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笔纳
文莠瞥他,哑声问:“这没人,我们有必要那么针锋相对吗?”
说着,他试图触碰谢怀千裹在湿衣下的肩头,谢怀千拍开他的手,显然使了狠劲,劈啪一声打得文莠手臂上露出红痕,单手理着衣襟与他擦肩而过,平声道:“别碰我。”
两人背对着背,文莠眼尾纹更深,觑着眼望着冷泉,那水面还未止息,余波未平。
“我给你写信,你不回,那我就当面说。”文莠哂笑。
他还没因为谢怀千损毁他们共图的霸业而置气,谢怀千倒是先置起气来了,这么多年了,最初是逢场作戏,后来各自入戏过深,还真回不去了。
“闻淇烨从未拒绝过李胤,方才李胤与他密谋如何取你性命,闻淇烨甚至主动交出符节给李胤投诚,现已策马出城,你竟允许这样一个人凭空出现,坐享其成,夺取属于我们的胜利,谢怀千,你看清楚,他是你的人,可也不全是你的人。”文莠用语略有些微妙,不想明着点破谢怀千与闻淇烨身上那层逾越的关系。
和如今的谢怀千再谈感情,太可笑,也太侮辱他了。
“文大伴,你也不全是我的人。”谢怀千隔着一段距离转过身看着文莠的背影,他面若冰霜时又是另一幅面孔,和文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这话无异于讥诮,文大伴哪里是他叫的?文莠却毫无芥蒂地笑开了,眼角纹皱开,却也不做反驳,他与谢怀千相差十七岁,的确也算陪着谢怀千长大,几乎能算作他半个父亲。谢怀千无非在暗示两人早已心生嫌隙,不复往日真情。
谢怀千看了他一会儿,汹涌的情绪平静了,像涌动的河流归于平稳,他道:“天冷了,找个能暖床的枕边人吧。”
又是暗示。文莠心知今日的离间计也成不了,叹道:“我有狸奴陪着我,就够了。”
狸奴?文莠救下那只的三脚猫么?夏真羲说文莠收留那只站不住脚的瘸猫,将周遭但凡是喘口气的活物统统赶尽杀绝,那日他听了直皱眉,见文莠又提起这只猫,收着些情绪道:“你事做得太绝。”
这一语双关,其实是责怪。这么多年来,他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却一直是对立着见,谢怀千当然看不起他的那些阴招诡计。
谢怀千当然还是,恼他。
“我为了狸奴杀尽其他猫,亦如当初拥护太后杀其他人。”文莠平静无波地说,“没有什么分别心。”
谢怀千胸口闷了大块。他不愿与如今的文莠对话,共处尚可,话不投机半句多,前面几年与文莠见面,起初欢喜,后来一回比一回折磨,于是很久都不再私下会面,如今他与文莠再没话讲,叫他寻个枕边人,已经是在决断。
文莠瞧了眼他的腿,还是道:“你的腿不能久站,天冷了骨头疼,下水更是……”
“哀家有太医。”谢怀千打断他,他只裹一层浴帛,冷风萧瑟而过,他匀称笔直的腿下积了一滩水泽,清冷矜贵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你若真有心便早些回去,我也不必在此陪你吹冷风。”
以前就不该和文莠说那么多。文莠说自己心有多么真,结果与他说话还不敢面对他,谢怀千说不上的腻烦,想走,于是转过身。
文莠也觉出慈宁宫的主人在迫切地赶他走,他回身想仔细看看谢怀千,谢怀千却背对着他,他应当早已不念他们过命的交情了,本该如此。要说他自私让谢怀千在此吹冷风,那便是吧,这毕竟是他与谢怀千最后一次私下会面,他总得留点念想。
“李胤手中的符节我可以拿走。”他说。“虽然也无伤大雅,他没成过气候。”
谢怀千的小腿骨确实在痛了,上次和闻淇烨在这打闹都没痛过,他心下的厌烦刺在小腿上,仿佛在活生生地在剜肉,吐字也如刀。
“你拿着我才不放心,你要还念着我们的旧情就烧了吧。”
文莠目送着谢怀千走了。
谢怀千没有回头,没有看他。
【作者有话说】
作品角色三观宝宝们不要当真也不要学习><
其实最开始千千是水蛇塑,文莠是水鬼塑,两位水生调也是同出一源了()
and预告下,蛇豹各有一段比较连贯的单人剧情
◇
第29章 以小博大
出了禁内,闻径真回了趟府邸,独自在庭院之中坐了一会儿,将谢怀千这人正着反着想了一遍,又将梁汴的妻儿老小想了一回,已经是浑身汗湿。
当初他背井离乡,来的是京师,并非赌场啊。
闻淇烨也是好玩,谢怀千逼他反,这小子不向他透露半点风声,义无反顾地和李胤搅合在一起,又接下这烂摊子,还和谢怀千说不清道不明,谁知他是有谋略,还是昏了头起心动念,听从谢怀千的教唆谋反。
闻径真没换去身上的粗衣,他忽然想,倘若他失去一切,只剩一条命,那应当就是现在这样,简陋单薄的轻衫贴着脊背,冷热都很明显。
面前石台上的障目大小的枯叶突兀地挪动了几下,热汗凉透,背上皮肉后知后觉地感到尖锐的沁凉。
等到狂风大作,枯叶便瞬间卷到天上,不见了。
闻径真打了个寒颤,迅速立正,高亢道:“来人!”
来了个家仆,满身罗绮,甚是华贵,看见一身灰扑扑的背影还不敢相认,再躬身上前几步确认了是自家老爷,才道:“老爷,上哪去?”
闻径真复杂地看着他,道:“馆驿。”
连世家大族的仆人一直以来都过着比常人更奢侈的生活。
温水衬华衣,温水煮青蛙,华衣埋枯骨。他的觉知还是太不敏感了。
不论如何去都得告诫闻淇烨不能轻举妄动,谢怀千如何用他们闻氏也就算了,倘若要当他们冢中枯骨埋了,决计不行,梁汴闻氏并非汝南袁氏,决不能死于内讧。他和闻淇烨的那些不快必须就此结束,大不了他绑着闻淇烨一同回梁汴,不能再让他与谢怀千接触。
闻氏就算要反,也绝不能是因为被人逼着反。
他决不能让任何人毁掉他的苦心经营,李胤不行,周立中不行,文莠不行,谢怀千不行。
哪怕是他的儿子也不行。若闻淇烨真的执迷不悟,为了谢怀千背叛闻氏,按理来说他当将此人驱逐出族群,但在闻氏,驱逐自己人是大忌。
不驱逐,只有打死。
反正也是个和男人搞在一起的无法传宗接代的犟种。
马车往前,闻径真眉目深沉心事重重,好几次撩开幕帷,等到终于到位,他反倒心如止水,下车后迎来几个打扮粗陋的家仆,一人手上几把瓜子,大冷的天还闻见粗粝的火与红瓤甘薯的香味。
“老爷你来得正好,新出炉的红薯烤着呢。”锅炉前塞柴火的大爷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旁边嬷嬷长满了茧的双手盛满腾腾热气的瓜子和栗子和瓜子,边往手心呼气,边冲他笑出大黄牙,“这栗子和瓜子都是将炒的,尝尝?”
“闻淇烨呢?”闻径真四下张望,没瞧见人。
“长公子回来拿着他那把劳什子血刀?骑着纵横出去了,问他去哪他反问我们吃啥,哎,和他说话费老鼻子劲了,老爷我劝你也别管,儿大儿世界,主母都说了,长公子心里有数,不用管他,死不了。”嬷嬷乐得很,仰着下巴示意闻径真伸出手来接栗子瓜子,又拽着字正腔圆的腔调问烧炉大爷,“是叫血刀吗,反正是那把很重的刀。”
“昂,是吧,霸气的很呐,这豪横劲儿。”大爷吭吭地笑。
闻径真看着这些不靠谱的老熟人真有些头疼,摊开双手接:“不是血,是雪。”
十二年前,他叫卿珵帮闻淇烨新得的腰刀取名,卿珵便拍着手说叫雪刀,当时闻淇烨听了还笑说“有人敷衍我”,卿珵便道,这雪取自“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闻淇烨还挺喜欢里面的意境,于是欣然取用了这个名字。
闻径真手叫那滚烫的栗子皮和瓜子壳一燎,眉头蹙起,肃然问:“他走了多久了?”
“哈哈。”大爷打趣地看了闻径真的身姿几眼,“老爷,他走了多久不要紧,这京师虽然大呀,上有什么巡风府,下有什么执金使,可我拿灶上的胡辣汤跟您打包票,保管没人能追上他。”
“噫,我看他拿了刀还掂了好几下,可见兴奋得很,老爷,长公子不是你带大的,你不知道,惹祸之后,他跑得比谁都快,指定千方百计地推卸责任,但等他一定会跑回来收拾自个儿的烂摊子,别看他文人名声在外,嘁,看他似乎很稀罕,实际上一点也不稀罕,他好像有一百张脸皮能变,我们私下说小话,长公子人称——百汴小豹。”
嬷嬷笑着揭开灶上热得差不多的胡辣汤,回头看了一眼怅然的闻径真,“大老爷们来都来了,牛肉的,喝一碗再走?”
闻径真闻见浓郁辛辣的汤糊味,腹中确实感到饥饿,也不矫情,叹道:“吃。”
也真是纳了闷了,京师关不住一只豹,他居然还得等豹子自己跑回来。
马踏斜阳,日落。
红日在颠簸之中波光粼粼,尘土在喧嚣中飞扬。
张宏淳双手死命勒抱着一具炙热精瘦的健壮身躯,双腿拼了老命夹着马肚子,想破脑袋也没回想明白自个儿是怎么被前面这个年轻人从榻上薅走的,清醒时人已出京师六百里,原是闻淇烨带着皇帝的玉玺文书要与他前往云州。
皇上拨的兵一个子儿都没见,就他俩。
这都先不提了,这闻淇烨骑起马来骇死人,压根不顾他死活。君子善骑射,他也并非不通骑射之人,尚且需要将自己栓在闻淇烨腰腹上才不至于跌落在地,说是闻淇烨背着他这个老头都不为过。
闻淇烨撩眼看下日头方位,一扯缰绳喊“慢”,血红宝马乖巧放慢速度,缓步小跑起来。
“总算叫人能喘口气!你前面骑那么快,这会又知道骑慢了?”
张宏淳极为不满,撒开手往后一坐,要与闻淇烨割席。那马屁股突地颠他,吓得他“哎哟喂”一声,重心赶忙回倾前方,手扶着马背攥满了汗,笨重的身子整个趴在闻淇烨背上,灰头土脸,形容狼狈。这也不说了。闻淇烨不知怎么生得如此长一条,他还显得如此之袖珍,下巴都够不到这小子的肩。
奇耻大辱!
“为什么骑慢?”闻淇烨仿佛浑然不觉,发髻箍在冠内,眉眼锋利洗刻,一身利落的藏青骑装,仿佛闲庭信步一般十分光鲜,右手均出来,摩挲着马儿顺滑的鬃毛,淡道:“纵横累了。”
纵横?他还捭阖呢!人的死活不顾,顾上马的死活了?
张宏淳瞧了眼斜靠在马鞍侧面的银腰刀。
百忍成钢,忍了。
“我无意为难大人,只是这点脚程算不上苦,若真有十万大兵北去不知踪迹,后面够你我二人喝一壶的,况且大人妻子不在,娇气也没人哄,既没人哄,何故发怒?”闻淇烨开腔无波无澜,也没抑扬顿挫,甚至还有几分养尊处优的优哉游哉。
不过他也的确不清楚,张宏淳和他耍小性子有什么用,又不是谢怀千,他不吃老汉撒娇这一套。
这是说他无理取闹?张宏淳好悬没给他气死。
他六十二了,不过记性尚可,闻淇烨才二十又一吧?然而这事关阳刚结实的事真要和闻淇烨理论,便显得他落於下风。况且他要闹起来,其实很是占理。他们还真有点梁子在。
好一阵子之后,张宏淳不怀好意地问:“部丞大人可知左氏是我的亲家?大人与我还有些沾亲带故。”
这倒是,冤家路窄。
闻淇烨闻之侧目,认真瞧了张宏淳好几眼,此人方脸白面,气质中正,七头身,身上肉敦厚结实。肥瘦相间的肉最好切。
“是么?”闻淇烨瞟回漫漫前路,也觉得这帮人怪有意思的,乌纱帽怎么不干脆自己娶自己嫁,不放心的人全想办法一股脑放在枕边算了,喜欢上了能亲,不喜欢了等人睡着还能弄死,顺手的事。
“那这仗也没必要打了,天下人就这么你娶我嫁,结为秦晋之好,都成了一家人,也没有这么多破事了,夜不闭户,天下太平。”
不过他和谢怀千同床共枕,至今也没完全弄清楚谢怀千究竟在想什么。
他在京师弄不明白谢怀千,就在万里路上把谢怀千读个透彻。
一定很有趣。
平原的庄稼地其实种在天上,收成如何只能看天。
随着时辰的推演,云层不断增厚,拂面的风中湿气愈发深重,马蹄的挞声从清脆干爽逐渐变得粘稠。呼啸而过的雨劈头盖脸扇在两人身上,麦芒似的,不出血,但绝不比针尖柔。
这雨决计能下一整天。反正也躲不掉,今日才刚上路,老头筋骨尚不能反应过来,明日肯定要喊痛,不妨现下多跑两步。
“坐稳了,大人太胖,甩下去我懒得捞。”小腿轻夹马腹,闻淇烨下颌轻扬,自有一股不同于文士的冷傲,归拢在冠内发髻全部濡湿,鬓发墨黑,明秀而侵略的长眸中是不加掩饰的方刚血性,松了些抓着缰绳的力度,喝道:“驾!”
张宏淳挤着眼睛死死搂住闻淇烨,一张嘴吃进一嘴的雨,没滋味!他很是畏惧地大喊起来给自己壮胆:“你和传言中的不大一样。”
不大一样?大不一样!
这个世道,他们喜欢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
不过,他开口却故意会错意:“张大人的面貌,恕我如何好男色,也实在爱不上啊。”
“哈哈。”张宏淳叫他逗得放松下来,也有些得了这纵马驰骋的趣,“哈哈!闻磐礡,你的真面目要传出去,迷恋你的人都要活活气死!”
闻淇烨笑道:“龙阳之癖还不够他们讨厌的吗,那两面三刀也不错,罪加一等,不好,我要长命百岁了。”
“此话怎讲啊?”
“祸害遗千年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