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这衍宗汤大爹爹为何也喝?公公分明不能人道。
除非,这补汤压根不是什么衍宗汤。
王辰胆子还没他干爹大,他干爹胆子大于是死在金銮殿。他不敢往下想了。
然而今日他来是为着另一件事。王辰思忖片刻,抬眼瞅了下文莠,说:“奴才知晓大爹爹最近身子不得劲不想听外头的破事,只是……京师刮了阵妖风,巡风府的奴才狗胆包天,不待您决断竟然私自给太后办事。”
文莠描摹好了形,把狸奴抱起来闻了下脑壳放到桌头,悬腕开始画虎,眉眼浮沉之间,悬在脑袋上的发髻掉了一绺白发到耳边,他觑着眼看不甘寂寞又爬过来要蹭的小家伙,顺手摸了下,才道:“他们来找我,我见死不救,当然得为了自己寻生路。”
你也知道!王辰腹诽着,色愈恭礼愈至:“那,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不好么?如此便可知底下人究竟谁靠得住,谁媚上欺下,巧言令色。”
“然后呢?”王辰表情精彩,弯着腰问:“奴才帮您做掉他们?”
“做掉?不。”文莠握着笔望向窗棂外沐浴在清光中的雨,冷风席卷着雨,他未开窗,那风雨却隐约吹了进来,耳边细碎的白发拂动,他的腰板直的不像一个太监。
他读过的诗书很少,所以他读过的每一句都记得很牢靠。
那一句是怎么说的来着?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不是这一句。
噢,是空烟迷雨色,萧飒望中来。
“这样的人做事有谱,当然得提拔到跟前帮我做事,舒心。”
朝堂上,李胤蹦不出半个屁来。
这一行人说话最近都这样,走马灯似的,生怕说到哪惹到谢怀千,命丧金銮殿。
死谏起码还能博个青史留名,这样死就很可爱了。说书的和唱戏的编不出故事引经据典就从这里面挑丑角,屡试不爽。
闻淇烨乐得清闲,有时胆大的好处在于越鱼龙混杂的地方,越像回到家了。他放空心思在朝堂上站着给朝廷充场子,旁人说话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这时候就尝到裙带关系的甜头。反正都是杀头,他也是最后一个杀。
朝中有人好做官原来是这个意思。
左耳听进同僚进谏,右耳听见同僚在求饶,左边右边都是同僚的时候,听谁说话都好笑。
闻淇烨上朝就是垂眸偷着乐,有一回不小心让章笃严听见,章笃严先转头诧异地看他,而后引起了闻径真的注意,两位位极人臣的大官都看着他惹来谢怀千的注意,谢怀千一看他,整个朝廷都盯着他。
闻淇烨只好继续套回他世家公子典范的冷彻样。这个也屡试不爽。
放衙之后,他收了一封来自梁汴的家书,来自母亲。
母亲很愤怒,家书之中劈头盖脸全是腌臜话,铺天盖地说的是氏族有个分支的妮子嫁到京师,前些日子寄信回梁汴搬人,说了一堆夫君如何英姿伟岸,转折很惊人,说夫君阴晴不定,和风旭日时日子很好过,刮风下雨时生不如死。
她夫君的父亲是朝廷正三品命官詹事,一般为东宫幕僚,李胤哪来的皇子,虚职一个,她夫君是正六品工部司事厅司事。这家人姓左,左氏一直混得麻麻赖赖,怎么敢骑在闻氏女子头上?闻母镇宅,一直以来不允许族内女子远嫁,打断腿也不许去,要么再在梁汴寻一个好男儿。这位表妹当初一哭二闹三上吊,就算送去京师也是当主家夫人的,哪里是叫外人这么整的?
闻淇烨略微判断了下,这事比朝廷上十天半个月闹不出结果的事要紧。
他也觉得有些事白天办不了。亥正三刻,闻淇烨在风声最紧的时候带着几箱见面礼出门了。
谢怀千最近总是半夜三更出来清理门户,闻氏家仆都很喜欢那时蹲在马路牙子边唠嗑,风声出来之后,亥时差不多就得回去了。
几个蹲在门口的嬷嬷大爷瓜子磕了一会儿,如入无人之境。
“该回去了。”大爷在手中玩着一枚钱币。
“唉,可不是嘛。”嬷嬷啃着手上的糖三角馒头,麻利地说,“这小风一吹,可舒坦啦。”
“咱也不是怵谁,主要是不想那么快和下一任主母打照面,没礼节。”
“还得是揭盖头之后见了才中。”
“可不是咋地,主母发威,咱哪能在外头站着碍事。”
几个人话赶话颇给自己长脸,讲完之后都挺乐呵地打算散了,闻淇烨刚点好带去的几箱饰品,数了下做寒暄礼差不多,闻言,叫他们讲得脚底飘然,道:“婶爷,我屋头去挑,喜欢什么直接拿走。”
说罢,他便上了提前备好的马车。
左氏离馆驿并不算远,闻淇烨没下马车,跟他来的家仆去府邸门口交涉,见那阔绰气派的五钉门户,锃亮的狮首门环以及鎏金门饰,架势着实不小。门口下人很小心地往闻淇烨这儿暗戳戳地瞄了几眼,确认他并非那位,下颏一下就吊到飞扬的眉毛上。
闻氏家仆过去拱手,掏出礼帖谦卑道:“劳烦通报一声,闻氏长公子来拜会府上老爷。”
“闻氏长公子哪位?没听过。”左氏下人趾高气扬。
“哎呀,咱是一家人,怎么说两家话?”闻氏家仆心知长公子挑这个时机确实不对劲,摆明了就是来找事的,事儿的确不好办,于是肉疼地自掏腰包,极有眼色地绽着笑递过去,“小兄弟,收着。”
那左氏下人一瞧他递过来的几两碎银,轻蔑地对他摆摆手,“收起来。没见到哪条律法写了你和我是一家人,已是宵禁,天王老子来今儿这门也开不开,去去去!”
闻淇烨在马车上看得差不多,下轿舆,他没戴乌纱帽,故意穿了身绯红的正三品孔雀补子服,发髻盘在脑上,长眸静凝着那人。他没走,就这么站在马车前。
那高门深户徐徐向他敞开。
这不是一个雪天。
闻淇烨惊动了左老爷,他疾步闯入左氏主家府邸,来者见他阔步冷脸,也无有下人愿意给他指路,告诉他那表妹和姓左的混账现下在哪,他便一间一间逛,左老爷满脸不自在地跟着他,憋红了油亮的脸道:“部丞这是听信了谁的谗言?犬子虽然不成器,从来也不是作恶多端的人。”
闻淇烨不为所动,推开一扇门,瞧见里头围了几个男人押宝,有人在打旱烟,乌烟瘴气地吐出一口气,吞云吐雾时眯着眼沉默地打量他,他大抵明白这是个什么地方了。不肖一会儿,他便找到了左大少。
当然不是因为左老爷的眼神出卖。
他雷厉风行扫荡完了左氏所有大开间的房,最后在第三层主间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老远便听见有女子凄厉的刻意压制的啜泣,而后是厉声咆哮:“谁教你涂脂擦粉?夜深人静,你涂脂擦粉,想去见谁?”
“夫君,妾只觉得这物件新鲜,无意——别打了,求夫君饶恕!别打了。”
门上了锁,闻淇烨试了试推不开,左大少听见动静不耐烦地喊:“门外哪个不要命的?”
闻淇烨对左老爷挑了眉头,长目满是玩味,仿佛是在调侃他说的那句“作恶多端”。
左老爷哪里会不清楚儿媳妇与闻氏的干系?明明只是闻氏支系,这女人也算攀上高枝了,谁知闻氏居然什么人都要管,早知如此,就不该叫非儿娶她!
左老爷胸膛起伏,心中怄气得要死,气沉丹田,更暴躁地吼回去:“和谁说话呢?”
“爹?你来干嘛?难不成这騒蹄子勾引了爹,约在此时相见?”左大少怀疑地抬高声音。
“你爹来操.你还不把门敞开?”闻淇烨觉得晦气,在左老爷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一脚踹开那扇名贵的门。
房内脂粉气很重,妆奁案前的凳掀翻在地,左大少正面目狰狞揪着他表妹的头发,见他来,还收紧手中力道。
闻淇烨看见表妹和卿珵一模一样的姿势跪倒在地上,双手紧紧吸在地上,热泪从眼角滑落。
那左大少第一眼瞧见他的补子服,收敛了些,还很不悦道:“你是谁?”
闻淇烨都没大动干戈,上手咔嚓几下便让左大少的四肢全部脱臼,他拽着左大少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往地上掼,砰、砰、砰,表妹哆嗦地坐着往后退,青白衣裳沾到地上打落的胭脂,披头散发、充满惊恐地看着他。
左老爷目眦欲裂,抬手指着他的鼻子喝道:“闻淇烨!你欺人太甚!”
腥味蔓延。表妹听见“闻淇烨”三个字愣了下。
闻淇烨充耳不闻这谩骂和挑刺。他单手勒着左大少后襟将人吊提起来,面对表妹。
左大少龇牙咧嘴地悬在空中,血胭脂一般滑落。他问表妹:“祖训、家规有没有说,敢对你动手的男人要揍到他服?”
表妹没作声,泪被吓停了,她看着闻淇烨,像见到主母一样紧张,同时也觉得很安心。
闻淇烨没指望她记得。“起来。”
“人给你搬来了,动手。”
表妹定了心,好一会儿才摸索着站直,看着夫君凶狠阴毒的脸,颤着声说:“我不行,我下不了手。”
那左大少露出得意的神色。
闻淇烨直接甩了他一个耳光,漠然道:“你不下手也行。他怎么打你,我十倍奉还。若你如何都下不了手,我先将他打死,再清理门户,省得留你这里,或叫人打死,或自尽,辱没闻氏将门之风。”
“说你行。”闻淇烨又道。
“……我,我行。”
“行就来,给我把他往死里抽。”
闻淇烨这个亲戚走了没多久就走了。
左老爷算不上够意思,走时慷慨作陪,走时也不送送他。他的宝贝疙瘩叫他表妹抽得半条命都快散了,还想上去呼他表妹,不过他以德报怨,送左老爷一顿美觉。
闻淇烨在左氏府门口吹了一会儿风,身后几个左氏下人打着灯笼,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收拾几个不懂拳脚的人其实很容易,但他还是不悦极了,各路不快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头脑。
他打算去见谢怀千哄自己高兴一下。
时不我待。闻淇烨当机立断对马夫和门房说,“你们今晚就在这睡,天亮了把那几箱首饰放门口再回。”说罢,他潇洒离开,徒留俩打哈欠的家仆泪眼迷离。
“咱们就这么大喇喇待在别人家门口?合乎礼节吗?”
“吵死了,给他们带那么多礼,赔了他们药钱还绰绰有余,睡他府邸都合适。”
闻淇烨很久没被跟过,直接密道进了慈宁宫,老生常谈的路子。不过这回他没那么急切,左右探看了下密道,便知这地道绝不只有一条。
谢怀千该不会外面还有什么左淇烨右淇烨的相好吧?
他在密道口等了好一会才等到元俐。
元俐一见他便损道:“除了大人,我想不出其他能扰我清梦的人。”闻淇烨绕过元俐,用完人就往井里扔石头道:“并非我想,你猜怎么着,慈宁宫也只有公公一位弼门温。”
元俐叫他气得想和元厉一样跳起来叫。
闻淇烨心情好转不少,他看元俐的反应便知谢怀千今儿个应当是早早回宫了,否则元俐哪里能睡。
果然。
谢怀千披散着长发在窗棂边的罗汉床上坐着,单手慵懒地支着脑袋,点了盏昏黄烛灯,骨肉云亭的右手拖着一段薄绸,边看边烧,闻淇烨绕后逼近,放轻脚步,以免打草惊蛇。等到一个侧身位就是敞开的窗,他手一伸。
本只想托着谢怀千的下巴在他脸上香一口,谁知手脚十分不听使唤,竟然抓着谢怀千手臂将这条长蛇整个往怀里一捞。这可不是分内之事。方才不快都烟消云散。
谢怀千之前为他攃的香膏味若隐若现,撩得他意.动,闻淇烨将谢怀千抱着坐到窗台上,俯身衔含谢怀千水润润的唇。
三千丝绦垂下,谢怀千丢了那烧了一半的薄绸,伸手一边推拒闻淇烨,一边侧仰着头和闻淇烨唇刀舌枪,还不忘奚落这人:“闻大人,取他人之遗孀是为不义,你来得太勤。”
这舌头几乎有些呵斥的味道,好吃。
闻淇烨咂着蜜饯做的舌,嚣张而不以为意,他捏了捏谢怀千身上薄肌,答非所问道:“可你身子的确是软。”
他软?练家子非要这么比,真不要脸。谢怀千的舌掠过唇边水泽,讽道:“你身上的肉像一把刀,差点把我身上的肉剐下去了。”
“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娘娘以为如何?”
弱肉强食是这么用?起夜巡逻的元骞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去。
“不如何。”谢怀千有些迟来的愠怒,顺着元骞这个台阶下,怕叫人看见一般推开闻淇烨,利索地坐回他的小罗汉床,正着衣冠又平静地问:“你来做什么?”
闻淇烨衣衫不整地杵在窗棂边,手肘抵在台上低眸看谢怀千,心痒,又有点想捞着这人的手脚弄过来亲一亲,又觉得算了,这么看一会儿就走他心里也很太平。
“只是路过,夜赏荷花。”
“深秋时节,哪来的荷花?”谢怀千慢条斯理地将那薄绸拿到火光上继续烧,偏不解风情,“与你相会有些日子了,第一回知晓你是文盲。”
“这不是有个瓣少的?谢渊然,你该穿多点,花蔫了,是紫禁城的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