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2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唐时镜思忖片刻,吩咐:“叫其他暗探继续留意着。”

“是。”兵士抱拳后,回到城楼继续值守。

唐时镜来到高唐王府,在紧闭的府门与高耸的围墙外兜了一圈,在后门附近,发现了很深的车辙印。

前些日子总下雨,沉重的货车才能轧出如此深的印痕。看车辙和马蹄方向,有进有出,不知运的是什么。

唐时镜蹲下身,研究已干涸的车辙坑,发现土色较周围更深些。他掰了块土壤嗅了嗅,一股浅淡而腐败的血腥味,但不像人血。

他尝了一小块浸血土壤,随即吐掉:是鹿或马鹿的血。权贵们以此血为驻容养颜、强身健体的佳品,生饮鹿血的习气风靡京城。但高唐王所猎之鹿,大概还是拿来喂他饲养的土豹和细犬。这么看来,进出的车辙也没什么大问题。

唐时镜起身,审视着黑暗中巍然盘踞的王府围墙,决定冒险潜入打探一番。

为防细犬嗅出生人气味,他在附近采了些茅香草,将汁液涂抹在外衣,悄然翻越西跨院的围墙。

一路穿堂轩、过步道,在花篱墙后的天井内,唐时镜看见两名正在水井旁洗衣的婢女。他闪到墙后想绕过去,听见了婢女间的私话。

青衣婢女边揉着衣物,边说:“贴身小衣不给咱们洗,连世子的破虎头鞋也要亲自缝,大夫人待下人也太和善了,一点架子都没有。”

粉衣婢女放下新打的水:“二夫人也好,虽然有点爱哭,但那日我摘槐花时不慎从树上摔下,她冲过来一把接住了我。不愧是猎户出身,胳膊上全是劲儿。”

“唉,她们姐妹也真是颠沛,上次听她们闲谈说起去年底大雪封山,断了饮食,就靠几根长芽的红薯挨过七日,要不是咱王爷冒险进山救人,怕是娘仨都要折在深山里。”

“咱王爷也是够有情有义了,暗中找了三年,一找到就接回府中安顿。城里都传王爷养外室,尽胡说,两位夫人在府中都是主母待遇。我瞧王爷待她们极好。”

“好是好,就觉得少了些亲近,不像寻常夫妻……”

“不像夫妻,还像母子不成?”

青衣婢女用湿手拍了同伴一下,笑骂:“少贫嘴!还敢打趣主人家。出了门嘴给我严实点,否则挨罚时可没人替你说情。”

粉衣婢女抖着衣上水珠:“放一百个心,只和你私下聊聊,有第三个人我都不说,就做个锯嘴葫芦。”

墙后的唐时镜略一思索后离开。他的目标是主殿所在的中院,但尚未靠近院门,便听见了不远处传来护院巡逻的脚步和细犬警惕的低吼声。

看来还是无法完全消除气味,唐时镜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蹿进花木小路间,快速跃过西跨院围墙,纵马远离高唐王府。

高唐王性格冷僻,府内多养凶兽以拒人千里之外,不时外出猎鹿饲兽,从而与猎户女发生了露水情缘,三年后方知有私生子,一并带回王府安顿——逻辑上看,并无任何问题。

但唐时镜依然觉得不对劲。

此事若报与小鲁王秦湍知道,会怎样?秦湍对此是不以为意,还是也和他一样生出违和感,不择手段探个究竟?

大约会是第二种。秦湍若是放心他这个三弟,去年也不会买通临清千户所的葛千户,派出密探在高唐州潜伏监视了。

不过,无论哪种反应,于唐时镜而言都没有损失。他怀着坐山观虎斗的心态,乐见这两个天潢贵胄斗法,把东昌府搅个波翻浪涌亦无妨。风浪越大,鱼越大。要是都一团和气,这天底下哪有利可逐?

唐时镜来到州城内的一处哨点。值守的暗探平日都是与方越接头,见他陡然到来,意外道:“大人亲至,可是有什么要事?但请吩咐。”

唐时镜说:“传我一份密信去聊城,亲手交给鲁王府的瞿长史。”

第16章 你也有七情六欲

空荡荡的粮仓廒房内,姜阔抬脚,将转运粮长张碑踹了个滚地葫芦,后背砸在石碾子上。

两个王府侍卫上前,一个踩住他后背,一个抓起他的发髻,暴露出一张口鼻流血、惊慌失措的脸。

姜阔逼近,半蹲下身,用马鞭顶着张碑的眉心,语气狠厉:“最后问你一次,‘血铃铛’去了哪里?”

张碑吞咽着血沫,颤抖道:“小人真的不知,姜统领饶我一命吧……”

“响马贼袭仓那日,你在同僚所请的满月酒里下药,把这里的粮仓守卫尽数放倒。若非你背叛主人,‘血铃铛’怎会得知这个秘密粮仓的地址,轻易就把六百石存粮抢了去?”

张碑不应声,抖得更厉害。

“你知道响马贼几时来,却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张碑哀告:“小人是真不知啊!响马贼拿住我的父母妻子,逼迫我下药,连蒙汗药也是他们给的……小人自知对不住主家,还请姜统领看在小人被迫无奈的份上,饶我一命吧!”

姜阔一脚踩在他手背,在号叫声中用力碾了碾,嘲道:“全粮仓十几号人,怎么就精准拿捏住你了呢?我可是查出来了,你的表弟早年落草,如今在响马贼中大概也混成个小头目了吧?与他合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能在禹城附近建私仓,囤这么大一笔粮,主人家会是谁?”

张碑涕泪纵横,姜阔脚下力道加重,把他变调的尖声挤了出来:“啊——小人不知——”

姜阔用马鞭扼着他的咽喉,附耳低语:“是阎王。”

他起身,吩咐侍卫:“凌迟。三千六百刀,看他到哪一刀会招。”

张碑在第三刀后招供了,说劫粮的响马贼队伍往东去了济阳。姜阔道:“不说实话,继续。”

又十几刀,张碑嚎得不似人声,尖叫起来:“在历龙山!他们南下齐河县,在历龙山安营扎寨!”

姜阔坐在石碾子上,仔细掸着马鞭上沾的空谷壳:“换条胳膊,继续。”

“这次是真的!”张碑惶急地叫,一条胳膊血肉模糊,已无完肤,侍卫又割去他另一边衣袖。他痛得上气不接下气,“历龙山匪寨……去年新建,是‘血铃铛’来往济南府的……重要据点。”

姜阔说:“也许历龙山真是匪窝,但这三十车粮未必运去山里,一路上得多少关卡呢。哦,我刚才好像问错了——其实我想问的是,我家主人的粮去了哪里?”

合着之前二十刀都白挨了?张碑又惧又恨又气苦,呕出了一大口血沫。

“无妨,我重新问,他们重新削。”姜阔盯着张碑,浓眉大眼的周正脸庞仿佛日照下的川泽,蒸腾出一团煞气腾腾的笑。他含笑问,“我家主人的粮去了哪里?”

侍卫手中解腕尖刀又翻了七八次刀花,一片片茶盏大的皮肉落在张碑的脚背上。张碑彻底崩溃了:“啊啊啊啊!粮车上了船,沿着徒骇河往西南,去东昌府了!”

“东昌府的哪里?”

“聊城。”

“谁接收?”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你把我直接了断了吧!”张碑在剧痛中挣扎,把咽喉对着尖刀刺下。侍卫及时收刀,狠狠捣了他一肘。

姜阔知道榨得差不多了,起身用马鞭拍了拍他的脸:“叛徒必须死,你既已招供,就给你个痛快。你可以留一个遗愿,我们看着办,好好珍惜主人的道义,不要得寸进尺。”

张碑后悔了,但此刻后悔已于事无补。他哽塞道:“我这一生,就毁在个贪字上了……粮长当得好好,贪一笔笔钱粮过手却不是自己的……响马走后,我本该拿着好处立刻全家逃走,可我又贪,贪自己不会被查出,心存侥幸……”

姜阔嗤了声:“粮一被劫,主人就故意向你们全员放出风声,说各司其职不必惊慌,会继续补仓,就是为了麻痹内鬼。”

张碑气若游丝:“可笑我还想贪补仓的粮……罢了,咎由自取。只求主上开恩,不要祸及我家人。我那表弟不是善类,求姜统领将我一家老小迁离济南府,不要再和响马有瓜葛。就对他们说我酒后落水淹死了,找不到尸身。”

“不过分。送你一家老小去夏津,那里正缺人手。”姜阔吩咐侍卫们,“给他个痛快,然后就地掩埋。把这廒房收拾干净,不要引老鼠。”

侍卫将万念俱灰的张碑拖出了廒房。

劫来的粮不留着自用,却用船运去东昌府,可“血铃铛”的活动地盘主要在济南府……姜阔琢磨着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隐隐感觉“血铃铛”恐怕并非一个响马贼大首领这么简单,背后会不会另有蹊跷?此事须得立即禀报王爷。

他当即以碳笔速写了一卷密信,封入竹筒中,蜡油防水,交代心腹侍卫,即刻送去高唐王府。

随后姜阔率队出发,奔赴禹城附近的徒骇河码头,看能不能查出运粮船只的去向。

王府侍卫们的马蹄声远去,驿道上尘土飞扬。

尘土飞扬间,一匹良骥长途驱驰,进入东昌府衙所驻的聊城,骑士在鲁王府后门的石阶前滚鞍下马。

下马的男子一身寻常江湖客打扮,行色匆匆,上前扣门,五短三长又两短。不多时朱门打开,门子打量他,问:“哪儿来的?”

男子道:“高唐城来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封皮上印着鸣鸿图案的火漆。

门子仔细端详后,招呼他:“进来等吧,我去报给长史大人。”

半刻钟后,这封火漆密信被送到了小鲁王秦湍手上。

其时,秦湍正在一座极宽敞的工房内,研究匠人们刚拼装出的机关臂。

这臂方才拼装一半,就已经有三丈之长,由木与铁组构而成,当他抓住一组铁链“绳制”拉拽时,无数棘轮嵌合、滑轮旋转,这半截机关臂便灵活地自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响声。

秦湍专注观察它的动态,脸上洋溢着愉悦而纯粹的笑容。这笑容令二十五岁的亲王看起来像个心满意足的少年。

工房内的地暖熏出热气,秦湍盘腿而坐,穿着一身耐磨的葛衣,单薄的衣袖和裤腿挽起,露出流畅结实的手脚肌肉。

为防汗水滴落眼睫,他额间箍着三指宽的抹额。这抹额以牛筋外裹白色绒布,颇有弹性。他不戴冠也不插簪,垂于抹额外的鬓发与脑后及腰长发一同束起,在背脊处用弹力抹额箍了四五圈,从背后看,像个战国淑女。

单论容貌,他生得不像英武伟岸的先鲁王秦榴,亦不像眉目浓艳的先鲁王妃薄西棠,颇有种自成一派的干净清秀。

旁边一位中年工匠递了个八格环形槽的铁轴承,内有铁珠来回滚动。秦湍接过来翻看,吩咐道:“三天内将这机关臂拼接完整,我的‘千机百变阁’还要再加高一层。”

瞿长史轻手轻脚进来,跪在秦湍身边,奉上一封密信:“王爷,高唐城的暗探来信。”

秦湍放下铁轴承,漫不经心地拆开密信,浏览后道:“原来我那冷脸傲性、生人勿近的三弟,也有七情六欲呀。不仅把外室接入府,连私生子都有了。”

瞿长史听了很是诧异:“这可着实出人意料。王爷,您觉得这私生子真是高唐王的血脉?”

“怎么,你怀疑不是?有证据么?”秦湍反问。

瞿长史低下头:“属下并非此意。只是感觉这消息有些突然。三岁才带回王府,之前怎么就一点风声也没有呢。”

秦湍捏着密信,又看了一遍,沉吟:“私生子若不是他的,两个外室大概也不是了。不是他的,又是谁的?我这三弟也没有给自己戴绿帽的爱好吧。除非……是他心甘情愿为其背锅之人的?”

瞿长史不知想到什么,微微抽了口冷气,摇头道:“不至于!当年属下亲眼所见,万无一失。是我多虑了,高唐王毕竟不是和尚,带个把女子回府再正常不过。”

秦湍也觉捉摸不定,把密信往怀里一揣:“是不是,一见便知。”

“王爷的意思是……”

“他想要后嗣,本该报给我,由我这个亲王主持选婚。在我的封地内选出一位清白女子,由我奏报朝廷,请封纳彩,他才能册立王妃。郡王不经亲王与朝廷批准,擅婚可是大罪。”

瞿长史点头:“所以高唐王不敢立那两个外室,倒让府内把私生子唤作世子,真是可笑。王爷,此事可要上报朝廷?”

秦湍轻快地笑起来:“直接报于朝廷,本王也有失察之责。三弟既然想成婚延嗣,何不传唤他来一趟鲁王府,把两个外室和孩子也带来,让我过过眼。外室扶正是不可能的,我在东昌府为他择个世家女为王妃,不比猎户之女更合适?至于那个孩子,也先放在我府上养着。都三岁了,得请个好的启蒙先生,高唐州毕竟偏僻,可没什么饱学大儒。”

瞿长史跪着,看见工具桌底的蜘蛛网。蛛网纤细而黏性,一圈圈地织出去,那蜘蛛盘坐在网中央,动也不动,却不能容忍任何猎物逃脱它的掌控。

“嗯?”秦湍轻轻地一声鼻音。

瞿长史回神,打了个激灵:“王爷说得是。属下这便派使者前往高唐王府传召。”

秦湍想了想,说:“你亲自带一队府兵同去。另外,传信给临清千户所的镇抚萧珩,在你抵达之前,高唐王的外室和儿子可得好好待在府内。”

他起身,抻着双臂伸了个懒腰,语气也懒洋洋:“我们鲁王一脉,子嗣凋零。大哥去后,他的内眷们也殉情了,没留下一儿半女。我这副身子骨又不争气,现在就指望三弟能开枝散叶了。”

瞿长史连忙说:“王爷还年轻,除了正妃,还可多立几位次妃,假以时日定能有喜。”

秦湍把卷起的衣袖一圈圈翻下来:“我有没有子嗣,听天由命。三弟的亲儿可不容有失,一路上你得把那孩子照顾好了。去吧,准备停当,明日便出发。”

瞿长史应承行礼,退出工房。

第17章 他是一头胭脂虎

姜阔派出的传信侍卫,身骑一匹快马,从禹城飞驰回高唐城,用了将近一日时间。

然而秦深并不在王府内。右直史告知他,王爷已在夏津盘桓数日,他又马不停蹄赶往夏津县城,终于在深夜时分抵达。但他并未发现,后方远远地缀着个黑衣戴笠的唐时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