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珰 第36章

作者:冻感超人 标签: 宫廷侯爵 三教九流 正剧 狗血 古代架空

长龄松手把人扔在了地上。

卿云摔倒在地,身上伤口顿时裂开,他闷哼一声,随即却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真当你是活菩萨呢,原你也会恼啊!”

“我不仅会恼,还会动手,你身子还未恢复,这里也无人为你做主,我便是将你打一顿,你又有什么法子?哭闹咒骂?对着一棵树撒气?”

卿云伏趴着,双手一点点撑起身子回看长龄,长龄面上泪痕未干,神情说是生气,不若说是心疼。

“你打啊,”卿云仰着脸道,“你来打试试。”

他眼中光芒闪动,令长龄简直想到了恶鬼野兽一流。

便是落到如此境地,谁若是敢上去欺辱他,他也一定会从你身上咬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来。

长龄眼中默默流着泪,“从前我方来宫里时,同期共有八个太监,我们一块儿伺候太子,谁知其中竟混入了两个刺客,先前我说我在围场从虎口救下太子,那是骗你的,是太子身边贴身伺候的奴才刺杀太子,是我护着太子,也废了我这条腿,可是……可是……”

长龄记得,那是永平七年,他方才十五,他生得比别的太监都高大强健些,太子一向将他当作护卫看待,又因他寡言持重,太子很是信任他。

那日,没有心情打猎的太子只带了几个素日贴身伺候的小太监在围场湖边闲逛。

哪知,异变突生。

两个小太监竟从胸口衣裳里掏出箭矢刺杀太子。

另两个小太监吓得只知道大叫,只长龄一人上前拼死搏斗,事后,太子身边八个贴身太监,除了长龄之外,一律被杖杀。

长龄双腿软倒在地跪下,“他们求我,他们让我去求情,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不是刺客,我想去求情,可是我不敢……”长龄眼泪簌簌落在地上,“我不敢……”

他家中还有老母幼弟,他不能丢了东宫的差事。

此番立了大功,皇帝多加赏赐,长龄明白,若他求情,难保不会惹上嫌疑,当时宫中风声鹤唳,皇帝动了真怒,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何况不过是些太监,前朝本就是内宦之乱,皇帝自然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东宫的太监死得又何止那七个?!

他救不了,他一个都救不了。

年少入宫,他们全都是可怜人,互相在宫中鼓励取暖,做到奴才中拔尖的,才到了太子身边伺候。

谁能想到会是那般下场?!

长龄也不知该恨谁,是恨那两个行刺的太监,还是恨……不,他不能恨,若恨,便活不下去了。

“卿云,”长龄凄声道,“在宫中,咱们也都不过苟活罢了,你长居玉荷宫,总该明白,即便是苟活,也得活下去!”

他声声泣血,卿云定定地回望了他一会儿,慢慢垂下脸。

原来如此。

原来李照当年是被身边的贴身太监行刺,原来早已有了先例,怪不得他的计谋会失败。

事经贴身太监刺杀,李照宫里便不可能再会有钉子,安庆春是当时过了筛子的,要栽赃他,难如登天。

原来如此,是他疏忽了,他被长龄骗了。

若他一早知道当年事,定会想出更好更完善的法子。

卿云慢慢重又抬起脸,望着天上银月,他面上神色不停变幻,最后也只是痴痴地笑了笑。

眼泪从眼角滑过,卿云摇摇晃晃,踉跄着站起身,灰色僧衣罩在他单薄的身子上,显得空空荡荡。

“那些太监死了便是死了,我不是他们,你救了我,也不代表你救了他们,你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我,你说得没错,是太子他不愿杀我罢了。”

卿云神色清冷地回眸望向跪在地上的长龄,“你休想通过我去补偿自己。”

长龄面上神情被冻住。

卿云慢慢走到长龄跟前。

长龄想他今年也是十五,和他当年一样。

卿云俯下身,望着长龄朦胧的泪眼,“要想当菩萨,就得替人受过,你如今的下场都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不放过自己,便活该受着。”

僧衣擦过肩膀,长龄浑身几快脱力,两面肩膀都塌了下去,他怔怔地望着地面。

是他自己不放过自己吗?

这么多年来,他即便成了东宫位置最高的太监,他也从来不使唤那些小太监,凡事亲力亲为,还只当自己是个普通太监,仿佛如此,便能忘记他同伴身上流的那些血,忘记他如今的位置下头埋着的那些尸骨。

可他从未忘记,当他看到受了五杖,昏死过去的卿云时便知他从未忘记。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普通的小太监了,他是东宫地位最高的太监,穿绯衣挂银鱼袋,这一回,他总该能保住了吧?

长龄回头看向禅房。

寺中少烛火,里头是黑的。

兴许……卿云原便不需要他护着他。

第38章

山间昨夜微雨,今晨草木青翠,卿云背着竹篓步步上山,前方雾霭浓浓,手中竹杖轻打在石阶上,声声清脆。

到了菜园子,卿云放下竹篓,从背篓里找出小锄除草,菜园子不大,寺庙里的菜园子都由小沙弥们管理耕种,就只剩山上这块地,因往来麻烦,暂还未包给什么人。

前段日子,卿云便发觉长龄每日取回来的饭食变少了。

长龄自然是先紧着卿云吃,卿云也不同他客气,只管自己吃饱,等到伤好得能自如走动了,便起了个大早自去取用。

二人被罚来真华寺已一月有余,真华寺僧人先前不知该如何对待二人,后见东宫再无讯息,便也开始为难起来,寺中各项开支都有定量,不能白养着两人。

包袱里那些钱财,长龄先前给卿云买药和药罐等一应物品已花了一些,后干脆直接被僧人收走了,因是钱财外物,不利修行。

“敢问师父,如今我们在这儿修行,总要吃饭,你们有定量,我明白,那我们也总得想办法挣自己的口粮吧,难不成要我们饿死在这佛门重地?”

负责分饭的僧人便带着卿云去找了寺中一位师父,那师父便将这块地给了他们,地里种出来的菜可以同寺庙换衣换食,也可托寺庙拿去贩卖,所得钱财与庙中平分。

卿云如今伤才好,身子还虚弱,便只先开辟了这一小块,能供自己后头暂时吃用就好。

长龄的地隔着他两丈远,卿云不同他混种,之前长龄帮他浇了回水,他便将已种下的种子全铲了扔掉,长龄便再不帮他了。

如今二人还是同住在那间偏远寮房,却是再无言语,先前长龄还会不停唠叨,如今连长龄也无话了。

卿云不知长龄有没有后悔,他没工夫去关心长龄,他得先填饱肚子。

锄完了草,卿云累出了一身汗,坐在地间歇了许久,又去舀了山泉水喝了两口,泉水冰得他直打颤。

沉沉雾霭终于在日光照耀下散了许多,卿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听着潺潺泉水流淌,心说至少比在玉荷宫时强。

他尽量不去想东宫的锦衣玉食,想也无用,也只是徒增痛苦。

如此一直劳作到午间,卿云就着泉水吃了个炊饼,又返回继续劳作,到了下午才下山回寮房。

长龄已端了晚膳回来,庙里的僧人晚上是不吃的,僧人过午不食,长龄也只要得两个馒头,一碗白水豆腐,这还是赊的,日后要还。

两人默默地分食了这些,卿云吃完便倒头就睡。

长龄将那两个碗洗净放好,看向躺在床上的人。

如今出了东宫,不在主子跟前伺候,再无需节食,却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吃了,纵使将寺庙里提供的那些饭食吃得一点不剩,卿云也还是这么单薄小小的一个,眼瞧着甚至比刚入东宫时还要憔悴瘦弱。

长龄在黑暗中轻轻地叹了口气。

翌日,轮到长龄上山耕种,卿云不想与他一同上山,两人便都这么错开着你一日我一日轮流上山。

长龄上山时,卿云就在山下发呆,看着树发呆,看着鸟发呆,看着门前的地发呆。

他原是个多思的人,如今却是不敢想了,怕自己和惠妃一样,会发疯。

如此到了午间,卿云便去取用午膳,大和尚还是挺客气的,也不为难这两个犯了错的太监,给了两碗豆粥,一碟白菜。

卿云回到寮房,也吃得很香甜。

那般锦衣玉食的日子原来只要一个月便可忘得精光,才来时还觉难捱,如今什么都吃得津津有味,卿云想他是越来越像惠妃了。

卿云正吃着,忽听到门外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也不抬头理会,直到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这才抬起脸,却见长龄浑身湿淋淋,笑盈盈地向他走来,从身后的背篓里一掏,“瞧,我抓了条鱼!”

“这里是佛门清净之地,原不该杀生的,”长龄面露愧色,“不过咱们终究不是佛门中人,也不算破戒,正好那时给你煎药的药罐还在,咱们悄悄炖个鱼汤来喝吧!”

长龄知道卿云大概不会理他,也不多说,“我先去把鱼鳞刮了。”

幸好他们所居的寮房偏远,正落在半山腰,与真华寺各个殿宇相去甚远,平素也无人过来,长龄左挑右拣,也只能用锄刀来刮鱼鳞,他原不会这个,那鱼虽已死了,却是滑不丢手,他按了又跑,刮个鱼鳞倒比抓那条鱼还难。

“我记着我已说了,我不是你弟弟,更不是那些个短命鬼,你便是对我再好,也补偿不了他们。”

背后沙声响起,长龄手上动作一乱,“嘶”的一声,手指已被锄刀割破了。

“你不是一向很能干吗?连刮鱼鳞都不会?”

卿云在他背后冷嘲道。

长龄回过脸,这是这一个月以来卿云第一回 主动同他说话,他笑了笑,“你会吗?”

卿云默默上前,从长龄手中抽走了锄刀,他满脸认真,一手按住鱼,一手挥了锄刀,动作大开大合,看得长龄心惊胆战。

还好,只是鱼滑出了几丈远,没割到手。

长龄转头看看那倒在地上死不瞑目的鱼,又看向卿云,卿云手上举着锄刀,脸上神情有些恼怒。

“别,”长龄忍笑道,“那鱼已死透了,你便是再瞪它,它也没法求饶了。”

卿云看向长龄,长龄忙敛了面上笑意。

卿云过去捡了鱼冲了两下,再用锄刀刮鱼鳞,可那鱼身上不知是什么东西,水也冲不干净,便是滑得抓不住,锄刀又钝,根本是拿这条死鱼毫无法子。

卿云提起那鱼尾,将那鱼胡乱冲了一遍,道:“药罐子呢?”

长龄去屋里捧了药罐子出来洗了,卿云把那死鱼直接扔了进去,“就这么炖。”

长龄小心翼翼道:“就这么炖?”

卿云恼了,“不若你再来试试?我看你有几根手指可以废?”

长龄瞥了一眼手指上的伤口,微微笑了笑,“这个不过皮外伤。”

卿云从长龄手里端走了药罐,生火去了。

鱼汤炖了足快一个多时辰,却不是东宫里从前的珍珠白玉汤,卿云揭开罐子,只见一条死鱼翻着白眼倒在浑浊的汤里。

“这……能喝吗?”长龄轻声道。

卿云冷冷道:“要喝你喝。”

长龄道:“肉总能吃吧。”

卿云默不作声,他来了这寺里一个多月,连肉星子都没见过,早馋这鱼馋得要命了。

将罐子里的浑汤倒了,长龄又将那鱼再洗了洗,实在是闻着有些腥,他余光瞧见卿云眼也不眨地盯着那鱼,心中已悄然笑了,又生出几分心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