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龚鹤
他得去找他。
周明珣记得,根据谢桢月告诉自己的工作排班,今天他应该在便利店值班。
但是没有。
他推门而入的时候见到的是一个面生的男生,那人愣怔着问周明珣:“您好,买什么?”
周明珣捏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屏幕上还显示着拨打电话的页面,他涩然开口:“我找谢桢月。”
男生告诉他:“他和我换班了,今天没上班。”
电话自动挂断后屏幕也黑了下来。
周明珣垂下手,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男生无奈地摇头:“不知道啊,他也没讲,只说有事要和我换几天班。”
几天。
周明珣察觉到这个词后立刻折返回了学校。
校团委办公室里曾老师正在给刘老师泡自己新带来的茶,谈笑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曾老师回过头,诧异道:“明珣?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英国了吗?这么早就放假了?”
然后又拿出一个新茶杯:“正好在泡茶呢,坐下来喝一杯?”
“不了。”周明珣盯着临窗靠门的那张空桌子,只觉得心里也跟着空了一块,“曾老师见到桢月了吗?”
“桢月?”
曾老师用茶水浇烫杯子的动作一顿,她抬头看向周明珣:“他没有和你说吗?”
又说:“我还以为你知道,毕竟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
周明珣眉头皱得厉害,说话间亦有了些不耐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请假了,长假。”
听到这个回答的周明珣站在原地,突然在秋老虎的天气里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冷意。
曾老师放下茶壶,叹了口气道:“他家里出事了。”
第68章 陈年雪(二)
门铃响起的时候,听到声音的谢巧敏在被子里蜷缩的身躯颤抖了一下。
谢桢月有些紧张地拍了拍她的背,见她睡梦中仍然戒备的神情重新放松下来,才掖好被子,关好房门走了出来。
在开门前谢桢月先进厨房顺手抄起了一把水果刀。
但等凑到猫眼前看清门外来人后,谢桢月连忙把水果刀放到玄关鞋柜的抽屉里。
大门猛然敞开的时候,周明珣正准备再摁一次门铃。
谢桢月就站在门内,看样子还有些在状况外,语气中甚至带着点迟疑:“小珣?”
周明珣没有回话,只上上下下将谢桢月完整地打量了一圈,然后隔着门槛环抱住了他。
谢桢月半张脸都埋在周明珣的肩膀里,他被迫扬起一点头,然后无声地眨了眨眼睛。
须臾,周明珣松开手,看着谢桢月还稍显呆滞的脸,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听到这句话的谢桢月下意识后退一步,说:“你知道了?”
然后又问:“你怎么回来了?不是下下周才开始放秋假吗?”
“小树,我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你不对劲?”周明珣踏进来后再反手把大门带上,“挂完电话我就请假回来了,但是一落地发现你手机关机,我去问的曾老师,才知道外婆……”
说到这里周明珣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变低了些:“节哀。”
谢桢月的目光凝在周明珣脸上,听完后非常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像没事人一样带着周明珣往客厅走。
他甚至还极其淡定地给周明珣倒了杯水。
周明珣小心翼翼接过水杯的时候,发现水面上正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手机怎么关机了?”周明珣还记挂着这件事。
“这几天……白天手机一直都是关机,想着这个时间你在睡觉,就没有告诉你。”
谢桢月拿过黑着屏幕毫无反应的手机看了一眼,但依旧没有开机的意思,只丢到了沙发上。
本来他也只是在周明珣会联系自己的时差里,短暂地打开一会。现在周明珣都已经在自己面前了,这个手机也彻底失去了开机的必要。
周明珣觉得心里那颗石头好像变得更重了。
片刻后,谢桢月突然开口道:“是超速车辆,晚上视线本就不好,那个司机还疲劳驾驶,没有看到站在斑马线上的外婆。”
见他话尾未掉,周明珣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像是缓了缓,谢桢月才接着道:“那天晚上妈妈突然嘴馋,睡不着觉,非要闹着去一家烧烤店吃夜宵,你知道的,外婆总是纵着她,从小到大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不给的。”
“虽然外婆总拘着她,不怎么肯让她出门,可偏偏那天晚上秋高气爽,天气好得离谱,所以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不在家的时候外婆晚上带妈妈出门。”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猛地停了下来。
周明珣注意到他垂在膝盖上的两只手在无意识地缠在一起,并且有去反抠指甲盖的趋势。
但谢桢月似乎毫无察觉。
他只自顾自地继续说:“过斑马线的时候是绿灯,外婆这两年耳朵不好,走出去好几步了才听到妈妈在后面喊,说自己鞋带松了,于是外婆就站在斑马线上回过了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桢月眼神已经有些虚焦,他似乎并不是在说给周明珣听,而只是在单纯地一遍又一遍在自己脑海中重新推演当时的画面。
仿佛要自己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一幕永远刻在记忆里,不准遗忘。
“要是她没有回头,要是妈妈的鞋带没有松,要是……要是我在的话……”
“小树,小树!”
周明珣打断谢桢月的话,然后强硬地把他纠在一起的两只手分开,看到上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月牙印,最深的甚至有些发紫。
“这不是你的错。”周明珣有些焦急地握着谢桢月的肩头摇了摇,试图将他出走的思绪唤回来,“你不能把这件事怪在自己头上。”
谢桢月看着周明珣,似是慢慢地又重新回过神,良久,再次开口道:“据说外婆被撞后就已经没有意识了,还没推进手术室医生就宣判了死亡,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小珣,为什么?”谢桢月望着周明珣,眼神中的困惑如有实质,“为什么又是我?”
谢桢月想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对他如此残忍?
他是个一出生就被遗弃的孤儿,被外公外婆收养时甚至还未能记事,他知道外公外婆收养自己,对自己好,更多是为了谢巧敏。但他知足,懂报恩,哪怕在很偶尔很偶尔的时候,他会任性地去做一些“只为自己”的决定,去奢求一些光明前程。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抛弃家人。
可就是这样,为什么命运还要降下惩罚,要再将他身边为数不多的亲人带走?
在被命运剥夺所有物的时候,人渺小得连求救声都无法发出。
哪怕那已经是他所剩无几的东西了。
周明珣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谢桢月突然歪下来的动作吓得忘了个干净。
谢桢月几乎是没看角度地埋头倒下来,就像是笃定不管怎么样自己都会被周明珣接住。
“小树?”周明珣轻轻去拍谢桢月的后背。
谢桢月调整了一下头的位置,把整张脸都埋到了一个周明珣看不清的位置:“就这样陪我待一会儿。”
周明珣便不再说话了,学着谢桢月从前给小狗撸顺毛的姿势,去轻轻摸他的后脑勺,去有节奏地轻轻拍打背部,然后静静地把谢桢月揽进自己的怀里,短暂地与外界隔离开来。
过了许久,周明珣忽然感觉到掌下身躯在颤抖,然后听到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啜泣。
那一刻,周明珣头一次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
纵使他拥有再多的东西,也没有办法让人起死回生。
他没有办法让自己的爱人不再痛苦。
外婆下葬那天,是周明珣陪着谢桢月一起去的。
本来周明珣想问问谢桢月,需不需要带上谢巧敏一块,结果他刚开口提到了“外婆”两个字,话还没说完,本来在一旁安静观看动画片的谢巧敏突然双手抱头,发出一阵高亢的鸣叫声。
周明珣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过去查看谢巧敏的情况,却见谢巧敏一边乱叫,一边随手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是一阵摔打,根本不让他近身。
还是谢桢月三步并两步过来,夺走抱枕,把谢巧敏摁在怀里连声安慰,慢慢地才让她重新恢复安静。
平静下来的谢巧敏一个人沉默地坐了会,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会呼吸的木偶。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谢巧敏忽然一动,却是拿起了遥控器。
她像是刚刚什么都没有做过一样,又重新开始看起了动画片。
谢桢月站在客厅的另一头,和身旁的周明珣说:“所以不能带她去。”
外婆被撞倒时人还清醒着,真正让她致命的是司机因为惊慌失措把刹车当成油门的一脚。
人不过就是用血肉骨头拼接起来的脆弱之躯,被成吨重的钢铁碾过去,还能剩下什么?
或许是满地飞溅的鲜血,一些白黄色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还有碎掉的骨头渣——也有可能是牙齿。
而刚刚系好鞋带站起来的谢巧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所以警察在联系谢桢月的时候,看了眼户籍系统里两人的关系,特意叮嘱他说:“你姐姐目睹了现场之后精神状态不是很好,一直拒绝签字,如果你赶不回来就看看能不能委托其它亲属帮忙。”
“不需要,我马上回来。”谢桢月有些失力,握电话的手靠支在膝盖上借力,几乎是凭着本能在回答,“我……姐姐她智力从小就有一些问题,不能签字,请等我回来。”
在见到一宿未眠风尘仆仆赶到的谢桢月后,谢巧敏终于停下了间歇性持续的狂躁状态,甩开身边女警的手,扑到了谢桢月的怀里。
她一直不肯吃东西,只靠睡觉时输一点葡萄糖的身体这会子已近力竭,她奋力扑出去后便下滑,连带着谢桢月一起跪在了冰冷的瓷砖上。
周围的警察充满担忧地站起身。
然后看到谢巧敏抓着谢桢月的手臂,说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她说:“小正月,妈妈没有了。”
那样惨烈不留余地的画面,在一瞬间教会了谢巧敏关于死亡的含义。
墓园上方的天空阴测测的,斗大的乌云盘旋着,迟迟不肯离去。
整个仪式一切从简,结束得很快,而谢桢月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他跪在崭新的墓碑前,伸手摸了摸上面外婆的名字,又偏过头去看隔壁那块旧一些的,属于外公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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