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他将今儿文莠的眼神说了,几个小公公围着王至你一言我一语:
“干爹,大爹爹应当是怕这闻淇烨威胁他在皇上身边的位置。”
“哎呀,大爹爹从小拉扯皇上长大,十个闻淇烨来也撼动不了大爹爹这棵大树。”
“陛下也是和闻淇烨来假的,和咱们才是真真的一条心。”
王至揉着太阳穴,皮笑肉不笑:“哪有什么假不假真不真,你我蚍蜉而已,陛下和大爹爹一条心,关你我屁事,我与你们说这些是为了要你们给我出主意,怎么才能牢牢扒上大爹爹这棵参天大树。那宋统生得又肥又胖,描眉画眼一个死人妖都能得大爹爹青睐,我为大爹爹鞍前马后,干得比宋统多还比宋统黑还是一无所获。”
旁边小宦官听了都闭上嘴巴,半晌才有人细声细气地问:“干爹,大爹爹还不认你做干儿子?不应当啊。”几个小太监都浮现出了不解的迷惑,走他们这条路子的人都默认只会提拔自己人,若本不是自个儿干儿子,那提上来之后便要认亲,文莠当初也认了宋统做干儿子,缘何现在不认干爹做干儿子?
王至也觉得很糟心,坐在圈椅上,道:“大爹爹并不和我亲,不过闻淇烨也是个机会,大爹爹显然想搞他,但他向来不喜欢自己动手,若我主动替他整闻淇烨,说不定他会回心转意,大爹爹显然和闻淇烨……怎么说呢,很是不对路,他们应当也不算有深仇大恨,闻淇烨已是同僚,按理来说大爹爹不是个死脑筋的人。”
小公公便说:“有些人天生便不对付,便是两条狗第一回见,不喜欢彼此气味打上一架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闻淇烨并非平庸之辈,当然不能掉以轻心。”
“正是。”王至犹豫,“只是陛下也算赏识闻淇烨,真要动他,什么都砸了。”
“但是可以想方设法恶心,再去大爹爹那儿邀功。”有个小公公眼珠子滴溜转了几圈,“小的听说悭州最近在闹水花,此病得后,浑身起疱疮,还会留瘢痕,温病不止,得上便非常难受,还破相。”
王至思忖着,这是人都有病有灾的,也不能算人为吧?
“你们去悭州给我弄一个病的来,之后听我号令。自个儿可千万不要染上病,否则破相可当不成差了。”
谢怀千不上朝后清闲许久的闻淇烨又忙碌起来。
上午去衙门和章笃严打打交道,手上活计办完半下午进宫听李胤放屁,以詹怡苏为首,他这同僚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打瞌睡,只是每回文莠都在,于是便不见周立中等人。一山不容二虎,李胤在虎山上敲锣打鼓活得怪喜庆。
且说那詹怡苏,当今执金使都统,绝大数时候竟然都在李胤这儿说逢迎话,要么就是在宫檐上偷窥新鲜事儿,晚间便带上一帮伙计去喝酒招伎,李胤带着这么一帮人玩,居然觉得自己是美玉。
独有一个人他还不清楚面目。
正是那彤文台彤玺大太监文莠。此人年不过半百,却能从深宫最黑的一条路杀上来,见过尸山血海还能坐稳这九千岁的位子,虽然做的不是打架的营生,可能也不懂武,但一定懂术。
闻淇烨深思熟虑之后,决定亲自拜访文莠府上。
他选择的时机是农历八月十五。
每逢节庆,梁汴闻氏都会张灯结彩大过一场,即便在京师也是如此。
闻径真三番四次暗示他中秋到闻氏官邸,带上家仆一同过节,谢怀千自然知道,并未就此事说过任何话,李胤也抛出橄榄枝,邀他入宫与文大伴一起赏月,以他的脑回路而言,唱这么一出并不稀奇,闻淇烨便拿闻径真搪塞,李胤一想到闻淇烨大好的日子要和讨厌的人一起过节便没了芥蒂,呵笑道:“有容人之量是好事。”
街上车水马龙,热闹至极,李胤带着妃嫔去行宫开了宫宴,谢怀千称身体抱恙不去,紫禁城静悄悄的,宫墙高得仿佛连月光都照不进去。
谢怀千似乎在抄经室下棋,见闻淇烨来,他停下手上动作,招呼元俐:“收了。”元俐哎了一声,过来发现棋盘上黑白棋子摆龙门阵,老祖宗根本没在下棋。
或许是因为什么事情没心情下棋?
元俐不敢多加揣测,低眉顺眼收了棋,小闻大人已经将老祖宗顺走了。云雨顺理成章,谢怀千前些日子总是心不在焉,今儿却很主动,虽然他还是坚持自己双腿有疾,但是那双长腿微动便已美味加倍,闻淇烨帮他把半挂不挂蛇皮完全蜕去,道:“穿那么厚给你.扒了。”
谢怀千背对他,肩腰屯一览无余,活像条才修炼成型的小蛇妖。
闻淇烨自个儿倒是把书生皮穿得可好,将千的招魂幡收束在掌心,谢怀千耸.动被亲得发烫的肩,转眸凉凉嗔道:“直接叫你撕了去,小畜生,你可毁了我不少衣裳。”
闻淇烨轻笑,自己都没留意到面上傻态,他拐过去在谢怀千侧脸上亲了下,谢怀千伸出食指点他脑袋,在他英俊的脸上留上一抹红,闻淇烨上身配合着往后倒,又探回谢怀千面前,谢怀千浅笑,轻点他脑门,这回一点劲没用,闻淇烨依旧后倾得很卖力,再往前探时,双眸中全是不设防的爱恋。
谢怀千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悲恸和久别的恨意,他双手狠抱着闻淇烨的头,指腹拈他的耳垂,阖上的眼睫颤抖,仿佛逼命一般吻他,闻淇烨被缠绕着勒到完全窒息,有一刹那他几乎以为谢怀千要杀他。
一吻毕,闻淇烨看着谢怀千,试图捕获蛛丝马迹,可是谢怀千脸上没有任何东西,干净得和他们初遇一样。过了很长的一会儿,闻淇烨小心地搂住谢怀千,用玩笑般的口吻道:“闻氏家资都赔给你。”
“要你的银子不成你买我了?”谢怀千挑眉。
闻淇烨一顿,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是过门嫁我?”
谢怀千反手将衣袍披到身上,避而不答,反回身背对他,声调恢复如常,仿佛掸一层雪:“若有的选,部丞大人想当臣子,还是想当皇帝?”
猝然临之,闻淇烨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怀千的倩影,几乎以为自己魇住了,“……你说什么?”
谢怀千近乎冷漠地重复了一遍,不单如此,他将衣服穿好,回身看着闻淇烨,又说一遍。
这似乎是一句早有预谋的话。
闻淇烨头脑空白了片刻,谢怀千的唇似乎与他的面貌有片刻分离,他麻木地看着那张极柔软的唇,自恃的平静在刹那间摔得支离破碎,随后脑中不受控制地冒出所有与谢怀千相处的片段:第一面,那盏茶,他的眼神,谢怀千的指尖……后来他多次提过关系,说过名分。
谢怀千一句都没有应过。
不应,是不愿应,还是不敢应?
闻淇烨不允许自己再往下思索,他的血完全冷了,心却徒劳挣扎着找谢怀千的破绽,方才那个吻?这些天他的低落?不,并不一定是为他,谢怀千不是感情用事之人。这点上他们一样。
还可以挽回吗?谢怀千的表情给了否定的回答,他是一枚完美无缺的棋子,自愿走进了他的棋盘,既已躬身入局,做什么由不得他。可他又想,如果他是一枚棋子,这棋盘究竟何时展开?他进京后?召他入京前?简直自取其辱。
万幸他早已穿戴齐整,他的体面只剩下一件可以用于蔽体的衣物。
闻淇烨直直地盯着谢怀千美艳的脸皮,沉默而笃定地说:“你想我反。”还想利用他让闻氏造反与李胤对抗。成不成且不论,谢怀千可曾想过造反失败,等待着他和他族人的是什么?还是他不在乎?
谢怀千如泰山岿然不动,这是他从前所赞叹的不是吗?可此时此刻,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个月前我才带你见了我的母亲和表弟。”
谢怀千点了点,不置可否:“哀家也赐了你族人表字。”
闻淇烨从他的榻上下去,他的眼神停留在闻淇烨脸上,而下一瞬闻淇烨面对他时,他已收回视线,二人都平静得像谁都未动过心。
闻淇烨问:“敢问太后,想做什么,臣有的选吗?”
谢怀千又回到了他的庙里,好整以暇地反问:“哀家不是多给你想了个法子吗?难道你不为妹复仇,就只一昧委曲求全?你来京非出自愿,实受胁迫。你之所为不过有二个念头:一来保全宗族,二来为妹雪恨。哀家听闻你已杀了宋统差遣过去传谣的小太监,至于宋统,哀家已经帮你杀了。剩下那些人,你不反,怎么杀?”
说罢,谢怀千往后倚靠,拉直了上身,黑绸似的长发还透着方才情之所至的湿,修长脖颈抻得像过去配合亲密一般,若是昨日,闻淇烨都该吻上去了,可今日他却看着谢怀千偏头,然后居高临下道:“难道要等哀家夺了皇位,帮你杀吗?”
话到这里已经说得很难听了。
闻淇烨分不出真假,只得淡漠地看他,像看一个生人,脑中不停盘旋的只有一件事——谢怀千知道卿珵的事,也知道卿珵是怎么死的。
这里面他有多少手笔?他无法停止猜忌,京中龙场只让他悟到一个道理:猜忌永远只嫌少,不嫌多。但他不明白,他一直以为有朝一日谢怀千会登基,缘何逼他反?是想借机除掉闻氏还是除掉皇上,或二者皆是?是想要一个听话的傀儡还是想要一个好名声?总不能是找一个比自己更适合当皇帝的人吧?明明谢怀千是他见过的最适合那个位置的人。
闻淇烨发现自己不懂谢怀千,谢怀千也不给他时间弄懂这一切。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弄懂。
“卿珵的死?”他没往下说了。
谢怀千荒唐地看他,扯了扯唇,似乎没想到闻淇烨会把那件事往他身上想,但他同样接受得很快:“若是我的手笔,只会做得更干净。”
闻淇烨无形之中松了口气,又觉好笑,自己居然已经软弱至此了么?过去没有恩怨牵扯,不代表后面谢怀千会对他和闻氏心慈手软。他可能也不够懂自己。他走出慈宁宫,想起今天本想求娶谢怀千,但那个吻结束后的谢怀千应当不会在乎了。
望日既过,月亮怎么依旧很圆?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下周有很重要的事,休更一周
◇
第22章 龙虎斗(上)
因为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夜禁,街上无人,夜巡官兵也不见一个。
闻淇烨平视前方稳步走在街上,往常波澜不惊的心中掺杂着丝丝缕缕的不悦。他觉得月光刺目,月亮的存在也很碍眼,即便他不看。毕竟那轮月的存在本就赫然,即便不看,也不得不被月色笼罩。
另外便是,原本他应当在子正初刻以前拜访文莠,现已丑时了。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心里再不平静有些事也不得不办。再走了一段路,终于瞥见巡逻官兵,那人瞧见他并不拦路,反倒先窜走,看来是去通风报信了。
果不其然,他到时,文府阔绰气派的三开间正门不开,高悬纱灯惨白,犹如人皮织成,在夜风中轻轻摇动,门口几个小太监二脸不理他,嬉皮笑脸地说荤.话。
虽说正门未开,翠竹赏石边的窄门倒是悉数敞开。
闻淇烨并不因受辱而感到羞愤,他从偏门进去,宛如回他梁汴闻府,极为自如,长驱直入之余还不忘赏景。不愧是艺高人胆大,文大伴也不怕杀头——这府邸决计逾越礼制,左右一看,至少是亲王才有的礼遇。且分明是中秋佳节,他府上不见张灯结彩,比灵堂还阴森。
最后经过三个开间的壁龛,香火静而浓郁,四下空无一人,神龛里边供奉着的阴兵阴将形神俱在,狰狞的双目透过琉璃照壁直勾勾地看着他。
什么人才会供鬼仙?
闻淇烨颇觉玩味,张望一圈,这才跨过最后一道高不可言的门槛,进了前堂。
见他来,府邸主人并不扭头相视,抚弄着臂间灿黄的小宠,旁边站了个面生的太监,正说着话。
只听话事的问:“慈宁宫今儿有什么消息?”
那答话的太监余光瞟了闻淇烨一眼,眼都不眨甩了自个儿响亮的一耳光,弓腰蔫声谄媚道:“大爹爹,那位最近确实没什么动静,天冷了,蛇都备着要眠了。”
“没动静。”文莠跟着念了一遍,乜他一眼,“方才你打自己了吗,我怎没听见动静?”那太监登时面无血色,立马左右开弓掴掌自己,将嘴角都抽出血色,文莠嗤笑一声,臂弯间正黄的猫子灵活地一蹬主人的大腿,悄无声息溜走了。
闻淇烨眼尖,瞧见那猫残了一条腿。
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仿佛察觉到他望向猫的目光,文莠终于望向他,那团眉眼宛如浸在一潭死水之中,身量又清瘦细长到了伶仃的地步,说他是水鬼真没错。
“贵客,有失远迎。”文莠觑着他,“只是府上只招待太监,闻大人完璧之身,若不自宫,恕不招待。”真会说笑,只是文莠口吻真算不上客气,也不似揶揄。闻淇烨隐约觉得文莠对他的敌意并不仅来自伐异党同,若是那般,此刻他们也是同僚,文莠便是不信不喜他也该装出个亲昵的样子。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闻淇烨道。
很明显的试探,文莠却哦了声,饶有趣味地问:“长得像?”
“不。”闻淇烨与他视线相触,什么也看不出。见他答应,不知他是否知晓自己指的是谁,也不想再做试探,心里膈应,嘴上依旧淡然:“他比你好看得多。”
“闻大人在我的地盘上说这种话,也不怕死。”文莠嗓音沙哑,却没有任何动作。
闻淇烨缺了兴致,道了声“过奖”便走。
也确实没人拦他,只是他出了偏门没走两步路,忽然有个太监打扮的家伙跌跌撞撞地朝他奔来,远看此人露出的皮子上坑坑洼洼,布满脓包疮和瘢痕,单手遮掩着脸发出呜咽,另一只手臂颤巍巍地前摸探,带出一阵恶臭,差点就要摸到闻淇烨衣襟之上露出的脖颈。
闻淇烨眉心猛地一跳,旋身一转,只让他摸到外袍,又后倾上身重心脱下外袍,将衣物当作武器,裹住这人头脸往后一拽,扯离自己。
这太监跌坐在地,脓包破溃流了一地,又疼又痒,哭嚎着捧着自己的脸,闻淇烨反胃不停,但也无心纠缠,再待下去保不齐也染上这病,于是选择明哲保身,立马离开了。
他就知道这些阉人不玩阳的就会玩阴的。
三日后,悭州时疫延及京师,辍朝七日,城外疫所给药,不许群聚。
罢朝这几日,闻淇烨身体依然好得不得了,想来因为身强力壮,他并没有任何染上病的意思,只是也没再进慈宁宫找过谢怀千,每回都是先上衙门,之后再去乾清宫。
谢怀千不知何时会对他和闻氏出手,即便有如此隐患,他也从未找闻径真说过此事。
其一,他与闻径真分别多年,虽说血脉相连,可有卿珵之事在前,他无法再将闻径真当作自己人,也无法得知他父亲究竟是人是鬼。其二,谢怀千尚未出手,他肆意将此事托出,难保祸从口出,毕竟谢怀千眼线众多,这很难说清。其三,谢怀千逼他反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太难说,闻径真并不知晓他和谢怀千并不止步于君臣关系,还是难说。
不过说来有趣,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要如何释意与谢怀千的关系了。
若谢怀千当真只想用他,这些日子枕边使的都是虚情假意的小手段,那他和谢怀千应当只算露水夫妻。
闻淇烨并不否认自己在意,谢怀千不要他,他接受,认了。
但不会算了。
那厢,伺候在外的元俐都觉恐怖,老祖宗一个人关在抄经室下了好几日的棋。没完没了,一盘下了又撤了再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