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好在红玉给他灵感,他有了个极佳的借口。
农历四月廿七。
闻淇烨没有像往常一般打理好手上的公务便去寻谢怀千,他回馆驿斟酒,听着家仆互相打趣京中见闻,回绝他们结伴出去逛夜市的邀请,月下独酌片刻,饮到稍醺便换了身便衣出门。
他在慈宁宫密道口等了会儿才等来元俐,元俐放他出门,没注意看闻淇烨,睡眼惺忪地说:“老祖宗才上了榻,看书呢。你一会儿要走要留都行,千万别再弄出动静了。”
“我尽量不弄出动静。”闻淇烨心说,谢怀千脸皮薄,应当也不会发出什么声音。
等老熟人走没影,他绕后往主殿走,从偏门进,谢怀千瞧见他有几分醉态,打扮却格外齐整,将书卷搁在床头小几。这几日闻淇烨可都将所思所想写在脸上,他却佯装不解,明知故问:“这么晚,哀家可不与你秉烛夜谈,你是怕我腿疼来给我捏腿……”
话未尽,谢怀千肩上一重,便被推到榻上,闻淇烨用的劲并不算大,仿佛真怕将他推散架了。他想笑。
闻淇烨因为疼得痛,这会儿倒是冷彻极了,谢怀千却游刃有余,拿睫毛尖睨他,这种感觉就像大暑的天浑身汗湿却见谢怀千神清气爽,他难以自抑地想让这张美到玄虚的脸露出点别的神情。不说沉沦,至少和他一样,很过分吗?
三千青丝如松枝绵延,谢怀千肤白如流水清透,引魂幡落了些在他肩侧,脖颈的黑痣鲜艳,脸上干净得像鬼,这条柔若无骨的蛇身上一股兰膏味。知他焦灼,却作壁上观,还笑着问:“闻淇烨,这是何意?”
闻淇烨掌心按在他肩膀,俯身注目他微启开的唇,喘息一口,垂眸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臣好男色之事传开后便有男子示好不断,未曾提防,不想却被人下药……臣有苦难言,想这偌大京师,有家不能回,出事了脑中只能想到老祖宗,为我做主,又觉贸然来实在僭越……也许什么都不做,老祖宗便允我在这儿待一会,臣便好了呢?”
闻淇烨真是每回都能给他惊喜,谢怀千施施然点头,仰面好整以暇问:“就这么待?”闻淇烨看他这骄矜的小模样稀罕坏了,来时他还想假戏真做,用些药再来,想想何必?最后喝杯酒就来了。权当助兴。
闻淇烨与他对峙,说是对峙不如说是争斗,这里面大有诀窍与法门。
闻淇烨盯着他的唇,谢怀千便大方些,含笑叫他看。那唇今日格外水红,醴艳,这回闻淇烨本就稀少的人性和良知彻底不见,用力箍着谢怀千的脸衔吮蛇信子,逼他吐露更多,谢怀千从未接触这事,刺激直通天灵盖,略微失神,轻噬闻淇烨下唇,未曾想话本中接唇之事居然那么爽,顷刻便亲得他濡湿了睫毛根。
二人彼此茹饮,早将方才拿乔抛之脑后,爽成这样,还要计较什么?
闻淇烨半搂半抱谢怀千腰腹,两人一齐倾斜榻上,谢怀千单手绕过他脖颈,换气间隙,报复似的用冰凉指腹慢条斯理地捻闻淇烨耳垂,还没捻热,闻淇烨冷不丁按着谢怀千的手肘,将不老实的手臂反剪在枕沿。谢怀千后脑勺一个激灵,眼珠子渗出一股股泪,睫毛根又湿了一块。早就不记得哭是什么感觉,但这种感觉一定比哭爽太多了。他慢慢吐息。
闻淇烨翻身完全上榻,单手拿下发冠,俯瞰他道:“不会让你后悔的,谢渊然。你爽就对了,其他都交给我。”
◇
第18章 枯荷新泪
寅时,天色暗中透蓝,雀翅划破天空,留鸟晨鸣。
微风沁人心脾,两个宫女捧着伺候洗漱用的铜盆在正殿侧一言不发,盆中盐水起初还温着,这会儿都叫风吹得见凉,元俐揉着眼正要从她们身边经过,心里一揪,猛地醒了神,倒回去问:“你们怎么还不伺候太后起来收拾?耽误早朝该如何是好?”
两位宫女面赪耳热,支吾半晌,才有一人道:“娘娘屋里灯火从子时亮到现在,许是彻夜未眠。”另一人羞愧交加,回忆方才不小心窥见声调与情形更是讪讪,极为委婉道:“我们听见了点声响,里头好像有人。”
有人?元俐眉心一跳,挺眉厉声道:“有刺客?”
“公公——”两位宫女急忙想要出声阻挠,然元俐有时听不懂旁人话外音,此时已经心切护主,疾步杀进了殿。他方迈进门槛,闻见浓重的龙脑香膏而不是平素谢怀千喜用的兰蕙香膏便已然意识到此事和刺客没什么干系。
等他发现为时已晚。
烛火轻曳,紫檀雕花宝榻上垂坠的帷帐东倒西歪,像烂了块角的芭蕉叶,似是情急之下拽的。悬炉内安神香熄灭多时,昏沉之中留有星点余烬火光。元俐身轻如燕,箭步越至榻缘,瞧见那刺客安然歇在娘娘榻上,不是一点英俊,也不是一点眼熟。
看见闻淇烨的刹那,元俐险些崩溃。
闻淇烨睁眼瞧见他满面惶恐,心说何至于此,他和谢怀千难道不是迟早的事吗?于是冲他挑眉,抓遍布的悍利肩膀不动声色挪了个方位,挡住怀中人唯一露在褥外雪白的手腕。
元俐眼尖,不小心瞅见上边梅花似的红。
无妄之灾。他哆嗦着往后踱到殿门口,心里恨不得把干爹搬回来对付这大场面。前儿小闻大人还和干爹学着本事呢,今儿已经到老祖宗榻上到此一游了,如此登堂入室,即便是情理之中意料之内,元俐依然觉得小闻大人的胆子肥得恐怖。
“老祖宗还要上朝呢。”他怯弱地在殿门口说了声,声小的跟猫抓似的。
那处恐怖得很,元俐再不敢去了,但耽误时辰又要命,头杀他的,可不杀闻淇烨的啊。
他急得很,正想再喊一声,依稀听见那头有人先于他喊了声“老祖宗”,主子熟悉的沙雪似的低冷嗓音若有似无地发出吟俄,变了调。
老祖宗怎么发出了这种声音?
元俐小脸皱得极皲,脊背汗出如浆,百思不敢得其解,终于知晓方才外头几个姐姐为什么脸红成那个猴样。
过了好一会,才听老祖宗道:“哀家临朝听政之事,向来令胤儿介怀,这几日他没了皇子,定不好受,也是时候顺他的意,将国政枢柄悉数还之,此后哀家便不再去金銮殿。”
日理万机的老祖宗连早朝都不上了?那小闻大人还上朝吗?算了,你俩想上就上,不想上就不上吧。
元俐神志不清地在门口站了会儿,魂飞魄散地飘出去。
见人都走罢,闻淇烨才将谢怀千的蛇脑袋从洇湿的褥子解救出来,谢怀千慵懒地倚在他胸膛,上下视角刚好能瞧见浓纤合度睫毛中央挺立的鼻骨。
皙白的山根上覆了层水泊。
谢怀千闭着眼任他动作,长发与闻淇烨的倾而交错,难分亦难舍,秀颀修指轻缓抚过块垒分明而窄劲的豹腰,却不见任何旋身放人的意思,指腹与温热分开一瞬,又依依不舍地贴回来。
“部丞大人还不走?”落水小蛇百无聊赖在水塘摆了摆身子,忽然玩性大发,拥紧闻淇烨,仰眸弯睫故作天真道:“可是昨夜洞房花烛,没让夫君尽兴?只是夫君当去早朝,切莫为妾身玩忽职守。”
说罢,咬唇移目,颇不自然道:“今晚再侍奉夫君……”
闻淇烨面对面将他搂抱得更紧,俨然不愿离开娇妻寸步的新郎君,掐了把谢怀千挺翘的鼻尖,应得也很快:“为夫不慎染疾,今告假在床,千千万要寸步不离,助夫君治病。”
什么千千万万的。
谢怀千垂眸使劲忍笑,努力不破功:“夫君病了哪儿?妾身愚钝,不知如何帮呢。”
闻淇烨不语,二人对望,皆意犹未尽,不能再等哪怕一刻,很快将那唇接得糊涂一塌。闻淇烨且不问谢怀千不上朝是何打算,谢怀千也不问闻淇烨如何往外交代,二人各有办法,反正此时非要如此厮混,才能止住心中情愫。
更别说,两人歪打正着一拍即合,这事上,所求一样满。
中途换气时,谢怀千小脸靠近闻淇烨,忽然蛊惑道:“昨夜闻郎说我情难自已时冷眼以对,闻郎还以为自己遭了厌弃,果真吗?”
说罢,冰凉的吻部接近男人淡色的薄唇,取暖似的,于唇沿来回剐蹭,吸引闻淇烨所有视线,这才舐了下对方的唇,道:“怎么我都不记得了。”
哪是冷眼以对?分明是白眼以对。
看来都记得。
闻淇烨了然,昨日之事他筹谋得很全也很对。
上下,即尊卑之别,倘若他择上,如自己的意,便如不了谢怀千的意,不定会给闻氏招致怎样的祸患。此为短择。倘若他择下,便是顺了男人秉性。天下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此事只发生一次。既然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他与谢怀千的来日方才也逃不开这万物之中。
既有长择,为何不选?
“如此这般,卑职只好身体力行,帮娘娘记得。”闻淇烨抚摸着蛇沁凉颀长的身,见谢怀千似想碰碰自个儿,眸色刹那转得晦暗低沉,攥着那支手缠到他颈上,不许谢怀千胡来。谢怀千并未推拒,长睫止不住颤动,枯荷又泌新泪。
闻郎尝到蜜味。
今儿是个稀奇日子,当朝摄政太后不见上朝,独由少帝李胤把控朝政。
李胤恰好饮下蛇酒前来,心口格外饱涨,容光焕发,看着朝班神色迥异的众人,胸中跃跃欲试之意几近要跳出来。
在文大伴的陪伴下,一切顺遂如意,正要挥手罢朝,忽然一身着绯色衣袍的塘使闯入金銮殿内,尚未通报便趋至丹陛前急跪,面红耳赤道:“臣云州塘使,奏报边情!”
李胤的唇唰地惊白,龙椅上搁置的手顷刻发麻透黄,他掐着自己掌心,强装镇定道:“何事?”塘使高声奏道:“北境西伐拓土,以致当地可扎尔族反扑,北境节节败退,云州危在旦夕!”
北境领土与云州毗邻,四年前附于大陈。
首领阿绰尔沁而立之年,素怀狼子野心,然其畏太后异常,年年来信问候,信上还都是正儿八经的汉人文字,曾有一回亲自赴过岁贡之宴,打那以后在太后面前恭顺如孙,只是再没来过,每岁使臣与朝贡不曾缺席,从未有逾矩举动。
前些日子求购精铁的风声,竟然打的是拓边的主意,岂料反尝一败。
云州就在北境脚下!
“文书与舆图在此,军情加急,请陛下决断!”塘使心中怀揣云州的妻儿老小,未曾发觉少帝的紧张,虔诚以双手呈递塘报,李胤接来,“马兵”“以万计”掠过眼底,头脑顿时一片空白,掌心渗汗不断,按理来说,他应……应当叫章笃严出来给他罗列奏对方略。
可章笃严威严冷厉的双眸凝视他,仿佛在寻他破绽,他不能露馅,不能露怯,更不能将权柄重新递回给太后朋党中人,塘使灰头土脸跪在大殿,拿手拭脸上汗,想着家中老少,吁着气重申道:“请陛下决断。”
李胤首先错开章笃严的视线,在章笃严主动出列之前唤道:“周大人、文大伴,你们以为如何?”
塘使脸上露出迷惑的神情,章笃严见状收回脚步,闻径真也不发一言。
谢怀千不在,这帮刺头果然老实不少,李胤心说,急中生智,便是没有谢怀千,他也能做这个主。
周立中闻言很快出列,却不吭声,先乜斜着眼瞧皇上身后的文莠。西南一事他元气大伤,什么好也没讨着,又损失一员大将,赔了夫人又折兵。文莠这死阉人的本事他也学会了,他不出声。太监得势,太监吭声。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他身姿可并不伟岸。
李胤这会儿又心细如发,没有逼问,反过去看文大伴。文莠眉眼如烟,在被他看了良久后才言:“陛下可兵发云州,至于个中谋略,臣不敢擅断,天下之事全在陛下。”
“正是。”周立中朗声接道:“今时势疾风骤雨,正陛下满腹经纶展用之时,海不扬波,焉显陛下明断?伏惟圣裁!”
“放肆。”大热的天李胤如坠冰窖,在这要紧的关头,谢怀千不在,身边亲信宠臣居然与他割席?这是何意?不过是不愿担干系,平日拿好处不见他们如此推脱,哪回不是据理力争,又争又抢?
他白着唇看章笃严,危急时刻能帮得上忙的居然是敌手。
章笃严却避开他的眼神,李胤手心汗珠几乎能淌湿裤装,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难道他还该去找谢怀千?那他篡权后找谁?
在金銮殿招谢怀千的魂吗?
文莠见他脸色不好,才又道:“臣愚见,当兵发云州,再图谋后事,且将兵马粮草备好,进可攻,退可守。”周立中接道:“陛下勿信文公公一面之词,此事需下朝从长计议。”
这算是给了李胤台阶下,李胤宽慰些许,尚能宽宥文大伴,可周立中就怎么也看不顺眼了。
李胤沉下脸,将文书掷到地上,道:“下朝,此事再议。”
还有三日便至端午,谢怀千当真没上过朝,总算过起了皇太后应有的惬意日子,白日和告假的小闻大人变着法子换着地方耳鬓厮磨,晚上挑个没人的地方和他的闻郎、夫君、小相公寻个地儿继续白日之事,如此你侬我侬这般那般,将养好腚伤的元骞吓得不轻。
谁也没想过老祖宗沾了儿女情长,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和闻淇烨待一起,看得宫人心里起腻,闻淇烨此人更是够呛,说是出去告假,疑似根本没从娘娘身边离开过。
子初三刻,太监提灯夜行,元骞元俐说着体己话,才走两步撞见俩衣衫不整的坏家伙,正要出言呵斥,发现其中一位是老祖宗。
不怪他们认不出来,老祖宗又换了身衣裳,闻淇烨亦然。这闻大人在别人家待了那么多天,穿的早不是自己的衣裳,瞧去都是娘娘贴身穿的旧衣裳,二人身长相仿,倒很合身。
此时此刻,闻淇烨将谢怀千抱坐在他小臂上,连步辇都不用,娘娘仍不改清冷矜贵,揽着闻淇烨脖颈,二人不知说什么,咬着耳朵往密道前边的冷泉去了。
……娘娘以往不允许旁人涉足那处半步,这几日都不知和闻淇烨一同造访那处几回,也不怕去得人都不行了。
元骞若有所思,问道:“去年中元节驱鬼了吗?”
“年年都驱着呢。”元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看二位主子,非礼勿视。
元骞老神在在地一抹下巴,笃定道:“宫里真得请高人来看看了。”
【作者有话说】
元骞实际上:喜欢看爱看(目移)(荣获-后宫最爱八卦公公-殊荣)
◇
第19章 女作男装?
夜间天不算很热,泉水更是沁凉,却听低语。
“热吗?”
“热也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