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素千絮
顾朔沉默了。
嗯,太子命。
浑天监的国师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那孩子的父母只是寻常百姓,在生他之前已经生了七个孩子,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孩子生出来要吃要喝,早愁死了,摄政王府的人隐姓埋名来之前他们甚至打算把两个女孩卖给官宦人家当奴婢。有人肯要这最费钱的婴孩,他们求之不得,只要了三两银子,就打算把孩子卖了。我怕他们看出这孩子将来造化非凡,以后纠缠不休,给了三两银子,买断了他。”
“我吩咐人寻了个机会,给了这孩子的父母一点差使,又助他们当上庄子管事,后来又寻借口给了他们庄子土地铺子,如今也算富甲一方。彻底还了他们情。”
“至于那孩子,我带回了府,让他代替我的景同。”苏季徵停下来。
顾朔叹气,现在的苏景同就是当日的小替身。
“我早早为他起好了字,时祯,苏时祯,时之祥瑞。他是我的祥瑞,只等他成年,他便叫苏时祯。”苏季徵说。
“为了掩人耳目,我给了他天下最奢靡的生活,我在所有人面前对他千依百顺,我让朝野上下都知道我视他如命根子。连你父皇都觉得那就是我亲生的孩子。”
“但那孩子自己知道。”苏季徵声音略带艰涩。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察觉的,这孩子从小就聪慧敏感,谁对他真心、谁对他假意,分得清清楚楚。”苏季徵停顿了许久,似乎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半晌,他双手捂上脸,疲惫道:“我后悔了。”
顾朔没吭声。
“我起初觉得他只是个替身,毕竟不是我亲生的孩子,除了作戏,并不怎么上心。也许就是这时候他发现的吧。我不清楚,我那时对他的关注太少了,摄政王府分东西两院,我除了作戏的时候都在东院待着,他自己和奶妈丫鬟婆子待在西院。他小时候是很黏我的,每天守在王府门口等我下朝,等我一起用膳,还总找借口想和我一起住。”
顾朔诧异地望着苏季徵,苏景同小时候这么黏人吗?他认识苏景同的时候,他已经变得冷淡得很,对什么都不感兴趣,只爱发呆,后来被皇子们针对孤立久了,才慢慢染了一身骄矜的脾气,把摄政王世子的派头摆出来,谁欺负他他就还击回去。
“你是男人,你明白的。男人和女人不一样,女人从怀孕开始就母爱泛滥,什么都想给孩子。我们不一样,我们没这个感情。总得孩子生出来,慢慢养着,才能有感情。他作为替身来到我身边,我并不觉得我真是他爹,自然也没有所谓的父爱。”
“我那时忙得很,朝政的事总也弄不完,还要忙谋反的事,实在没空陪他,吃饭还勉强能同他一起,但他烦人得很,吃个饭能喊我八百声爹爹,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吃得极慢,我着实不耐。我若有闲暇时间,还要去外面的宅子见我亲生儿子。他是我亲子,却没享受到摄政王世子的排场用度,我总觉得亏欠他,在他身上投注的心力很多,便更没空陪景同。”
顾朔垂眸,难怪苏景同后来和苏季徵不亲近了。
他最敏感了。
苏季徵的冷淡、疏远,他都能察觉到。
人前的亲近、人后的冷漠,比一贯而终的冷漠更让他警惕。
苏季徵不是真心疼爱,还要在人前作态,苏景同陪他演戏成了习惯,又怎会在旁人面前哭。
“他慢慢不黏我,我只当他是长大了,不再孩子气了,没问过他为什么。他只要当好我的吉祥物,保佑我当上皇帝,保佑我亲子平安即可。直到有一天,管家告诉我,他去见他亲生爹娘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他亲生爹娘的,他办得很小心,没用摄政王府的人,我也懒得查他是怎么办到的,他有的是银子,街上随便抓个小乞丐都能帮他办事,查这个没意思。”
“我赶到的时候,他和一个中年男人乔装打扮成来庄子谈买卖的富商,中年男人扮演他爹——一个富家公子,他是随着出来见世面的幼子,正在和他亲生爹娘闲聊。从家里有几个孩子,说到当时条件不好,能养大所有孩子不容易,又拐弯抹角聊出他爹娘曾经卖过一个孩子的事。”
苏景同那时候不过九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退。苏季徵很难想象九岁的孩子能有他当时的气场。
“卖了一个?”苏景同双眼“天真”,“是因为没钱吗?”
“是啊。”他爹已经穿上了绸缎做的衣裳,只露出的双手还能看到粗糙的茧子,是当年辛苦讨生活的证明。
“小公子你是贵人,你不晓得,以前可怜得很,一家子吃饭只敢抓一把米,多了不敢吃,吃多了没粮食冬天就得饿死。肚子饿得下地都没力气。”他爹絮絮叨叨讲着过去的事,什么自己天不亮就得和孩他娘下地,什么几个孩子都下河摸鱼,有个孩子差点被水冲走,蝗虫灾年还得抓蝗虫做了当饭吃……
苏景同就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不卖那小子,俺们怎么活呢?”他爹说:“谁家不卖呢。买的人穿得好,鞋子上一点土都没,精贵有钱得很,说不定是生不出儿子想抱一个,去了不会受罪的,俺还开了个高价,足足三两银子。”
“是,卖了挣个活路。就算那孩子知事了,想来也同意,没有眼睁睁瞧着老子娘饿死的道理。”苏景同说。
“对嘛。”他爹欣然点头。
“现在你们条件好了,”苏景同问:“你们想把孩子找回来吗?毕竟是亲生的。”
他爹摆摆手,“要什么要,生下几个月就卖了,早不认识了,叫回来也没用,还得多吃俺粮食。那要是个闺女,还能嫁出去换点彩礼,小子要回来还得给他掏钱娶媳妇,不要不要。俺又不种地了,不需要下地的人了,要回来没用了,俺有其他儿子,有人伺候就行了。”
苏季徵在门外听着,纵使他对苏景同没多少感情,这时候也听不下去了。
“也对。”苏季徵听到苏景同平静的声音,“是不划算。”
苏季徵被这句话击中心脏,那一刻,他觉得他错了。
苏景同这时候不过九岁,他是怎么孤零零地在摄政王府中想明白他不是亲生的,又是怎么不动声色费尽心思找到他亲生爹娘,他和他亲爹聊天时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希望能回到他亲生爹娘身边呢?他听到他爹明明有钱但觉得不划算就不想要他回家时,他是怎么平静地说出那句“不划算”?
有那么一瞬间,苏季徵似乎窥见了苏景同的心,像一片荒芜的沙漠,而他在荒漠中沉默又漫无目的地孤独前行。
“自从把他卖了,俺家条件就好了,什么好事都来了,要俺看,早就该卖了,那小子保不齐是个扫把星穷命,他来俺家,俺家就穷,他走了,俺家就能发家了。”
苏季徵气笑了。
苏景同却还面色如常,“原来如此,那确实该卖。”
“对嘛!”
苏景同又和他爹娘聊了一会儿,苏季徵第一次发现他这个便宜儿子实在有几分了不得,听到他爹这么评价,竟然能一直沉住气,还能冷静地继续扮演“天真无邪小公子”。
苏季徵透过门缝观察苏景同,其实他和他亲生爹娘长得完全不像,那两人平庸的五官,生不出苏景同这么好看贵气的人,气质更是天差地别,难怪他们只有生的缘分,没有养的命。
苏景同耐着性子陪他们聊到尽兴才离开,从头到尾没提一句自己是谁。
苏景同走出门时,看到了一旁的苏季徵,冲他点了点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离开了。
他不需要和苏季徵交代什么,苏季徵清楚一切。
那以后,苏季徵对苏景同开始上心了。他突然觉得他和苏景同是该当父子的。老天让他们当了父子,想来是有缘。
只不过亲近苏景同是件难事,这孩子几乎没有情绪,苏季徵完全没法从他永远平静的眼睛、永远客气的话语中看出他到底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
苏季徵试着把自己的重心挪到苏景同身上,像他小时候需要的那般陪他吃饭,陪他睡觉,苏景同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配合他扮演着父慈子孝。
直到在无人的房间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苏季徵试图教苏景同读四书五经,苏景同实在不爱读四书五经,演都懒得演,把书丢到一旁,才开口道:“没人了,就不用演了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平静地像他找亲生爹娘那天一般。
苏季徵愣住:“不是演的。”
“哦。”苏景同这么说,但苏季徵就是能从这句“哦”中听出他的不信。
苏季徵解释:“父王认真给你讲书,不是为了演。”
苏景同又“哦”了一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苏季徵只好道:“父王知道,是父王以前忽视了你,父王对不住你,往后不会了。”
苏景同沉默。
“你只管看着吧。”苏季徵把书捡回来,“父王会证明的。”
“哦。”苏景同说。
顾朔仔仔细细把苏季徵的话倒腾了两遍,特别是苏季徵描述的苏景同的性格,这和现在天差地别,准确来说,只有苏季徵描述的幼年黏糊的苏景同还能找到一点现在苏景同的影子,其他时候冷淡得像活死人。
行尸走肉。
麻木。
这两个词冒出脑海时,顾朔浑身上下一个激灵,可不就是行尸走肉和麻木么,也许苏景同的生病不是从成为姜时修以后才开始的,也许从小就有了征兆。
就像他在皇宫进学时,总是发呆,对什么都没兴趣,这可不就是情绪不好生病了么?
而那时,他们都以为苏景同是单纯的冷淡。
苏景同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呢?亲爹娘对他的存在无所谓,甚至还庆幸早早卖了他,养父是为了给儿子找个替身,皇宫一起进学的皇子们厌恶他至极,才刚来就恶作剧让他从轿辇上摔下来摔破头,后来是不欺负了,只是孤立,谁也不跟他说话,谁都离他远远的。
只有左正卿肯跟他说话。难怪他后面明知道左家和苏家不对付,依然要亲近左正卿。
除此之外,也只有顾朔看他时不带恶意,难怪对苏景同避而不理的皇子无数,苏景同只记着自己不理他。
难怪他后来谈起那段过去,只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喜欢他,是不是厌恶他。
原来他从没得到过爱。
也许是顾朔的表情太难过,苏季徵忍不住道,“后来好多了,我答应了要好好当他父王,便竭尽全力。”
这点顾朔信,苏季徵这人,不爱一个人的时候,懒得在他身上花一点时间,可爱一个人的时候,又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月亮统统摘给他。
苏景同早些年只是吃穿用度要最好,直逼皇帝水准,但那只是苏季徵动动嘴皮子就能安排的事,后来就奢靡出花了,不光要昂贵稀缺,还要风雅,要搞出花样来,件件麻烦透顶,苏季徵也愿意跟着他折腾。
管理仆役不是件易事,苏季徵是正经主子,掌握他们的生杀大权,对着苏季徵自然件件都应,对着几乎见不到苏季徵的苏景同就不一样了,苏景同年纪小,好拿捏,仆役们常常仗着年纪,怠慢苏景同。他上下午想吃茶点果子,仆役懒得伺候,便说非正点进食不好,三推四阻不去。他想换件衣裳,仆役懒得折腾,便编造规矩习俗不许他换。
苏季徵从前不往苏景同那边去,后来对苏景同上心了,时常往那边去,撞见过一次,大发雷霆,整治了一番西院,把就近伺候苏景同的人统统换了个遍。摄政王府内库的钥匙,就是那时候交给苏景同的。
管家权彻底交给苏景同,仆役们全归他管理,哪个刁奴敢不尽心尽力,尽管打发出去。
“我每天抽两个时辰教他习字念书,他的字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没少花功夫。”
顾朔颔首表示赞同,苏景同那一手字是没少下苦功。
“四书五经……”苏季徵想了想,还是闭嘴了,教苏景同学四书五经,差点让他们本就不牢固的父子关系破裂。
苏季徵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憋出一句:“好好的孩子,怎么就不爱读书呢。”
顾朔笑笑,他教苏景同的时候,苏景同挺爱学习的,不爱读书的原因……反正不在苏景同身上——他这么想的时候,完全忘了苏景同每个博士的课都逃学。
“哄小孩子嘛,天天陪着哄着,要什么给什么,让他每天高高兴兴的,他受委屈替他出气,他成长就替他高兴,事事想着他,天天念着他,娇惯几年,也同我亲近了,性格变活泼了,和现在差不多。”
顾朔认同,他是在苏景同十四岁的时候,正式同他打交道的,十四岁的苏景同张扬明艳、天之骄子,行事间颇有底气,一看便知有人替他撑腰,所以无所畏惧,敢当着他大哥的面砍了滨州府尹,敢来回拿周文帝开涮,这期间少不了苏季徵的支持。
顾朔心里略放心一点,如果在他孩童时代郁郁寡欢后,苏季徵能把他养成骄矜世子模样,那顾朔也有信心再把苏景同养回从前的快乐模样。
“后来,我亲儿子没了。”
第60章 现实-成因
“可能我命中注定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吧。”苏季徵说。
苏季徵对亲儿子的安全问题做到了极致,不大的宅子围得和铁桶一般,周围的十几套宅子全数都由苏季徵买下,住满了护卫,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就能第一时间赶到。但凡出行必有几十个护卫们跟随,试毒的人就有七个,宅中各地名医养了十个,天天问诊检查。
但还是没了。
莫名其妙发了一场高烧,人就没了。
难怪浑天监的国师说他有太子命,而不是自己亲子有太子命,他从前以为是亲子不争气,原来是亲子不长寿。
苏季徵略过那段伤心往事不提,这和苏景同的事没关系,“自他九岁以后,我是真心把他当我儿子的,他感觉得到。亲子没了以后,只剩他一个,更当眼珠子。”
唯一的孩子,那是当命根子的。苏季徵失去了太多孩子,决计不肯叫他最后一个孩子也没了性命。
“嗯。”顾朔应了一声,苏景同心思细,容易感受到爱和不爱,真心待他的话,他会给反馈的。
“然后呢,”顾朔问:“我从摄政王府离开,流放西北的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你流放?”苏季徵想了想,“他没两天就跟着去了,发生什么应该问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