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之城 第89章

作者:非天夜翔 标签: 近代现代

沙包不敢回头,快步离开费咏的病房,离开医院后,他开始奔跑,两个月前被撞骨折的腿早已痊愈如初,是的,他的生命力与精神同样坚韧无比,犹如那位传说中的大地之子安泰俄斯,又像日日夜夜被啄食内脏而不死的普罗米修斯,在他的灵魂深处,永远能迸发出治愈一切的强光,朗照世间。

他跑过一条马路,再跑过一道小巷,穿过社区,回到落脚的民宿中,戴上耳机,在两百二十欧元从旧货市场里买来的电子琴前,按下第一个音符,定调。

有别于许禹那充满惊涛骇浪的结婚宣言,沙包的歌犹如一束灿烂的光照进长夜,风从细微之处无声无息而起,继而愈刮愈烈。《命运》的旋律被扭转,分解为最原始的音符,在柏林的上空化作龙卷,朝着此刻世界的中心,那间小小的民宿打开了疯狂的灌入。他不知贝多芬创作《命运》之时经历了何等狂风暴雨的夜晚,也无从体验巴赫在宇宙中央指挥万千恒星后,谢幕时那句“阿门”的喜悦之情,但在这一刻,他的精神跨越数百年光阴,与存在于世上的古老守则产生了谐振与共鸣。

一行行的音符跳动,落在纸上,直到龙卷风消散,神的力量缓慢撤走,再度归于虚无。

祂的赋予并不持久,那感受只存在于当下。沙包潦草地写完一首曲子,想在标题赋予它一个歌名,却脑海中一片空白,献祭了如此重要的情感换得灵光刹那闪现的瞬间,竟诞生出了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孩。

第122章 46-2

江东医院里,曹天裁今天可以出院了,也许是什么神秘力量恰好路过,听到了邝俊衡声泪俱下的祈祷,决定顺手帮他一把;也或许是现实主义者曹天裁虽然没做什么好事,却也还罪不至死;更可能世界确实是物质在决定一切,事物发展遵循自然规律偶尔产生少部分随机效果,会死的就总归要死,不该死的现在大抵也不会死,与玄学没有任何联系。

总之他的手术很顺利,从今天起,只要每半年一次回诊,等脑瘤复发后,再去看坟地和简单准备后事就行。

他搬回邝俊衡的家,先前他们在江湾路的房子在创立理想之城时就已出手卖掉,过后他在江北租了一间两居室,准备用于与不同的人打炮,结果创业后忙得炮也没打上,导致浪费大量房租,最后退租了事。

现在他住进老婆家中,睡邝俊衡母亲生前的卧室大床,曹天裁总有点不安,生怕半夜有女鬼出现在床边,阴恻恻地指责他干她的儿子,决定过段时间还是另外租房搬过去。

“你该回去了吧。”曹天裁说。

“去哪儿?”邝俊衡在给曹天裁整理衣服,这段时间里反而不太习惯与曹天裁的相处模式。

曹天裁总会征求自己的意见,也对他赋予了相当的尊重;从前可不是这样,霸道总裁凡事说一不二,偶尔还会嘲讽邝俊衡。

“回理想之城去练习。”曹天裁说:“练琴,训练,成团,出道。”

邝俊衡手上不停,看着曹天裁。

曹天裁:“?”

邝俊衡继续做家事,把曹天裁的衣服整理好后,到厨房里去准备食材做晚饭。

曹天裁跟在邝俊衡身后。

“我已经退团了。”邝俊衡说。

曹天裁:“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对。”邝俊衡说:“比起出道,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我不想再耽误时间。”

“做什么事?”曹天裁问。

“和你在一起。”邝俊衡边切肉边回头看他,说:“你有什么计划?”

“当心手!”曹天裁粗暴地说,生怕邝俊衡切到手,这也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现在他对邝俊衡的爱非常复杂,他既爱他,又恨他。

他爱他的一切,所有;恨邝俊衡为什么受到许多伤害后仍然爱他,导致自己欠了他一大票,下辈子也还不完。

曹天裁更恨自己,当初意气风发,身体健康时没有打铁趁热,提出要与邝俊衡结婚,现在他已再没有这个资格提要求。

“我没有计划。”曹天裁说:“是,我生病了,但已经治好了不是吗?我们的日子还要过,事业完全可以照常发展,虽然耽误了这两个月……”

“想去环游世界吗?”邝俊衡把食材下锅,漫不经心地说:“我还没出过国呢。”

曹天裁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说:“钱从哪儿来?”

“打工啊。”邝俊衡答道:“一边走,一边打工。”

“你觉得我会死,是吗?”曹天裁突然说:“我的病很容易复发,五年存活率只有不到百分之十。”

“嗯。”邝俊衡说:“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我想和你认真地度过每一个日子,我相信你能活下来,从现在到一百岁,我想好好地过剩下的七十年。”

曹天裁决定认真地与邝俊衡谈谈,但他当下没有多说,而是回到邝俊衡从前的房间里,坐在那张小床上,思考一段时间,搜索有用的寓言,届时以“你知道吗”的开场白来扭转他的心意。他注意到邝俊衡的床宽度只有一点五公尺,床尾还因为他的身高而垫了一卷被褥来作延长,书架上塞满了联考用的辅导练习册、钢琴教本,桌上放着褪色的相框,里面只有他与他母亲的合照。

曹天裁随手拉开抽屉,看见几枝漏墨的钢珠笔与一个打篮球用的护腕,底下垫着不知道谁写给他的两封情书。

客厅里传来邝俊衡弹琴的声音,那具颇有年代的二手老钢琴踏板松了且长时间不曾调音,弹起来时简直像噪音,邝俊衡为免被邻居骂,不去碰踏板只能弹莫札特,但在音乐出现的时刻,家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那个徘徊不去的女鬼仿佛结束了呓语,开始翩翩起舞,带来了明媚又欢快的气氛。

邝俊衡弹着弹着,心情也随之变好,随着节奏晃动并踩了几下踏板,接着就有邻居来敲门投诉了。

曹天裁去打发邻居,邝俊衡说:“吃饭了。”

“你知道吗?”曹天裁朝邝俊衡说。

“嗯。”邝俊衡的双眼里恢复神采,带着笑意看曹天裁,左手拿着面包,右手掰成小块,给他洒进汤里示意他多吃点。

“我常常觉得。”曹天裁组织了语言:“世界上有一些东西,是能对抗命运的,它们的力量比生离死别更为强大,是一种直接触及到灵魂的力量。它会诠释你之所以存在的意义,也会让你拥有超越世俗的认知与精神境界。物质的世界归物质,精神的领域归精神,我从来不否认神的存在。”

“比如说呢?”邝俊衡咀嚼面包,认真地听着,问道。

“比如说,音乐?文学?”曹天裁露出少许迷茫神色,答道。

邝俊衡点了点头。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曹天裁笑道:“只是有感而发。“

“吃饭吧。”邝俊衡说。

吃到一半,曹天裁又突然说:“你知道吗?”

“嗯。”邝俊衡没有看他。

曹天裁:“我希望你能出道,有自己的名气,或者多赚点钱,这样一来,我如果发生意外,走……走了,离开你,你有钱,也能高高兴兴地活着。”

邝俊衡开始吃鱼,没有回答。

曹天裁:“这段时间里我也很难过,我太蠢了,当初我为什么要和你分手,我知道一直爱着你,我配不上你,所以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我就在想啊,你没有钱,怎么办呢?我也不想看到你去夜店里打工,太受不了了,等你出道了,就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吧,到了那个时候,你有这一份事业,也能排遣许多生活的烦恼,命运的折磨,你从此有了与它对抗的武器。”

邝俊衡没有说话,餐桌前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手术前,我本来给你留了一些钱。”曹天裁说。

“我看到了。”邝俊衡说。

曹天裁一怔,邝俊衡说:“那天我拿你手机缴费,看了眼你的邮箱。”

“嗯。”曹天裁说:“这笔钱,买份保险,维持生活是够了,稍微有点花钱的地方就会捉襟见肘。”

邝俊衡没有回答,拆开排骨,放在曹天裁碗里,两人继续吃饭,数分钟后,曹天裁又说:“如果你能当上音乐制作人,或者成为歌手、演员,我会更放心。否则咱俩去环游世界,钱花完了,我又出意外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邝俊衡抬头看着曹天裁,认真地看着他的脸,曹天裁额头上还带着缝针的疤,头发长出来少许,成为一个倔强的平头,彼此对视了足足二十秒。

“明天去结婚吧。”邝俊衡说。

曹天裁:“好,我想和你结婚很久了。”

“真的吗?”邝俊衡笑了起来。

“真的。”曹天裁说:“那天我刚说完分手就后悔了。你有在认真听我的话吗?”

“知道了。”邝俊衡点头。

晚饭后,曹天裁主动去洗碗,邝俊衡没有阻止他,医生也让他作一些简单的协调行动,有助于康复。

邝俊衡在餐桌前记帐与算帐,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生活的习惯,他们剩余的钱确实不多,大部分都是公司的投资,不能把许禹的钱挪出来用。

“明天要准备西装吗?”曹天裁问。

“要。”邝俊衡说:“我来熨,待会儿。”

曹天裁对着烫衣板比划,他从没做过家务,碗也洗得不乾净,解释道:“不是脑部功能问题,只是不会。”

“别烫到手。”邝俊衡看了一会儿,说。

曹天裁:“证婚人请谁?找阿伦吗?”

邝俊衡正在传消息给魏衍伦,却得知他和许禹去德国看费咏了。

“他们不在国内。”邝俊衡也担心费咏,却因为曹天裁短期内不能坐飞机,他也无法扔下需要照顾的病人,便没有要求随行。

“那等他们回来?”曹天裁停下动作,问。

邝俊衡:“就明天吧。”

“你怕自己改变主意吗?”曹天裁打趣道。

邝俊衡:“我是怕你改变主意。”

曹天裁:“直到世界毁灭,我也只想和你在一起。”

这确实是曹天裁的真心话,那天在ICU里醒来后,他常常觉得自己似乎发生了某种改变,因为手术导致脑子里的某个区域被修改了吗?他突然间就明白了爱情为何物,并推翻了自己曾经坚定的感情无非利益的想法,在看到邝俊衡时,他更确认了内心所想。

他翻看手机,对那些从前会产生性欲的小男生们,兴趣突然就消失无踪,唯独邝俊衡才是他的理想型,他的五官、身材与性格完全符合他对“理想对象”的一切认知,犹如一个对某种食物向来不感兴趣的人,突然间发疯地爱上了它。

“天裁。”邝俊衡翻看手机,问道。

“嗯。”曹天裁继续熨他们明天结婚穿的西装,他决定倾尽所有,在余生中好好地爱邝俊衡。

“你有朋友当证婚人?”邝俊衡问。

“没有。”曹天裁说:“都算不上朋友。”

邝俊衡想了想,姜峪在好莱坞拍戏,魏衍伦与费咏都不在国内。

“找一个议员,为我们网上证婚也是一样的。”曹天裁说。

“可以。”邝俊衡说:“反正结婚是两个人的事。”

第二天早上,邝俊衡与曹天裁先是开车出去,在一家小面馆里吃了早饭,然后去对街的公证单位结婚了。

江东的暖春里,两人穿着西装都有点热,曹天裁不时调整领扣,邝俊衡想了想,为他解开一个,免得他喘不过气。

邝俊衡:“找这个议员?”

两人倚在电子屏幕前,低着头,用触碰笔点击上面的议员人像,挑选合适的证婚人。

“霍斯臣吗?”曹天裁说:“张宇文的老公,挺出名的,大家都找他,要么换一个?”

“这个?”邝俊衡说。

“这个怎么样?”曹天裁意外发现,说:“这个帅,嗯?这个怎么长得这么像你。”

邝俊衡对身世一无所知,只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看了眼履历,把笔摔给曹天裁,笑道:“要真是我爸,我还能这么笨?写首歌都写不出来。”

“就他吧。”曹天裁选了这名议员,邝俊衡去缴费,曹天裁又用手掌挡着那名议员的下半张脸,端详他的眉眼,笑意与邝俊衡简直如出一辙。

搞不好还真是他爸……曹天裁心想,但这不重要,在结婚的日子里不给爱人添堵是种基本素养,邝俊衡又在不远处喊道“曹天裁!签字!结婚了!”。

曹天裁就像个高中男生一般,奔向他的婚姻,充满希望地小跑着过去。

上一篇:口是心非

下一篇:死对头一小时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