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1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秦深托腮,眼神沉沉地看他:“接着问,问本王,买粮的钱从哪儿来?”

叶阳辞识趣,起身将残茶泼到檐下花圃里:“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之前就不该找王爷打秋风。”

“如今不想再和本王有牵扯,后悔了?”

叶阳辞轻笑一声:“王爷厉害啊。互相典押的秘密,哪有互相捆绑的利益牢固呢?我若是卖粮给你,你无论用这粮做什么,我都逃脱不了干系。”

“害怕了?”

“……不,”叶阳辞走到桌旁放下茶杯,手撑桌沿,俯身向秦深,“王爷有钱买,我就敢卖。”

秦深坐着看他,明明视线自下而上,却涌出了渊岳般的气势。“叶阳辞,”他说,“你不要后悔。”

叶阳辞听出来了,这不是威胁,这是再一次确认与劝告。秦深不希望他将来后悔。“下官做事或有遗憾,但从不后悔。”他平静地答。

短暂沉默后,秦深点了点头:“你不是个安分的。”

“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一贯恪守君子之道。”

秦深把手从叶阳辞的衣袖下探进去,手指轻轻擦过他的腕、他的小臂,摸出了一柄折扇,慢慢展开。扇子一面漆黑,一面雪白,两面分别草书着七个大字,笔锋锐利,狂放不羁。

“‘世人怎会仅黑白,黑白之外别有道’——君子不会说这种话。”

叶阳辞想拿回折扇,秦深手一扬,躲开了。

“天未热,王爷拿我扇子做什么。难道这也是古物,王爷还想重金求购?”叶阳辞把调侃咬在舌尖,茶雾般丝丝缕缕地吐出。

“天未热,叶阳大人把扇子整日揣身上做什么。难道遇上个合眼缘的,就送人做信物?”秦深反问。

“就算下官不那么君子,王爷来我的袖子里顺手牵羊,恐怕也不合礼数吧?”

“怎么不合礼数了,叶阳大人空口白牙地说什么不后悔,本王为防你日后食言,不得拿点信物?”

唇枪舌剑地交锋了两轮,秦深在他来夺折扇时就撇开手,不夺时又拿扇尖轻敲他的胳膊,明摆着挑衅。

叶阳辞抽身后退,不以为意地说:“一把寻常扇子而已,王爷赖着不还,就不还吧。”

秦深还真就不还了,随手揣进怀里。他起身道:“客房在何处。”

不仅赖了扇子,还想赖房子。叶阳辞微叹口气:“东厢房,有两间空闲的,下官命家仆即刻打扫,王爷稍等。”他没忘记还有两个随行的王府侍卫,应是将猞猁捉回来了,但不在他面前出现。

他走出花厅,刚把罗摩喊过来吩咐了几句,便见江鸥从院门外快步走来,到廊下向他禀道:“大人,城西门外闹鬼火,不少乡里百姓吓得门都不敢开。”

叶阳辞挑眉:“闹成什么样了?本官去瞧瞧。”

江鸥说:“哎,大约是这两天陡然转暖,开荒的农夫们从田里又刨出许多人骨,触目惊心……大人,要不您还是别去看了,怪瘆人的。”

叶阳辞转头问秦深:“初见之时,王爷就对下官说人该有胆气,不怕夜半鬼敲门。同去看看如何?”

江鸥这才发现厅门内站着个高大人影,定睛看果然是高唐王,吓得当即就要跪地行礼。秦深冷漠道:“起来,我是秦公子。”

“小的明白,明白!王,不,公子若是与知县大人同去,小的去备两匹马。”

秦深颔首:“把马栓在后门外,你可以走了。”

一刻钟后,两人各自带了盏提灯,骑马离开夏津城,来到郊外田野。此处距离西城门不过半里,只见漆黑野地里浮动着星星点点的幽绿鬼火,在夜风中缓缓飘荡。但凡有人经过,气流就会卷动周围鬼火朝人蜂拥而来,的确瘆得慌。

月光淡白,老鸹在不远处的松树枝头叫声凄厉,叶阳辞和秦深在一片密集的鬼火地翻身下马,那些幽绿鬼火便张牙舞爪似的扑过来。叶阳辞用火折子点燃提灯,照亮周围土地,果然见耕田翻出的枯骨,东一丛西一丛地散落着。

有人骨,有马骨。还有些腐烂的衣甲、破碎的兵器,锈蚀得看不清本来面目。

“何代何王不战争,尽从离乱见清平。”叶阳辞叹息,“如今暴骨多于土……”

“……犹点乡兵作戍兵。”秦深伸手搭在了叶阳辞的肩头,“别伤感,战乱已平息二十多年,如今的戍兵要回乡了。”

叶阳辞惆怅唏嘘之下,未察觉到这个揽肩的动作,已超过了寻常初识者之间的亲密度。他甚至从秦深的话中隐约窥出了某种信息,却没意识到要把对方的手从自己肩头拿开。“戍兵要回乡了?王爷是说,边关卫所会有什么新动向吗?”

秦深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了站在深渊边缘的危险。在某个人的面前,一而再地降低底线,一而再地吐露秘密,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想要自己退回安全之地,最简单的做法就是让这个人永远消失。

可他又不愿让这个人消失。

他的手掌兜在叶阳辞的肩头,臂膀半贴着对方的后背。被叶阳辞的体温暖着、气息染着,紧绷多年的那根心弦竟想要松弛下来。

但他怎能松弛?父亲的遗骨还在千里之外的辽北苦寒地,大哥拖着病体呕出的黑血隔着衣袖仍能把他烫伤。他不该松弛,也不配松弛。

“去年年尾,我被召去东昌府的聊城,为二哥贺年兼庆生。”秦深忽然开口说,“那天是二哥的二十五岁生辰,聊城点亮两千五百盏浮空明灯,灯内的金箔在空中飘成了漫天流彩,比除夕夜的烟火壮观多了。”

“王爷也喜欢那般烧钱的绚丽场面?”叶阳辞问。

秦深转过脸注视叶阳辞,摇了摇头:“你看这遍地鬼火,不比一天明灯更惊人吗。”

暗夜磷火如流萤,风来将它们如妄念般吹散,风止后它们又如执念般复生。叶阳辞按住了发丝,但仍有几缕拂在秦深颈侧。秦深嗅到了冷梅香,混了一丝清新酸甜的柑橘柚子味,把周围的枯寂之意都冲淡了。

“‘鬼灯如漆点松花’,李长吉写得多美啊。”秦深伸手,托住一簇鬼火,轻轻吹散,“这些战骨如若有灵,应当速朽,化为春泥,结出这片大地上活的人需要的麦穗。”

叶阳辞像被点拨一般,抓住了秦深放在他肩上的手:“夏津百姓一直惧怕和烦恼这些田里的遗骨,明日我就为他们寻个解决之道。”

他从肩头推掉了那只手,转身走向坐骑:“王爷,夜深了,回城吧。”

第15章 弹你个到处掉毛

城西北有座“漏泽园”,是前朝时期乡贤们捐资修建的义庄,园内无主坟茔无数,累累墓碑上爬满了年久暗绿的苔藓。

被召集来的乡、里长,各乡绅家主和县衙的部分胥吏衙役,就站在园外的松树荫下,一边窃窃私语,一边等候知县大人的到来。

园外空地上架着长条桌案,笔墨纸砚都摆齐了,书童李檀早早地就研好了墨,正在润笔。

叶阳辞是轻装策马来的,身后跟着郭四象。他到人群前停住,下马后把缰绳甩给随意一个衙役,走到桌案前。

窃窃私语声在看到他时就停歇了,众人齐齐行礼:“拜见知县大人。”

叶阳辞扫视一圈,说:“来齐了。大家都忙,本官长话短说——夏津城内外遍地白骨,皆是这几十年来战乱所致,如今影响到了开荒耕田。夜里鬼火漫溢,更影响到百姓生活,以至人心惶惶。人心若不定,便会生出流言、谣言,叫奸邪之辈有机可乘。此为妖氛,不可不防。”

“大人所言甚是,不知准备如何处理这么多人马枯骨?”郭二淼带头问道。

叶阳辞反问:“诸位可有建议?”

韩玥性急,率先说:“派人一一收敛了,安葬在这漏泽园里即可。”

一个文吏反驳:“怎么个一一收敛法?枯骨不知几万具,哪有人手收敛,谁去挖坟,谁去填土?再说漏泽园葬得下吗?”

“确实是没人手,”一名乡长讷讷道,“每户十五亩田都耕来不及……”

韩玥想想也是,连几大家的子弟们都下田了,县衙里众官吏更是忙得团团转,夏津三月无闲人,只除了称病躲懒的主簿韩晗……这混账东西真是不成气候!和着离家游学的不肖孙韩鹿鸣,能把他活活气死。

王爻补充道:“葬漏泽园里也不行啊,还有不少北壁骑兵的骨头呢,当年那些蛮族人烧杀抢掠无所不作,若是与本地先民葬在一处,岂不是叫他们死后都不得安生。今后年年还要派人维护园子,谁知道祭的是什么骨?”

这下更是引发了不少人的附和。

叶阳辞抬手虚虚一按,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他说:“既然拿不出主意,就听本官的——在这漏泽园外建个大窑炉,把翻出的所有遗骸集中运送到此,分拣出破烂兵器、甲胄和马背披挂。炼废铁为刀枪,焚枯骨为粉末。刀枪可备战,骨粉可肥田。”

众人震愕地瞪大了眼睛:这也太……也不是说冷酷无情,就是太……重利实用了吧!

郭二淼与韩玥面面相觑。郭二淼犹豫道:“大人,这些遗骸中有不少曾是本县居民,或是今人的亲族父辈,还有当年抗击外虏的将士,都一并焚了,还拿来肥田……”

“你分得清吗?”叶阳辞反问,“你若分得清,有空分,本官当然也想厚葬他们。”

郭二淼无言以答。

叶阳辞说:“自古事死如事生,但活人永远比死人重要。拿笔来!”

李檀当即奉上一支饱沾墨汁的狼毫斗笔。叶阳辞展开纸面,笔走龙蛇地写下两幅长卷,挥毫之间风神清劲,意气纵横。

他写完把笔一搁,吩咐郭四象:“挂在园门口的石柱上。”

郭四象接了长卷,施展轻身腾挪功夫,跃上石柱,固定好卷轴的一端。

他把手一松,长卷如流瀑倾斜,右边写着:“英雄骨,豺狼骨,千古成败,皆已入土。”左边是:“禾风起,麦香里,任尔高低,化作春泥。”

众人品读着似楹联又似悼词的这两句,无不心生触动,唏嘘不已。

“是啊,成败转头空,死都死了,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皆已入土,化作春泥……滋养嘉禾,庇佑活着的百姓吧!”

郭二淼捻须长叹:“老朽空活一把年纪,远不如知县大人通透啊……一切都按大人的意思办吧。”

叶阳辞颔首,对郭四象说:“韩主簿病假,这件事就交给你打理,让本官看看你的能力。”

郭四象抱拳,朗声答:“请知县大人放心!”

叶阳辞摇手招他凑近些,低声说:“将来你若上战场,面对的是尸山血海,断肢残骸,可比这一堆堆枯骨恐怖多了,先给你练练胆。另外,分拣敌我双方的兵器与甲胄时研究一下结构,不仅要知兵法,还要知军备。北壁有陨铁,打造的刀枪坚固无比,你好好捡破烂,也许还能给自己融出一把好武器来。”

郭四象笑看他,眼里蕴着亮光:“多谢大人,四象绝不辜负大人栽培之意。”

不远处的路旁,秦深收回了专注在叶阳辞身上的视线,放下车帘。车厢内趴着一只垂头丧气的猞猁,用嘴套扣住了口鼻。

秦深冷哼,在它额头弹了个暴栗:“扑人。”

又弹了一个:“试图咬人。”

再弹一个:“发脾气逃跑。”

还想再弹,但似乎找不到什么错处了,它跑了后只咬死一只野兔,还叼回来讨好主人。秦深想了想,最后弹了一个:“到处掉毛!”

於菟委屈地低吼,张不开嘴,只能发出呜噜噜的喉音,用爪子刨着车厢地板。秦深揉了揉它的额头与脖颈,於菟便用两爪抱住了他胳膊,把毛茸茸的肚皮拱给他。

“平时你多傲啊,不让抱,这会儿知道求饶了。”秦深弯腰刚要抱,忽然犹豫起来,皱着眉直想叹气。

须臾后他做了决定,脱出被挂住的胳膊,掸干净外衣上的浮毛,对车厢外待命的侍卫说:“近期先给你们养着,多梳梳毛。

“另外,找几个石匠过来,将那两句悼词刻于柱上,刷朱漆金粉。长卷悄悄收了,裱好了给本王。”

唐时镜单人匹马,黑衣斗笠,飞驰在夏津通往高唐城的驿道上。

离开县衙前,他确认了知县大人在花厅里接待的客人正是高唐王秦深,只是仍未想明白,秦深为何突然微服来访。据他了解,叶阳辞与秦深不过萍水相逢,唯一一次私下见面,也就是前几日在他的陪同下去王府打秋风。

接下来的一切都透着离奇:叶阳大人对他说募到五千两,实际分批运来的整整两万。叶阳大人说付出了代价,但不明言。叶阳大人对乡绅们说高唐王捐款一万五千两,他本人捐五千两。

半年监视,他确信高唐王并非突发善心之人,所以这两万两白银,究竟是谁的钱?哪儿来的钱?为什么轻易给予了夏津?高唐王与夏津知县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呼啸的风拍打着唐时镜的脸,脸皮的边角被吹得浮动起来,他伸手拉低了斗笠。

一个多时辰后,唐时镜抵达州城。天色黑透,城门已然关闭。他在一处角楼下驻马,七拐八弯地吹着口哨,过了好一会儿,城门谨慎地打开缝隙,他和马一同滑了进去。

“昨日,高唐王府的侍卫们分批陆续出了城,穿着寻常猎装,不知去往何处。”开门的兵士压着嗓子说道。

唐时镜把自己埋进城角阴影里,点了点头,又问:“王府里面的动静呢?”

兵士心虚低头:“没打听到。高唐王治府极严,下人在外头没有多嘴的。府里养了一批嗅觉灵敏的细犬,身手最好的弟兄也无法不惊动护院潜进去。”

“所以这半年来,除了他深居简出,偶尔出门去各县游猎,带了两个猎户女和一个私生子回府之外,就没有更多动静了?”

“没有了……高唐王的行踪就是这么乏善可陈,他甚至连青楼酒馆都不去。”兵士不屑地撇嘴,“大人,恕卑职直言,人活到这么无趣的份上,就算当个郡王,又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