,而是一个崩塌的瞬间。”

“哦。”廖科说:“这我知道,无论性别,四十岁以后都会面临断崖衰老,但你距离这个时间点还有很久,你才二十七,不用担心。”

曹天裁:“就像婚姻里的双方,抓到对方出轨的一刹那:首先,你不敢相信,其次,你总以为这许多年里有情分,对方不至于做得太绝;但没有就是没有了,完蛋就是完蛋了,崩塌突如其来,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曹天裁叹了口气,回忆起被逼宫的蛛丝马迹,细想起来,诸多问题早有征兆,唯独他自恃聪明,完全不曾朝这方向想过,实在太愚蠢了。

廖科同情地看了眼曹天裁,拍拍他的肩。

“我得走了。”廖科说:“晚上要陪老婆小孩。”

曹天裁无精打采地打发了廖科,独自坐在江边酒吧喝酒,这已经是他人生的第二十七个年头了。

他出身于江东一个小有积蓄的中产家庭,父亲是个混血儿浪荡子,纯因长得好看凭脸吃饭,年轻时当模特,靠那张高级的厌世脸四处给人客串过活;母亲则是一名小有名气的服装设计师,看上了他父亲,将他视作谬思。可惜脸与腹肌大多都有保质期,在他七岁那年,父亲的身材走样,脸也长残了,母亲便转投了另一名男模的怀抱,百忙之中抽空与他父亲离了婚。

曹天裁从小便衣食不缺,童年时在母亲身边长大,偶尔探望父亲。到他初中时,母亲焕发第三春,出国深造,又爱上了一名德国男模,不再回江东,曹天裁便进江东着名的男校──显英高中读书,开始了他的住校生活。

也许因为男校里环境使然,或因童年常跟着母亲看设计展,受设计师审美熏陶影响,曹天裁很欣赏身材好又挺拔俊美的男性,也希望自己有一天能成为大帅哥。

奈何初中时他长得貌不惊人,个头、容貌都显得平平无奇,在班级上也常被忽略,只能充满羡慕去欣赏他人。

幸亏高中时,曹天裁的父系基因觉醒,它发挥出强大的作用,令他改头换面,从欣赏同性的位置变成了被欣赏的一方。男校里的小受们很快注意到他,并朝他展开了猛烈的追求。

很快曹天裁被莫名其妙地掰弯,在变成同性恋上他甚至没有感受到任何进度条,只是“哐”的一声,仿佛昨夜还在翻裸女画册,今晨起来突然就喜欢了男人。

紧接着,他在受到不少追捧,经常收到巧克力,又有人闻名前来,在宿舍楼下点蜡烛当众表白,室友更为他寻死觅活终日饮泣自导自演地割腕。

曹天裁最后随便选了个顺眼的,谈起了恋爱。父母长期不在他身边,无人教他如何去爱,作为补偿,母亲给了他一张随便刷的信用卡,他便出手大方,相信钱在哪里,爱就在哪里,一张嘴更能说会道,成为整个高中部的理想情人。

从此他谈恋爱――分手──谈恋爱──分手,如此来回几次,享受灿烂的高中生活,在江边谈情说爱,给小男友买东西再去五星级酒店打炮,联考时禁欲并努力了一段时间,考上江汉大学的传媒学院。

离开男校后已可以交女朋友,但他发现自己已无法爱上异性,反而对表演专业的美男们更感兴趣。

年轻嘛,就该好好享受爱情。

他顺利念完本科,又读了个研究所,衣品很好,从母亲那里接触到的穿衣风格又是潮流与时尚最前线,顺理成章地把自己打造成了型男。学生时期,迷恋者们纷纷朝他身上扑,理应让他挑挑拣拣,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陆续谈了几段,继续打炮,积累起来这些年的恋爱经验已有二十多次,成功地在学弟们间兑换到一顶渣男的王冠。

毕业后他开始创业,第一个投资是刷母亲的卡,开执事咖啡厅并赔了个底朝天,最后只剩他自己在店内给富婆们磨咖啡,经营惨淡,只得关门大吉。

期间他去某个经纪公司打工半年有余,又出来做了第二个投资。

这个项目就是经纪公司造梦时代。

起初他与一名学长想做个接商演活动的app,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变成了一个艺人经纪公司,也许这就是宿命使然罢。他的事业也赶上了好时机,短剧与低成本综艺横生;变革撕咬传统,通俗驱逐文艺,旧有的大电影与长电视剧不得不落荒而逃,出让市场大饼。

他带出的男女团,就此在诸多新媒体中一跃成为流量,为他与投资人们挣到了大量的报酬。

曹天裁拥有与生俱来的奇特天赋──他懂得挖掘男性,知道如何将那些外送小哥,快递员,咖啡店与便利店员从灰扑扑的商业街或是乱糟糟的夜市里挖出来,压着他们去割双眼皮换发型,拔智齿垫鼻梁,打瘦脸针做电波拉皮,再把他们重新包装之后踹到聚光灯下,犹如开发新产品般,向大众们隆重推出。

下一步则是打开吸尘器,开始吸舞台上观众们扔出来的钱。

所以他常常觉得经纪人的本质是产品经理。

这工作与挖矿或赌石无异,曹天裁担任总经理时最常用的理想主义话术,就是用“你是璞玉,藏在石头里,但你迟早会发光。”来拐十八九岁抱着明星梦的少年们。

他带的团体红了,公司赚钱了,融资了,现在也如愿以偿地被炒了。

曹天裁喝了大半瓶威士忌,头脑昏昏沉沉,往江湾公园外走,走到一半想起他的车还停在酒吧门口,回身去取车,又想起现在也没法开车,犹如钟摆般再晃回公园侧门。

夜八点,周五正堵车,一个人在晚饭时间醉成这样,显得相当不合理。曹天裁无处可去,只好叫辆出租车回家。

家虽然不是他躲避人生重大打击的港湾,但无论如何有个人在等待,想必会大方地、主动为他提供这秋夜里的温情。

只有一点,不多。

第7章 (三)包养关系 03-1 #H

江湾路十二号:

暮色降临,邝俊衡穿着睡衣,从电视剧的纷呈故事里脱身,准备给亲爱的做一顿营养丰富的晚饭。

曹天裁没有回他消息,周五的下午多半都在开会,忙得没空搭理人,邝俊衡早已习惯。他躬身拉开冰箱门,找出番茄、土豆、晚上准备做一份炖牛肉,再炒份蔬菜,外加蛤蜊清汤。

邝俊衡哼着歌,对照短影音上的料理步骤,备好食材。

“小邝,我走啦。”钟点保姆过来收垃圾。

“嗯,您慢走。”邝俊衡答道。

他身材很高,容貌俊朗,性格又很温暖,保姆也好,菜市场阿姨也罢,所有人都喜欢他。

邝俊衡把菜肴炖上以后,坐在餐桌前用平板刷购物网站,把喜欢的商品统统放进购物车,回头再慢慢地筛选删除。

夜七点半,晚饭准备完毕,曹天裁还是没回手机消息。

邝俊衡换衣服,出去扔垃圾,顺便带回来两瓶啤酒。

八点,邝俊衡又给曹天裁发了一次消息,还是没有得到回复。

八点半,陌生号码响起。

“你好!”男人的声音道:“你老公在我这儿!你是他老婆吗?”

邝俊衡心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幸而对方说:“我在你家门口!出来接人!”

出租车司机将曹天裁载到目的地,曹天裁只打开手机,划了半天扔给司机,司机便拨通了通信录上“老婆”的电话。

邝俊衡出去付车费,司机又道:“这才几点,喝这么醉。”

“给您添麻烦了。”邝俊衡再三道谢,让司机把曹天裁放在他背上,快步将他背回家,放在沙发上,为他脱鞋,让他侧身,去准备热毛巾。

上一篇:口是心非

下一篇:死对头一小时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