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35章

作者:冻感超人 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正剧 狗血 古代架空

长龄背着卿云方出了宫,便有东宫侍卫接应,总算有了马车,他背着卿云上了马车,在里头搂着已完全昏死过去的卿云,不知该如何是好。

“侍卫大哥,劳烦您慢些,他身上经不起颠簸。”

那侍卫倒也没为难他们,赶着马车到了真华寺北门,长龄抱着卿云下了车,侍卫丢下一个粗布包袱。

“殿下说了,念在你当年救驾有功,也不忍你身无长物地便被赶出了宫,这里头的东西便算是全了这么多年的主仆情分。”

“奴才多谢殿下,一定与卿云在寺中好好修行,日夜为殿下祈福。”

长龄斜挂了包袱,背上卿云一步步向着寺内走去,寺内也已提前一步接到了东宫的命令,准备好了寮房。

寮房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清爽,一张小桌,两张木板床靠在墙边,长龄连忙先把卿云放在床上,卿云已然彻底昏死过去,人事不知,长龄见状,眼中又溢出了泪,赶紧去解开包袱,果然在里头看到了伤药和丹丸,他认得那是玄天保命丸,立即掰开卿云紧闭的嘴,塞了一粒进去,随即便将卿云的衣物从后头扒开,方见到卿云身上的伤,又是止不住流了两滴泪,立即出去打了水,也来不及烧热,只能先用冷水清洗。

寺中井水更冰,长龄替卿云清洗伤口时,卿云便不住颤抖,长龄望过去,却见卿云长睫微颤,双目紧闭,显然是还未醒。

“忍一忍……忍一忍……”

长龄低声道,见卿云身上伤口洗出道道血渍,却是自己忍不住又哭了一场。待清洗完之后,长龄将卿云身上所有伤口都仔细地敷了药。

“千万别发热,”长龄坐在床侧,双目含泪地望着昏迷中的卿云,双手合十朝天道,“你们在上头保佑着,叫他千万别发热,留一个活的给我吧,这么些年,我也便就又得了这一个。”

待到午后,便有僧人过来,真华寺接到东宫旨意也是一头雾水,只说两个罪奴在寺中修行养身,静思己过,真华寺里本朝这还是头一遭,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其中一个还是绯衣大太监,于是便先收拾了间小屋,再派人来察看。

长龄上前应对了一番,又从包袱里找出了钱给那僧人,那僧人推辞不要,得知卿云重伤,便念了声佛号,让长龄等着,他们寺中亦有僧医。

“如此,便多谢师父了。”

长龄忙不迭地千恩万谢。

僧人离去,长龄返回屋内,却见卿云仍昏迷着,面上颜色几和嘴唇一样白,他长叹了口气,跪下摸了摸卿云的脸,卿云面上不特别热。

过了一会儿,僧医来了,先看了长龄的伤药,说既是宫里的药,自然最好,他这儿可以再开几帖内服的药,双管齐下,卿云便能好得更快些。

长龄又是一番感激,硬塞了些钱给僧医,“药钱总该收的。”那僧医便收下了,再晚间,便派了个小沙弥送了碗药来,长龄用小药匙一口一口硬喂了下去。

长龄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卿云,如此过了两日,第三日清晨时,卿云终于醒了,他醒时长龄正替他上药,卿云脸侧着,向着斜后望去,看见长龄面上满是心疼。

长龄先时未察觉卿云已醒,待要帮卿云盖被时,这才发觉卿云正静静地看着他,长龄先是一喜,面上喜意在卿云冷冷的目光下渐渐僵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卿云哑声道。

长龄垂下脸,先替他盖好了被子,这才轻声道:“太子殿下罚咱们在真华寺修行。”

卿云眼珠转动,有限地打量了下这间简陋的屋子,又是望向长龄,他模模糊糊地终于想起了什么,他记得他在挨杖打时,有人扑了上来,眼泪热热地落在他脸上。

“是你。”

卿云喃喃道,他眼中毫无谢意,甚至显得更冷了几分,他盯着长龄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是我救的你,”长龄道,“是太子赦免了你。”

“放屁!”

卿云冷冷道,长龄看到他眼中满是浓烈的恨意,连忙蹲下身道:“卿云,别这样,真华寺可是皇家寺院!”

卿云望见了长龄面上的焦急关切,心中恨意难平,也只先咬住了牙,“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傻的吗?我不信李照没同你说明白,”他止不住地冷笑,“他那么信你。”

长龄垂下脸。

卿云心中苦得发狂,也恨得发狂,他纵使使了计谋,也不过是自己服了毒,他没害李照,为何他要这般对他!

“早知如此,”卿云双手紧握,指甲嵌入掌心,压低了声音道,“就该真的毒死他。”

长龄捂住了他的嘴,眉头紧皱道:“卿云,算我求你,再别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了。”

“怕什么,”卿云冷冷地闷道,“这破屋子里头只有你我二人,难道这屋里头的蛇虫鼠蚁也听他太子的号令不成?”

“也罢,你是个蠢货,又蠢又贱的玩意,他不顾你救命之恩,连你也一同赶出来,你还当他是主子维护,我使计杀你,你竟还要救我,”卿云奋力抬手拿开了长龄的手,“别碰我。”

长龄默默地蹲在一旁,半晌,才轻声道:“你不是一直向我打听我家中情形吗?”

卿云趴在那毫无反应,他如今整个人都像是被掏空了,便连疼也是麻木的。

“其实……”长龄颤声道,“……我还有个弟弟。”

卿云依旧是一动不动。

“你很像他。”

长龄道,他见卿云趴在那不动,便知他是心灰了,他缓声道:“一样的聪明伶俐,又骄纵任性,心气也高得很。”

卿云回转过脸,那双眼,往常对着长龄都是各种笑,如今却是黑漆漆冷冰冰,瞧着简直像是山上寺里跑出的不通人性的野物。

“你不喜欢我,说不定能喜欢他。”长龄温柔地笑道。

卿云慢慢张开唇,“你从何时发觉我不喜欢你?”

长龄无奈地笑了笑,“说来你又要生气,我一向心里是知道的。”

卿云果然变了脸色,“那你可真是贱到家了。”

长龄久久不言,半晌,低头又轻轻地笑了笑,抬眼道:“药应该放凉了,喝药吧。”

第37章

卿云直到第三日才能勉强下床,他下床时听得长龄又在旁唠叨。

“殿下未曾真想要你的性命,你瞧你的伤便知道了,那两个小太监原不是掌刑的,他们全都个子小小的,力气不大,打也只往不要紧的地方打,一定是殿下提前吩咐了,还给你留了那么些好药,那玄天保命丸……”

卿云奋力一脚踢了过去,长龄才终于闭了嘴,讷讷道:“小心扯了伤口。”

卿云不理他。

自他清醒之后,长龄便一个劲地在他耳边唠叨,说来说去便是让他千万别记恨太子。

卿云初时听着暴怒,渐渐,也木然了。

同长龄这么个奴颜婢膝的人,他没什么可说的。

即便长龄救了他,他也照样不感激。

他求他救他了吗?

他自己偏要犯贱,关他何事?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还教他论语呢,可笑。

钟磬之声远远传来,卿云拖着两条伤腿倚在门口,看天上飞鸟掠过。

长龄立在他身后,轻声道:“外头风大,大夫说你伤口还在恢复,不宜吹风。”

卿云自是不理。

长龄轻叹了口气。

自前日卿云醒来,除了那一番交谈,卿云便再不同他说话。

他伤成了那样,半夜渴了要喝水,也不向长龄索要,宁愿自己爬下床去倒水,长龄听到动静连忙下床。

“卿云!”

卿云不要他扶,打开他的手,长龄便双手死死地将人抱住。

“卿云,”长龄听着他的粗喘,心中满是凄楚,“你这是何苦呢。”

长龄以为卿云是心灰难过,不想活了,卿云只是不想领长龄的情罢了。

他救了他,他便要对他感恩戴德?他偏不。他偏要让他后悔。

长龄拿着僧衣过去披在卿云肩上,卿云轻一瞥眼,抬手便将僧衣拂下,长龄捡起拍了拍,重又替卿云披上,卿云再打,长龄又捡,如此反复不知多少回,卿云终于烦了,他披着僧衣拖着双腿向外走,双手拽了僧衣直扔到了井里,回头冷冷地看着长龄。

长龄扶着门框,定定地望着他。

长龄从来便知卿云不是什么软和的好性,此次被赶出东宫,更是令卿云的性情暴露无遗。他原是这般的忧愤、怨毒,旁人对他坏,他恨不得那人死,旁人对他好,他也不领情。

长龄笑了笑,道:“我弟弟的性子比起你,还是要好些。”

卿云脸色难看,左看右看,从地上捡了块石头扔过去,长龄敏捷地一闪,笑道:“力气倒是恢复了不少。”

卿云见他如此模样,心中更恼,一连捡了三四块石头扔他,长龄全躲了,倒是卿云不停地弯腰直腰,额头一阵眩晕,竟缓缓栽倒了下去,惊得长龄连忙来扶。

“没事吧?”长龄环抱着卿云,见他面色发白,唇上失色,心里便很后悔方才躲了,“我扶你进去歇着。”

卿云胸膛起伏地喘气,手垂着又荡到了地上,指尖没摸到石头,抓了把土,无力地往长龄面上扬了过去,长龄没躲,尘土溅到他眼里,眼睛立时便红了,他也不说话,也不笑,单只是看着卿云。卿云的眼睛也是红的。

“回屋吧。”长龄道。

一瞬便从东宫的锦衣玉食掉到了如今的境地。

卿云身上那身太监服已不能穿了,全沾了血,只能丢弃,他穿了寺里的僧衣,忽然发觉衣裳好粗,磨得他身上难受。

寺里的饭食也与东宫无法相比,不说难以下咽,便也是粗茶淡饭,吃不饱也饿不死罢了。

更不要说那简陋的寮房和从前东宫摆满宝物的院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卿云趴在硌得他生疼的木板床上静静思量。

到底还是他太急了。

他原知道其中破绽不少,他想的是有破绽也不打紧,太子便是将这事随意糊弄过去,到底也会令皇帝心底留下个疑影,对太子百利而无一害。

他只是想让太子明白以他的心计才智只做个逗乐的小玩意是屈才了,他比之长龄,更适合辅佐太子。

为何太子会如此对他?

卿云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上头。

他心中恨意翻涌,恨不能杀了李照泄愤。

在东宫时,他总多番遮掩,心中有恨也只当不恨,如今出了宫,还遮个什么劲?!

长龄被屋外怪声吵醒,睁开眼便先找卿云,一转头却发现卿云人不见了,立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便跑了出去。

屋外月光如银,深绿树冠散发着幽幽光芒,一人发狂般地踢打着那大树,口中发出“嗬嗬”使劲的声音,不是卿云是谁?

长龄扑上去便把人抱住,卿云扭闪着乱踢乱打。

长龄只死死地抱着他,卿云到底身子还孱弱,不多时便脱力了,无力地软靠在长龄怀里,脖间滴滴热泪落下,卿云回头,望见了眼中含泪的长龄。

“你弟弟……”

卿云的嗓子因嘶吼而变得沙哑至极,如同喉咙里含了一大把沙子,“……是死了吗?”

卿云眼中眸光闪动,迎上长龄的泪眼,竟微微弯了起来,“啊?说啊,你是不是死了弟弟,这才到处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