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嫁 第52章

作者:游瓷 标签: HE 古代架空

“所以沙瓦桑是想暂且示弱,等待时机?”方棠迟疑道,“我是觉得他想不出这种法子,怕是耶律瓒铎给他出的主意。”

栗延臻点头:“或许是吧。但东阳郡主谋事不足之处就在于,她被排挤在朝堂与军营外太久了,不懂得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各方势力此消彼长,没人会永远战无不胜。”

“怎么说?”方棠揉揉栗舒的脑袋,问道。

“沙瓦桑和耶律瓒铎让我们看到的,正是他们不会让栗安与东阳郡主看到的。”栗延臻道,“上月西羌犯境,与栗安率领的守军交战,三战三败,渠国军威大振,栗安也得意得很。”

方棠闻言也明白了,叹道:“以退为进,佯守为攻,沙瓦桑是马背上长大的战士,怎么会不知道。只有许久没打过仗的人,乍然得胜,便志得意满。”

“夫人聪明得很。”栗延臻摸摸他的耳朵,欣赏道,“等渠国真的被蠹空那一日,天就要变了。”

北境看似风平浪静的和谐之下,西羌和鲜卑的暗涌在伺机而动。栗安独掌军权没几年,听闻似乎和当朝天子起了些不快。朝中也一日不如一日,失去了栗苍这个曾经独掌朝政的权臣,许多派别重新活跃起来,各自分裂为政,没有几个真正做事的,反而追名逐利之徒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

所有人都希望自己会成为第二个栗苍,可惜再也没有。

栗氏覆灭、皇帝重新掌权后的第三年,渠朝这架已经腐烂多时的龙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其上沉重的负累,在西北铁蹄骤然而来的动地尘烟中,迎来了王朝的崩溃。

渠朝后十年,西羌十六部联合北鲜卑再次大敌南下,上将军栗安奉旨前往幽牢关领兵御敌,最终因寡不敌众战死沙场,幽牢关破,西羌入侵。

北面的鲜卑大军一月便大破雁门关,长驱直入皇城与西羌汇合,俘渠烈帝,又杀一众皇亲国戚,首级悬于城门。

灵帝之妹东阳郡主率城中剩余军士死战不退,宁死不降,城破时于郡主府中自刎而死,尸身被鲜卑可汗耶律氏安葬于皇家陵寝,谥号昭肃。

海东青盘旋着,将凤头雕啄落城墙。

在这之前,新皇便已经率领文武百官举国南迁,乘船渡过了长江,在江南重新建立国都,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了数年。

这绝对是中原分外黑暗而耻辱的几年,长江以北遭异族盘踞多年,动荡不止,南渠命十三公主远嫁和亲,却仍旧没能挽救王朝走向覆灭的命运。与此同时,西羌与鲜卑在北方先后试图立国,皆只存在了短短数年,无疾而终。

至于新朝建立,统一南北、安定天下,又是许久之后的事情了。

马蹄哒哒踏过沙丘,青色的袍角垂下来,被风吹得飘飘荡荡。一直白玉似的手垂下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指节泛红。

“二郎!”

方棠咽下口中的酒,回头对骑马跟在他身后的栗延臻叫了一声:“你好慢啊,快过来。”

栗延臻跟上去,陪他慢慢往前走着。方棠又拎起酒壶喝了一口,醉意浅浅:“要是日落前走不到,天黑了就不好看了。”

“无妨,我们多待几天,等明日再看。”栗延臻道,“看多久我都陪你。”

方棠笑了笑,忽然伸手拽住栗延臻的马:“二郎,我要上去。”

栗延臻朝他伸出手:“夫人过来。”

方棠纵身一跳,被栗延臻稳稳接入怀中,笑着和他闹了半天,最终在栗延臻又亲又揉的攻势里败下阵来,喘着气讨饶道:“二郎,放开我吧。”

“叫夫君。”栗延臻低头咬他耳朵,“叫好听的。”

方棠转过身去,趴在他耳边认真地叫,声音甜糯糯的,热气勾着人心头,像刚出锅的米花糕:“夫君,二郎哥哥,好哥哥。”

他一口气叫了许多,听得栗延臻躁动难耐,若非这里实在不合适,估计又要来一次多年前在林间马上的光景。

“夫人总不吃教训的么?”栗延臻笑问道,“上次在床上赖着睡了几日,怎么哄都不肯起。婵松还以为我欺负你了,拉着闻修宁要讨说法。”

“你那不是欺负吗?”方棠兴师问罪道。

“是。”栗延臻点头,“夫人说是就是。”

而且欺负得实在太狠了,任方棠在床上如何求饶,满口叫他“好夫君”、“二郎哥哥”都不肯停,床褥间热汗淋淋,水光黏腻一片。

栗延臻粗喘着低头吻他,见到方棠眼底迷蒙又依赖的光,最终满肚子坏水战胜了良心,终究没有告诉方棠真相

他越是这样叫,自己才越是停不下来。

傍晚之前,两人总算来到了传说中的海子边上,方棠远远看着沙丘间明镜似的光滑水面,激动道:“二郎,快看,到了!”

离得还有老远,方棠就兔子似的蹦下了马,拎着酒壶往那边跑去。栗延臻在后面牵着两个人的马,懒懒地叫他:“夫人慢些。”

大漠当中的湖泊分外少见,这一处更是澄澈如天鉴,云霭沉入湖底,烟波粼粼,倒映万里无云的晴空。

一叶小舟停泊在湖面,垂影自顾。

方棠跑了许久,觉得还是有很远,停下来喝了口酒,茫然地望着湖面:“二郎,刚刚我觉得很近了,为何还有那么远?”

栗延臻弯腰将马拴在半截枯木上,走到方棠身边,说道:“渴求之物,总是如此忽远忽近的,人生在世一向如此。”

方棠扭头看着他:“你这段日子感慨挺多。”

“近朱者赤,夫人熏陶我这么久,总也得感慨感慨了吧。”栗延臻说。

方棠点点头,挑眉道:“说得倒是不错,不过你还差些,要和我多学学。”

他朝栗延臻伸出手,后者会意,弯腰将他背起来,朝着海子走过去。

“两个人走更慢了。”栗延臻说,“夫人不是急着要看么?”

方棠趴在栗延臻身上,脸贴着对方宽厚坚实的背颈,觉得心安极了。

“慢就慢些,你陪着我走就好了。”方棠说,“你再走慢点。”

栗延臻也没问他为什么,只是依言放缓了脚步,慢慢朝着寂静的海子走过去。

原本在日落前可以走到的地方,就这样生生拖了许久。方棠看着大漠落日一点点吻上沙丘,又缓慢陷落其中,眼底被红霞映亮。

天色暗下去的最后一刻,栗延臻背他走到了湖边。方棠从栗延臻身上跳下来,说:“好清的水。”

他弯腰掬起一捧,往自己脸上泼去,又弹了弹手指,甩给栗延臻:“看水。”

“看水是什么?”栗延臻忍俊不禁,揉着他的后腰笑起来,“夫人的独门武功么?”

方棠得意点头:“那是,比你舞刀弄枪的还要厉害。”

他又比划了两下,栗延臻佯作败退,被方棠扑倒在沙地上。两人抱着闹了许久,最终一齐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最后的夕阳被远处山丘吞噬,扇面似摊开在天边的云霞也收束成一线,最终消磨不见。

“太阳落山了,二郎。”方棠坐起来,和栗延臻肩靠着肩,目送余晖褪去,“我们今夜要在船上过夜了。”

“好。”栗延臻应道,“我带了斗篷,晚上冷,夫人盖着些。”

方棠举起手,一根根手指掰下去,又问栗延臻:“我们成亲多少年了?”

“十年。”栗延臻说得毫不迟疑,“再两月。”

方棠点点头,又像是感叹:“已经十年了啊。”

“夫人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宁愿拿刀与我同归于尽,也不愿意嫁给我。”栗延臻笑道,“我那个时候可伤心了,自己好不容易娶进门的宝贝夫人,怎的这么不待见我。”

方棠有些不好意思,蹭进栗延臻怀里,说:“此一时彼一时,我现在不是很心悦你嘛。”

但他总归是有些遗憾和后悔的,如果自己当年没有让一生仅此一次的新婚之夜变得那么糟糕,也不会想起来便觉空落。

后来他又陪栗延臻回过中原,然而栗氏当年埋骨的坟茔已然在兵荒马乱之中不知所踪,栗延臻寻了很久,终究是没有下落。

栗延臻给他父母兄长以及长嫂都立了碑刻,在城外不到十里的一处绿洲附近。那是个方棠偶然发现的好地方,觉得风景十分好,以后还可以陪栗延臻常常来祭拜。

这世上有许多人们想要以“如果”来论的事情,或是觉得有缺憾,或是觉得原本可以更好,总之苦苦索求到最后,终究还是遗憾事十之八九。

方棠看着自己夙兴夜寐改制的新政,一夕之间倾覆成空。朝堂混乱、虫蛇横行,他费过再多的笔墨,倾过再浓的心血,最后也不过一炉焚灰,被蠹虫蚕食得丝毫不剩。

栗延臻也目睹栗氏两代人曾以鲜血打拼下的江山,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就这么拱手让人,回天无力。风雨飘摇中,高楼广厦灰飞烟灭。

日落之后还会日升,却再也不是昨日的艳阳。

但是此刻,至少他们的手,依旧和多年前一样紧紧握着。

“二郎,我刚刚让你走得慢一些,其实是在想,若这日子也能过得慢一些就好了。”方棠说,“我还想你陪我很多很多年,等我们都走不动的时候,我也就只能走得这么慢了,怕是到那时我也追不上你。那个时候,你不要嫌我。”

栗延臻扭头看着他,在黑暗笼罩里,双眼也泛起柔和的色泽。

“我如何会嫌弃你?”栗延臻抓着他的手放上自己心口,宛若很多很多年前,在洞房掀起大红盖头时,那样郑重其事地对他说,“好夫人,你不必追我,你走得快还是慢,我都等着你,这辈子直到最后,这里有你,也只有你。大婚时我怕你不高兴,便没问过你,今日却想问问与我白头偕老,你愿意吗?”

就像他曾经对方棠说过许多次的一样。

“我是你夫君,从此世上你唯一心意相通、亲密无间的人,我会疼你、护着你。”

方棠耳边两道声音渐渐重合,最终落回到眼前的栗延臻身上。

他伸出手,捧起栗延臻的脸,泛酸的眼眶涌起雨雾。

“好。”方棠笑着,吻上栗延臻的嘴角,“我愿意。”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在长佩写完的第二本,其实每本写完的那一瞬间都有种切尘埃落定的宿命感,心里想着“啊,他们终于圆满了”,而不是“我终于把他们写圆满了”,总觉得人物好像自己在那里编织故事一样,我以叙述者的身份把故事写下来,一切并不是我随心所欲掌控的,而是故事牵着我走。糖和盐诞生得很偶然,忽然某晚一个娇娇的红袍小文官就这么出现在我脑子里,然后又一下,蹦出来个风流倜傥但是很坏很坏的盐渍栗子(?)接着就是动笔写,他们的故事就开始了。

感谢大家支持正版!这本会修,前面随机多塞一些糖什么的。

《下嫁》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留评~

下本不太确定开什么,可以戳专栏看看预收,咸鱼作者想要收藏和关注~

上一篇:竞夕成灰

下一篇:哑巴侍卫带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