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力美学 第154章

作者:Tampopo 标签: 都市情缘 强强 业界精英 近代现代

钟名粲从中愣是没咂巴出任何感情,他故意撅起嘴表示不高兴:“你这评价,说了跟没说一样。”

孔庆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对不起。”

这句话仅比刚刚多了一个字,然而其中夹杂的感情却比刚刚明显了太多,应该是因为事发突然所以没来得及控制好,堂皇、紧张、局促都有,它们就像是蓄势待发已久,但凡寻到一个缝隙,哪怕是细微至极的裂缝,都能够使它们轰然间倾泻而出。

钟名粲伸展长腿往前,一副悠闲轻松的姿态冲孔庆山扬扬嘴角,“嗐,道什么歉啊,我在开玩笑呢!”

孔庆山学着他的样子伸展开双腿,他忽然伸手把沙发上的深红色抱枕拿过来抱在怀里,但他的姿势看起来并不舒服,仔细看去,他的双手依旧十指交叉搭放在大腿上,抱枕不过是被圈进了身体与胳膊围成的空间里,歪歪斜斜地抵住胸口,他的手和胳膊甚至都没有碰到它。

钟名粲知道,这既不是依赖或取暖的姿势,也没有聊以慰藉的感觉,更像是在自己与对方之间划开一道墙壁,这通常代表他在企图隐藏墙里的自己。

孔庆山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

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忽然转过椅子面对工作桌,俯身在抽屉里翻腾起什么东西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过后,他摸出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出来,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递给孔庆山。

钟名粲对他说:“其实我们的时间也不是特别充裕,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所以呢,咱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了,今天就开始试着学习作词吧。”

孔庆山接过本子和笔,乖巧地点头:“好。”

“其实作词很简单,”钟名粲侧身回去,再次按下电脑的播放键,两人都已熟悉的旋律又一次流淌出来,他一边听一边给孔庆山讲解道,“这是第一小节的主歌,接下来是第一小节的副歌,这是间奏……然后是第二小节主歌,第二小节副歌和第一小节副歌的歌词部分应该是相同的,然后到了过门……过门之后再重复一遍副歌部分……所以你需要总共写四段歌词,懂了吗?”

孔庆山认真地听着,然后点点头。他垂眼看一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又抬头看看钟名粲身前的电脑,终于问出来:“是要我现在在这里手写出来吗?”

“对,手写时灵感会来的比较快。”钟名粲熟练地操纵着鼠标和键盘,快速翻开几个文件,然后说,“不用急着现在就开始写歌词,咱们连主题是什么都还没有定好呢,你只需要记下来你此刻的灵感,不管是什么,词语也行,句子也行,一件物体也行,甚至画画都行,只要是你脑子里想到的事情就可以。”

孔庆山懂了,点点头,拿好笔,翻开笔记本垫在大腿上,弓着背盯着空白页开始琢磨。

钟名粲瞥他一眼,电脑里忽然播放起一首轻盈优美的玛祖卡舞曲,旋律如歌般舒扬,鼓点与节拍灵动轻快,他说:“不要局限于那一首歌的旋律和氛围,容易形成固有思维,反而限制你的发挥。我给你放点激发灵感的音乐,你先写,有什么事叫我就好。”

孔庆山轻点头,没说什么。

这首玛祖卡舞曲以循环模式播了一会儿,钟名粲看孔庆山专注地写写画画,直到一张纸用完了,翻过一页时,他也跟着换了音乐,这次是一首氛围静谧清凉,充满了诗情画意的月光曲,孔庆山始终埋着头苦记那些一闪而过的细小灵感,并未注意到有人贴心的替他换了一首背景音乐,他很听钟名粲的话,为了写出更好的歌词,哪怕只是脑海里闪现的一丝毫无意义的念头都不敢放过。

除了淡淡的背景音乐之外,周遭万籁俱寂,他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

再翻一页时,钟名粲又换了一首曲子,这次是激烈悲壮的《安魂曲》,与前两首相比,这首音乐更具煽动性,阴郁、沉重、绝望、黯淡,仿佛一切悲彻情绪都糅杂其中。不难想几百年前,莫扎特是以何等恐惧和迷惘的心情写下这首令他自己都感到害怕的曲子,这是他人生中最后的作品。

孔庆山的笔仍然在飞速写着什么,钟名粲打开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只几分钟时间,再投去视线时却看到孔庆山握着笔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在手尚未挡住的那部分纸张上洇着一小块极不明显的湿痕。

音乐声并不吵闹,根本盖不住屋子里的其他声音,然而钟名粲屏息凝神,却听不到任何异样声响,没有紊乱的呼吸,没有抽噎或啜泣,甚至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迅速关掉背景音乐,又重新换回了他为孔庆山写的那首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孔庆山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神色和刚进门时一样,根本没有变化,还是那般温和,笑容清甜,他合上笔记本,交还给钟名粲,他用商量的语气问道:“写的有点累了,可不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钟名粲接过本子,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已经五点多了,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了,今天还有点事……”孔庆山的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葛乔进来得风风火火,一双顾盼生辉的明媚眼眸笑得弯起来,他刚看到孔庆山,就扬起手臂打了一个响亮的招呼:“嗨,我们的小山崽!”

孔庆山并没有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葛乔看见自己在Hertz公司钟名粲的办公室里,却没有丝毫惊讶。

他有一点恍惚,因为想着另一件事。

孔庆山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了“小山崽”这个名字了,这是很多年前葛乔为他起的外号,无论是小酒窝还是阿庆,都已经是大众广为知晓的昵称,不够亲切也不够特别,直到有一天,葛乔临时起兴,赐予“小山崽”之称,这象征着他们两个人与外人有所分别的神圣情谊。

不过那也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孔庆山回报以微笑,说:“下午好,葛乔哥。”

“正好你们都在,现在去吃饭吧?我好饿。”葛乔问得非常直接,似乎是根本没有考虑被拒绝的可能性。

“好。”孔庆山顺从地说。

钟名粲趁着孔庆山穿外套时的窸窣声,将笔记本上的那三张纸偷偷撕下来,叠好塞进外衣口袋里,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他才有时间计较起刚刚孔庆山明明想都没想就要拒绝自己的邀请,但却一秒都没犹豫就答应了葛乔同样的邀请。一边是新交的朋友,一边是男朋友,他有点混乱,不知道应该先嫉妒谁。

想来想去,他打算先从亲近的人下手,背着走在前面的孔庆山,轻轻戳一下葛乔的后腰,贴在他耳边用极小的声音说:“发现没?他特别听你的话,刚刚他都拒绝跟我一起吃饭了,你一问,立马答应……”

葛乔回答的理所当然,“我比他大七八岁,他拿我当亲哥哥,当然听话。”他看一眼钟名粲,略带讥诮地笑着用手指点点他的脸颊,“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呢?”

孔庆山是不是把葛乔当亲哥哥,钟名粲不知道,但他却能听出来孔庆山的语气之中透露的归顺与讨好。这很奇怪,明明他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又是“老师”又是“您”的,却还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你想吃什么?我去点单。”葛乔问。

“我都可以,没有忌口,你替我点吧。”孔庆山说。

葛乔熟悉钟名粲的口味,也不必再问他,直接走向点单台,趁着他离开,钟名粲为他们摆放筷勺,当他把孔庆山的那一份递过去时,他笑着说了一句:“你们之前就认识吧?我还挺好奇你跟葛乔的故事呢。”

孔庆山双手接过筷勺,道一声“谢谢”,然后笑了笑:“您真的想知道吗?”

钟名粲没预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一时不知该不该回答“想知道”。

孔庆山抽出一张纸巾,将手里的筷子拿起来,反反复复擦拭着,他想了一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家在蓉城,到了夏天,那里几乎天天下雨,我小时候,每天都在跟老天爷祈祷着第二天是晴天,因为只有天晴了,我才被允许出去玩,不然就只能呆在家里写作业或者帮母亲缠线团缝衣服,无趣,每天都过的很没意思,”他终于擦干净筷子,然后又抽出一张新纸巾,开始擦拭勺子,“蓉城的晴天很难得,光靠祈祷根本行不通,葛乔哥就是我求来的那个晴天。”

钟名粲不说话。

“您应该理解不了吧,”孔庆山看一眼钟名粲,笑了笑,“平京的晴天实在是太多了,一点也不特别,和蓉城的雨天一样无趣,是不是?”

钟名粲努力让自己的心态放平和,虽说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关注点偏到这上面来,也知道至少应该给予合作伙伴最基本的尊重,以及给予葛乔最基本的信任,但他向来从心不从脑,没等自己琢磨妥帖,就已经脱口而出:“你喜欢葛乔吗?”

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与情敌较量并摆明身份的心理准备,可谁知此言一出,孔庆山的脸上立马带起嫌恶之色,往日坚固的笑容尽失,他停下手里擦拭勺子的动作,眉头紧蹙,盯着钟名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地透露着鄙夷与冷酷。

让钟名粲深感讽刺的是,这竟然是他与孔庆山相识后从他的脸上见过的最生动的表情。

孔庆山的语气冷淡又疏离:“真恶心,请不要侮辱我对葛乔哥的感情,我没有那么变态。”

钟名粲还欲开口说话,看到葛乔已经冲这边走过来,他只得将嘴边的话咽下去,重新组织好语言:“对不起,是我冒失了,请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