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这话回赠磐礡,不劳关心。”闻淇烨穿得也不比他多。
“我心相许而自劳,它很得意。”闻淇烨指尖点着自己心口亲昵道。
“陛下,文大伴的头风病好了,但他听说您生他的气,跪在乾清宫宫门呢。”李胤身边的小太监耳语。李胤正醉得不省人事,闻言大步流星宫门去,怒道:“他还敢来见朕!”
宫墙的风声拖得很长。文莠阖着眼跪在宫门外,那匆匆的脚步声很快出现在身边,粗重的呼吸逐渐变轻。他很清楚,那是忍耐的声音。
李胤攥着拳问:“文大伴前些日子缘何拒不见朕?”
“因为不敢为陛下拿主意。”文莠道。
文莠说什么李胤都好往下发作,他偏直截了当拿了李胤七寸,李胤便不好说话了。
“那你缘何又来见朕了?”李胤沉默地问。
“因为必须为陛下拿主意。人心都是肉长的,臣不愿瞧见陛下殚精竭虑而白了头发,于是补药一直送给陛下,未曾落下。”
李胤心一下软了下来。他扶着文莠双手,急切如秦始皇看见长生不老药:“文大伴快快起,朕就知晓大伴对谁都心狠手辣,唯独对朕不一样。”文莠睁开眼,李胤殷殷地看着他,恳切地问:“对吗?”
文莠颔首:“陛下天子之躯,与天下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李胤喜笑颜开,这回是真真地将文莠扶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正殿,遣散下人,皇帝给文莠赐座,又压低声音问:“文大伴可知太后要朕选什么人么?”
“略有耳闻。”
“如此甚好。”李胤肉眼可见紧张地问,“文大伴以为,朕当真有此良将可用?朕想了好几天,都没想到合适的人。”
“怎么没有,只怕陛下不舍得用这人。”文莠虚眯着眼,卖起了关子。
“你说,还有朕不敢用的人?”
“陛下身边不正有一个出身将门,文韬武略兼备,天文地理奇门遁甲无所不通的将门的奇才么?”文莠循循善诱,李胤的神情从一头雾水逐渐变成豁然大悟,他小声问:“文大伴,你的意思是你其实出身将门?这人是你不是?”
蠢材一个。文莠脸色未变道:“陛下谬赞,臣指的是闻淇烨。且他任兵部部丞,为不二之选。”他一顿,又觉得这恐怕也在谢怀千算计之中,不然怎么偏偏给闻淇烨安排的就是这个兵部的活儿?谢怀千很了解他不是吗?
万一闻淇烨拥兵自重,当真造反了怎么办?
文莠静默了一会儿,李胤在他的沉默之中再度醍醐灌顶,一拍大腿道:“是啊!”
但是话都已经说出来了,文莠继续道:“不合适也无妨,臣怀疑他对陛下并无衷心,此人死不足惜。”李胤却在文莠脸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憎恶,反问:“文大伴,你与闻淇烨并无私怨罢?”
“他还不配和我结怨。”文莠八风不动道,“此外,让之前弹劾太后数次的谏司劾查执正大夫张宏淳作为查案官员与闻淇烨同行,侦明北境实情,诸公便可沉冤得雪,太后也无法再借刀杀人。”
李胤一想,那张宏淳也是个猛人,数次弹劾太后却还活到如今,也是关公在世了。
“合情合礼!”李胤道,“文大伴留下来陪朕进膳罢,除了你那补汤,朕这些时日什么也吃不下,也真是稀奇了。”
“说明陛下就该进精贵的补物。”文莠敛眸睨着笑逐颜开的皇帝缓缓道,“天子命贵,福泽深厚,命里带的东西,谁都抢不走。”
李胤笑着仰视文大伴道:“文大伴说话一直深得朕心。”只是今年天凉得颇早,炭烧得正旺,怎么会觉得凉呢?
他搓着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四处看。
乾清宫里从来无风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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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赶尽杀绝
“自古帝王恭承天命而治国,朕仁而好施,布泽普惠四海,北境好干戈,西拓屡构边衅,东窗事发,牵连云州,乞我朝遣兵助之。我朝仁恩浩荡,朕爱民如子,不忍边民受难,故发十万大兵相助,然北境包藏祸心,罔顾君恩,毁弃册书与我朝为敌,其觊觎云州,伺机窃取之意,昭然若揭。今命兵部部丞闻淇烨为大将军,谏司劾查执正大夫张宏淳为左副将军,于明日启程,率师北征,以扬国威。钦此。”
传旨使在廷前宣读完毕,当堂授予符节。
“此为调兵符节,授予部丞。”
闻淇烨乌纱帽下三庭五眼标致而冷峻,他双手呈接过兵符,与张宏淳同时跪拜接旨,两人声音浑厚并起:“臣接旨。”
朝堂一片死寂。
这诏书里不少蹊跷,首先不说拨多少人,其次也不说从哪个军营里拨,再者张宏淳这等文官居然也能做左副将,其余人等一概没有,不知是太看得起闻淇烨,还是故意把人往死里整。况且这人选由皇帝拍板,太后恩准,闻淇烨这人究竟属于哪边,究竟得罪了何方神圣又很难说,今昔同僚频频侧目,闻径真等人看他的目光都很复杂,詹怡苏等人也相差无几,只不过多了几分同情。
谢怀千试了他那么久,在这等他呢。
闻淇烨接完旨躬身而起,特意去瞧谢怀千,恰好谢怀千低瞥相望,眸中宛然笑意转瞬即逝,也很奇怪,闻淇烨通常会不自觉忽略大多数人的感受,谢怀千的每个细微眼神却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水津津的滑手,怎么都握不住,令人心烦意乱。
两人的辛密一瞥而断,闻淇烨手持有调兵的符节肃然归列,心里有些算不上很深的悔恨,比如谢怀千这么舍得用他,那天晚上他过去不应当只是吃了个嘴。
兵者,诡道也。李胤看着闻淇烨油然而生一种计策大成的喜悦感,他按捺着痛快道:“爱卿,今夜便为设宴,为你践行。”
闻淇烨作揖,从容称是。
宫内的践行宴办得令人拍手称快,虽然只有李胤一人拍着手大笑出声,两朝老臣皆是低眉顺目一声不吭。李胤纵情歌酒后,举着酒樽把闻淇烨单独迎回乾清宫。
谢怀千又不在,闻淇烨本来兴致不高,这一叫就去了。
殿内暖夏,小顺子帮李胤解下黑羊裘,识相地退了出去。
李胤边饮着手上的雄黄酒,边打量着闻淇烨,道:“梁汴闻氏素以骁勇善战为名,磐礡祖辈皆为神勇将军,为朕安邦定国,深孚民望,磐礡亦不愧先志,胆识过人,一表人才,朕心甚慰。”
“惭愧。”闻淇烨闻见一股辛辣的酒味,神色自若地往后退了半步,李胤没发现他退半步的动作,还想与他勾肩搭背以示亲昵,忘了自己远远不如闻淇烨高,戴了礼帽才到闻淇烨肩线,只得转而拍拍他的肩膀,潇洒大笑着越过闻淇烨坐到黄梨花木的罗汉床上,撂下酒樽。
“朕看,你是想说过奖吧!此事交予你,有几成把握?用兵贵在变化,磐礡深谙韬略,
想必脑袋里头天天装的都是神秘莫测之物。”
其实也没有很神秘,不过也不是假话,来了京师之后,他每天谁也不想,也不思念远在天边的两位发小,翻来覆去就想谢怀千。
想谢怀千的脸,母庸质疑,想谢怀千的身子,顺手的事。
最重要的是想谢怀千在想什么。前面易,后面难。
闻淇烨疏懒于和李胤的周旋,文莠又藏在不知哪个地方不敢现身,李胤让他觉得没有意思,他立在李胤对面,回答得既不走心又很恳切:“不敢,装的男色而已。”
“几成?”李胤快问。
“十成。”闻淇烨快答。
“好!便要有如此精神!”李胤乐不可支,居然拍了拍小几叫闻淇烨坐对面,“其实我这人没什么规矩,若非天横贵溃,当与磐礡桃园二结义。你来,坐。”
套近乎?闻淇烨感觉葫芦里的药都要盖到他脸上来了,“不敢。”
“砍你脑袋。”
闻淇烨一听,直接坐下。
白日那兵符正在他腰间佩囊,李胤孩子心性,顺手掏到掌心把玩,沉了眉眼,上身倾向闻淇烨,低声道:“兄不知……谢氏惯用放长线钓鱼的策略,朕的十万大军就在北境,他却诬陷于朕,无非是见朕得势,再装不下贤良淑德,他睚眦必报,哪里是什么和颜悦色之人?他每每故意触碰于朕,都叫朕恶心,磐礡,你不要以为朕不给你拨人,这兵符能调八千精兵,除了张宏淳没有任何人能与你争抢功劳。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八千?看来兵权还真都握在谢怀千手里。皇帝做到这个份上,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李胤爱不释手把玩着那兵符,似乎在等闻淇烨献媚,闻淇烨颔首以对,道:“陛下为臣谋虑深远,有再造之恩,臣谢陛下恩庇。”
李胤一听他这样说话喜欢坏了,高声喊了一句“小顺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你有朕的口谕,北上与朕十万大军汇合,将北境那些不听话的蛮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而后带着朕的十万大军进京助朕将谢氏斩首,朕必将重赏与你。”
怎么谁的头都想砍?
这可不对。
“陛下如此肯定北境真有十万大军?”闻淇烨表现出犹豫,但不往下说,李胤最经不住等,心焦得不行,他掩饰地举起酒樽痛饮几口,然而游说到这叫闻淇烨这么一煽风点火,又觉得自己站不住脚。
当初兵发云州的事儿他可是全都交给文莠办了。
文莠自小伴他长大,在他眼中文莠是有大本事的人,绝不逊色于闻淇烨,他闯祸,文莠没少给他收拾烂摊子,因此他对文莠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不代表他糊涂到不知晓文莠有多恶贯满盈,贪得无厌。
无论谢怀千做什么,文莠都要悄无声息横插一脚,他什么都能做出来。
不为了权,只为了钱。
李胤对他放心也在于此。只是闻淇烨说的实在对,万一北边真的没有他的十万大军呢?万一文莠的野心比他想象得要大?万一人和钱都叫文莠贪走了呢?那这兵权在谢怀千手上,在文莠身上,唯独不在他手上啊。
李胤猛地一惊,终于将这情势琢磨过来,想要不动声色将方才抢来的兵符压在臀下,那手不自然得僵直着,油润的脑门汗湿了明黄礼帽内夹层。“有理。”
闻淇烨本也只打算带一匹马和一个老头上路,先发制人道:“陛下,宫中危机四伏,京师的兵力皆被转移,尚不知十万大军是否真在北境,这八千精兵必须拱卫天子身侧,臣请与谏司大人轻装上路,恳请陛下赐敕书予臣,若未见十万大军,臣便至地方请兵,若请不来则招兵买马,半年之内班师回朝,不负天子所托。”
李胤总算松了一口气,“好!好!好——”他站起身,很是有几分感动,眼睛盈着涟涟泪意,“磐礡,朕之良将也。”闻淇烨试了下,实在哭不出来,于是一脸庄重地起身作揖,道:“陛下,臣只是尽了分内之事。”
事不宜迟,骗了李胤的玉玺文书,他得背着老头连夜骑马上路。
愈快愈好。
同时。
闻径真与谢怀千两人相对而坐已经很久,闻径真此次并非以紫枢院首枢的身份入宫,他穿一身粗布麻衣,撂下乌纱帽,走的是密道。
“臣说了那么多,不过是希望上圣怜惜老臣这么多年的苦劳……切莫与孽子计较,他实在幼稚。”闻径真徐徐道,“他执迷不悟误入歧途,老臣今夜便想办法叫他交出符节,任由上圣发落。”
本来他得知闻淇烨私下与谢怀千有会面还以为他得了谢怀千的青睐,不知怎么又跟李胤混到一块去,还接了这个脱一层皮的差事。闻淇烨究竟和谢怀千合谋还是闹得不可开交,他均不知也不问,只是告罪。
谢怀千晏晏一笑,忽然好奇地问:“首枢觉得,我这人做女婿好还是儿媳好?”
这还真是突然,闻径真怎么想都感觉不对,一时噎住:“这……”闻淇烨前些时日说自己是断袖,难道不是保命之计?
“太后莫要戏弄老臣。”
“哀家何曾戏弄过你。”谢怀千莞尔,又道:“君臣有别,君为臣纲,哀家问过磐礡,做君好还是做臣好,他也答不出来。”
闻径真的脊背冷汗直流,抬眼难言地瞧谢怀千。
问这种问题,谢怀千这是逼闻淇烨反。
怪不得闻淇烨转投李胤,当初疫病还闹得人尽皆知,至于谢怀千一早安排他任兵部部丞之位,肯定早有用意,可是为什么?他总不会天真地以为谢怀千单纯地想要为他人做嫁衣。
先逼反,再逼你就范,他还以为谢怀千默许闻淇烨入京是为了任用贤能,慎思后便恍然,西南大族大势已去,闻氏在北方盘踞,还是太惹眼了。
两个时辰后。
壁龛往后卷着沙尘骨碌碌地后推,逐渐变成一堵有着厚度的弧门。一道鬼魅高挑的身影没入黑暗之中,门笼在月色之下,身影消失,便重新贴回墙壁。
慈宁宫宫人大多已进入配房,元俐也带着元厉歇下。
万籁俱寂的萧瑟之中,蟒服长靴的玉面修罗淡着眉眼走向了无人涉足的冷泉,绿松石色的波澜之下有一具修长而柔韧的身体。
“不冷吗?”文莠那双总是虚觑着人的眉眼望向泉眼,眉头刹那间蹙了瞬,随后恢复淡漠。
话音刚落,一支裹着水色的削立颀长的手抚在岸上,美人应声出浴,漾开的波纹水面兀地飞溅出白色水花,那张极白的面孔面无表情,谢怀千的睫毛濡湿着滴下一串水珠,右手穿入湿漉漉的长发,猛地从前额捋到肩膀,水珠如骤雨落下,单膝压地上岸,勾起岸边的浴帛,披到肩上裹住长身。
气氛陡然变得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