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不相安 第17章

作者:长尘笑 标签: 古代架空

小兵答:“本次闹事,已逮捕二十三人,死亡五人,冯公公的意思是,先按住不报。”

姜离看了看他,挪开视线道:“捂不住的,王进海是管叔伯的人,他能在两浙干这么久,就说明这里多得是管叔伯的眼线。”

姜离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污秽,面无表情地又问:“王进海的尸身什么情况,招了么?”

“说是从岸边捡到的,想来应是从断崖坠落,随着海浪飘到岸边了。尸身上有许多撞击痕迹,胸口的撞击应是致命伤。”小兵顿了顿,犹豫着问:“指挥使,王进海的尸身……可要安葬?”

“听冯公公的意思罢。”姜离道,他寒声道,转身便往大门处走。

“指挥使,快三更天了,您这是……”

“透气。”姜离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来,转眸看向他,黝黑的眸子里寒意毕露:“被揍的心情不好,最好别跟着我。”

“是、是……”

姜离出了门便开始急掠。

月色下,他像是一只敏捷的兔子,以极快的速度在房顶上穿梭,夏日里微凉的海风带着海浪的咸涩,剐蹭过姜离几乎快要咬成一条直线的下颌。

很快地,他重新回到那处断崖。

他垂眸看去,脚下,黑漆漆的海水翻涌着白沫,无情的打在杂乱无章的礁石上。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准了落脚点,只身一跃便跳了下去,几个点踩后,姜离稳稳地落在了之前他看到的那处隐晦的滩涂上。

这是一处向内凹陷的冲击滩涂,礁石顶将滩涂遮盖了大半,从下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点断崖的缝隙,很难被人发现,滩涂的面积不大,这种本应鲜少被人踏足过的地方,海浪冲击不到处,此刻却凌乱地混杂着许多脚印。

姜离面色一凛,快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来细细查看。

脚印混乱不堪,看样子像是起了冲突,几处礁石上还有利刃划过的痕迹,姜离越看心越沉,直到在一处尖锐的礁石上,看到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

他拿手轻轻一摸,入手粘腻润滑。

是血。

那小兵刚说,王进海是丢到海里撞击致死,那也就是说,边子濯派来的暗卫……被人杀了?所以才没能救下王进海?

一想到这,姜离登时背脊生凉。

是谁?

除了他和边子濯,谁会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铿——”

忽然,一个及其细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姜离浑身肌肉紧绷,刚一回头,眼前便逼近了一把锐利的弯刀。

第23章 如见卿来

几乎是在一刹那,姜离本能地抬起手。

绣春刀与弯刀霎时间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力袭来,姜离足下不稳,直接被逼退了好几步。

手上的虎口处登时传来一阵刺痛,袭击者内力深厚,刚刚那一击又是奔着必杀的念头,姜离握刀的手一下子便见了血,他迅速调整身形,堪堪站定,用指尖轻轻捏了捏掌心的粘腻,下颌处缓缓咬紧。

面前的黑衣人身披轻甲,脸上裹着黑布,只露出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只见他缓缓直起腰,看向姜离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与挑衅。在他的身侧,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一个黑衣人,那人的个头稍稍矮了一些,看起来年纪较轻,但浑身肌肉紧实,一看就不是泛泛之辈。

这可真算不得是什么好消息,仅与其中一人的一次交锋,姜离的一颗心便几乎沉到了谷底,现下竟然又多出来一个。

姜离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手上将绣春刀又攥紧了几分,滩涂的面积太小了,身后一丈处便临了海,根本没有躲避的地方。

“算你命大。”小个子的青年黑衣人先发了话,只见他身形一动,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急掠,手上弯刀闪着寒光,从上往下逼近姜离的脖子:“这次看你还躲不躲的掉!”

话音刚落,那人的弯刀就已经以极快的速度贴近姜离的面门,姜离猛地吸了一口气,仰头向后一倒,单手撑着身子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却不想刚一重新站起身,另外一个高个子黑衣人以迅雷不急掩耳的速度突然逼近,对着姜离胸膛便是一刀。

“刺啦”一声,姜离胸膛处被划了一道大口子,姜离痛的闷哼一声,足尖点地,急速向后掠去。两个黑衣人却完全不给他机会,紧跟在后面追了上来,电光火石间,三人交手数次,随着一声钝响,姜离被一掌击倒在地,他咬牙撑着身子跳了起来,喉间猛地一甜,血腥味竟已溢满整个口腔。

“什么锦衣卫指挥使,看来也不过如此嘛。”黑衣青年耻笑一声,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手上的弯刀,对一旁另外一个黑衣人哼道:“你说,如果我们杀入瞿都皇宫,锦衣卫能保明德帝多久?”

姜离听罢,身形微微顿了顿。

姜离师出边拓,虽然学武时间没有边子濯长,但他的武功放眼在整个大虞也算顶尖,可面前这两个黑衣人,武功造诣却远远在他之上。

大虞何时竟有了这般人物,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杀暗卫和王进海?

姜离脑子里面混乱不堪,但他根本来不及思索太多,那两个黑衣人明显是要至他于死地,招招式式愈发紧逼,姜离应对的也愈发吃力,又一次被击退后,姜离借力攀上礁石,忍着浑身的剧痛,开始往悬崖之上掠去。

“想跑?”黑衣人轻哼一声,手中弯刀脱出,对着姜离的背心丢去,说时迟那时快,姜离一早料到他的动作,身体堪堪躲过,弯刀在姜离手臂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后,直直插入礁石之中,姜离提气一跃,踩着那弯刀便攀上了崖去。

身后传来谩骂之声,姜离不敢拖延,他已遍体鳞伤,身上被百姓捶打的痕迹与刀伤混杂在一起,如果继续与那两人缠斗下去,怕是要命丧于此。

真是该死!

这个地方太偏了,暗卫的人已经死了,禁军也没有跟着他来,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必须想方设法回到台州城。

“跑得太慢了哟。”身后黑衣人如鬼魅一般跟上,个子高的那个黑衣人赫然冲上前来,冲着姜离背部便是一掌,姜离只得回身应对,双掌相碰,巨大的内力冲击将姜离猛地击倒在地,沿着地面往后摔了几丈远。

“咳咳!咳咳……”姜离感觉五脏六腑几乎已经搅在了一起,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胸口蓦地呕出一口血来,剧痛几乎让他直不起身子,颤抖如筛糠。

青年黑衣人缓步走上前,只见他一把攥住姜离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说说你,长得这么俊,干什么去锦衣卫?”他说道,贴近姜离的耳朵:“你如果在青楼,我必定天天去找你寻欢。”

“你们是谁?!”身上血流不止,姜离忍着痛,厉声质问道。

青年黑衣人哼了一声,似乎并不打算就这个问题做出什么回应。

姜离咬了咬牙,沉声道:“你们不是姜回雁的人。”

青年顿了顿,似乎来了兴致,笑道:“不错。”

“那杀掉我有什么用?姜回雁对我不够信任,杀我解决不了任何事。”姜离怒喝。

“没必要告诉一个将死之人原因。”青年道:“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死很有用便是了。”

“……有用?”姜离脑海中飞速想着,他是太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作为太后控制锦衣卫的抓手,如果他死了,那对于姜党一脉来说便是一记重击,如今王进海既死,两党之间水火不容之势全面摊牌,幕后之人明显是想趁此机会将此事继续做大!

“你们到底……唔!”

姜离话还没说完,嘴巴便被另外一个黑衣人捂住,那人的力气极大,直接将姜离仰面摁倒在地,提起弯刀压住姜离的脖子,寒声道:“与他废话做甚,杀了便是。”

“唔唔!”

姜离目眦欲裂地看着压在自己脖子上的弯刀,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逃离,那弯刀带着刺骨的寒,已经划开他颈间的肌肤,死亡的恐惧从没有这么清晰过,刀刃薄如蝉翼,割破肌肤的感觉如此明显,姜离只觉得浑身冰冷,他周身疼痛不已,数不清的伤口流着血,四肢百骸都在承受着无法忍受的疼痛,姜离只能发了狠一般紧紧攥住那人的手腕克制逐渐落下的刀刃,像是做着死亡前的最后挣扎。

力气随着血液一点点耗尽,姜离忽然觉得这一刻如此漫长,眼前开始阵阵发黑,整个人似乎正处在幻与实的边界,他脑海里开始想起各种各样的事,像是走马灯一样,恍惚地令人摸不着边。

……难道这就是死亡前夕的感觉吗?

可他分明还有许多事都没有做,他还没能给边拓报仇,还没能把明德帝救出来,他还没能……

眼前忽然浮现出边子濯的脸,姜离蓦然睁大眼睛,纷繁的思绪仿佛找到了出口,忽的清明了一瞬——是了,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边子濯不就没狗可养了么?

这从潜意识里面出来的想法犹如旱地拔葱,猛地一出来,连姜离自己都愣了一愣,随即很快的,一股子厌恶便冲上心头。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这么贱,都快死了还想着边子濯。

真要说起来,明明这才是解脱,至少就这么一死了之,今后便再也不用见边子濯那张臭脸。

可虽然这般想着,冥冥之中,姜离的心口处,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酸涩涌起,一股子冲动如排山倒海,在弯刀割破皮肤的瞬间倾没他的所有意识。

某些再也掩盖不住的情感呼啸而来,一直以来的遮羞布被扯碎,理智在生命的边缘被甩到了天际,随着死亡一同临近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些赤裸且不可言说的东西。

分明,那么恨他……

他分明那么恨他。

“铿——”

眼睛闭上的刹那,耳边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碰撞声。

伴随着两个黑衣人的痛叫,姜离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便被温柔地抱进了怀里。

“姜离。”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边,心脏跳动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明显。

这一瞬,即将踏入黑暗的人儿被抓住,重新落回他长久以来自认为的深渊里。

那深渊抱着他,托着他,低头碰了碰他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颤声又唤:“姜离。”

姜离说不出话,他就那样抬眸望着边子濯,满眼溢着光,嘴唇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会来?

边子濯搂着姜离肩膀的手肉眼可见地缩了一缩。

“我来带你走。”他贴着姜离的脸,沉声又重复:“我带你走。”

第24章 那年那人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过度劳累,姜离这一昏迷,便是直接昏死了过去。

他像是在梦境里流连,一连着梦到了好多事,他梦到了北都,梦到了边拓,还梦到了当年的边子濯。

年少时的点点滴滴,都是属于边子濯的痕迹。

那一年,年少的边子濯骑着一匹北都万里挑一的汗血宝马,策马扬鞭,朗笑着闯入他的生命里,自此刻入骨血,纠缠半生。

“爹,他叫什么名字?”年少儿郎翻身下马,走到近前,垂下头,看着躲在边拓身后害怕地看着自己的姜离。他看清了他的长相,顿了顿,笑道:“这小孩儿,长得真俊呢!”

“别怕。”边拓拍着姜离的肩膀,将瑟瑟发抖的他送到边子濯的面前,对姜离讲:“这小子比你大几个月,以后让他罩着你。”

一开始的相处总是浅尝辄止的,姜离的孤僻让整个定北侯府的人都避之不及,边拓早年丧妻,誓不再娶。定北侯府里没了女主人,能与姜离亲近的,便只剩下一个边子濯。

寒冬腊月,一日夜里,姜离听到了父子俩的谈话——

“那孩子刚没了母亲。”边拓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姜离不理解的悲伤:“我发现他的时候,他都快跟他母亲的墓冻在一起了,要不是嘴里还冒着点虚弱的热气,我都以为他也死了。”

“爹。”边子濯低着头,双手交叉握着,声音明亮:“不用多说了,你放心,我会对他好。”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就在姜离以为他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的时候,忽然,屋内的边拓悠悠然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其实,在那之后,姜离再也没有见边拓那么叹息过。

边拓对他总是笑着的,定北侯府里的任何东西,只要只有一个,那肯定独属于姜离,都没有边子濯的份儿,边拓对姜离的宠爱谁都知道,而年少的边子濯对此也从来没有异议。

渐渐的,他成了定北侯府的二少爷,再渐渐地,他与边子濯开始形影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