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122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朕在萧珩面前假意说要立小十一,他毫无喜色,这下突然改口小十,他也毫无诧色,可见的确是对储君有无并不上心。反观朕更加看重的叶阳辞,竟也与那些各怀鬼胎的朝臣一样,在这京城危机之际,顺水推舟地埋后手、留退路,实在称不上忠贞二字!

延徽帝扬声道:“诸卿也都认同立十皇子为太子?”

朝臣们左右观望一番后,纷纷表态:“臣无异议。”“陛下圣明,臣也无异议。”

延徽帝早怀疑臣子们贰意,如今得以证实;而满怀期待的“无需立储”的力谏,却无人挑头。他心底寒凉至极,觉得京城外的叛军阴影真将这些人心笼罩得阴晦游离。想起最会体察圣意的容九淋,他又隐隐有些懊恼,觉得朝中今后再无如此乖觉的喉舌了。

他腾然起身,拂袖离开了天和殿。

袁松愣怔一下,忙补了声:“退朝——”

臣子们面面相觑:立储之事,算是定下来了还是怎的?

礼部尚书危转安略一踌躇,走过来对叶阳辞道:“叶阳大人,你看圣意究竟想不想立储,立谁为储?”

叶阳辞笑了笑:“我等臣子岂敢妄揣圣意,只管谨遵圣旨便是。”

危转安其实也能猜到,延徽帝未必真心想立太子,是被这纷乱局势与满朝人心架上了火堆,才勉强提出,但毕竟意难平,故而拂袖。他叹口气:“是这个理,礼部这便去准备册立之礼。”正待转身,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不过我等六部主官当统一立场才是,以免事后皇上想想又觉得不甘,迁怒个人。”

叶阳辞气定神闲地说:“危尚书担心什么,今日朝上不是我做了那只出头鸟?我知道诸公皆有此意,干脆由我来挑头。”

危转安向他拱手:“若能顺利立储,一解大岳三十年国本空悬之隐患,便是叶阳大人的偌大功绩。”

叶阳辞还礼:“一定尽力。”

散朝后,便有机灵的宫人见风使舵地来到清凉殿,向惠嫔道喜。

惠嫔听了以后乍喜还惊。她出身卑微,意外得幸后怀孕,产下皇子,才从宫女被封为嫔,但十年无一进,位分也就此到头了,连住的都只是殿,而不是宫。

她从未奢想过母凭子贵,只求儿子能平安长大,若非八、九皇子谋逆,这储君怎么也轮不到她儿子头上。

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尊荣,她乍喜后第一想到的是谈丽妃——对方一贯仗着母族跋扈后宫,视太子之位为囊中物,倘若知晓此事,还不得气势汹汹地过来撕她的皮!

满怀担忧地打发走宫人,惠嫔抱着儿子,愁泪盈眶。

秦湛明十一岁,正是对权势似懂非懂的年纪,安慰母亲:“娘,你放心,待我当上太子,将来继任大统,绝不会再让娘担惊受怕。娘,我们的好日子就要到了!”

惠嫔哽咽道:“只怕好日子尚未抬脚,灾祸就先到了。”

“娘为何这么说?是担心丽妃娘娘为了十一弟,来寻我们的麻烦吗?”

惠嫔一手捂住儿子的嘴,一手胡乱擦泪:“没这回事,别乱说话……从明日起,清凉殿闭门谢客,直到册立典礼结束前,我们都不要外出,也不要接受外面的饮食器物。待礼成,你是名副其实的太子了,娘便厚着脸皮去求陛下,让你拜叶阳尚书为师。”

秦湛明用力扒开她的手,不解地问:“娘为何要我拜他为师?求父皇下旨保护我们,让丽妃不要接近不是更好吗?”

惠嫔叹着气:“这么做,就摆明了指控谈家对你意图不轨,他们知道了更不会放过我们。

“况且陛下的性子娘清楚,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哪个皇子,而是帝统的稳固。后宫从不在他眼里,也只有前朝能让他有所权衡,如今叶阳尚书圣眷浓厚,更隐隐有成为文臣领袖的趋势。你早些拜他为太子师,要恭恭敬敬地以礼相待,他若肯真心为你保驾护航,你才能得安全,知道吗?”

秦湛明觉得在理,便点头道:“娘说得对,儿子听进去了。”

惠嫔搂住他,欣慰又忧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宫女捧着托盘近前,轻声道:“皇子该服药了。”

秦湛明习以为常地去拿药碗。惠嫔陡然一震,转头问她的贴身宫女:“是叶阳侍医开的强身健体药,与平常一样?”

宫女答:“是,与往常一样。”

惠嫔又追问:“也是你亲自煎的?没有经过旁人之手?”

宫女有些莫名,但仍柔顺地答:“全程是奴婢亲手。”

惠嫔这才放松下来,对自己的杯弓蛇影苦笑着摇了摇头。秦湛明一口气吃了药汤,把碗一搁,说:“娘,我去做窗课了。”

“去吧,好好学。”

秦湛明向书房走去,堪堪走出七步,就骤然喷出一口猩红血,手捂咽喉发出“咯咯”声,随即向前扑倒在地。

“殿下——”在宫女的尖叫声中,惠嫔猛地起身,当即天旋地转,晕了过去。

“中毒?”延徽帝惊怒地皱眉,问前来禀报的内侍,“怎么回事!”

内侍伏地不起:“殿下方才还好端端的,吃完惯例的药就吐血昏迷。太医已先行赶到救治,奴婢出殿时只匆匆听了一句,说情况危急……惠嫔娘娘恳请陛下移驾清凉殿。”他抖索着说完,不停叩首。

延徽帝反而冷静下来,说:“太医们都在,自会尽力救治,朕去不去都改变不了什么。倒是这下毒的手法颇为耐人寻味。”

他挥手示意报信的内侍退下,在殿内踱步琢磨:“按说开方的叶阳侍医逃不了干系,但也可能是中途有人嫁祸。哼,谁是得利者,谁就有嫌疑……袁松,起驾,去韶景宫,看看丽妃那边是什么反应。”

袁松忙应道:“是。”

韶景宫内,谈丽妃正哭得梨花带雨。秦泽墨发着高热,正在抽搐,叶阳归在旁救治,忙出了一头薄汗。

见延徽帝入殿,谈丽妃仿佛见到了主心骨,柔弱无骨地扑进了他怀里,哽咽道:“陛下,我们的孩儿又惊厥了!太医总说,大了就会好,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呀……”

延徽帝待她,终归较其他妃子上心得多,闻言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既然太医这么说了,就再等等,平日里仔细调养着,总会长大的。”

是啊,总会长大的。

该愁的是青黄不接。大的已然用尽,小的尚未长大,而新的全无动静,这才是他真正担忧的。

延徽帝转头望向叶阳归,目光冷厉:“叶阳侍医,你可知十皇子方才服用了你开的药后,身中剧毒,太医院正在全力救治?”

叶阳归正将秦泽墨的头固定在侧面,用软布包裹着压舌板,塞在齿列之间防止咬伤。闻言并未停手,只是温声答:“臣不知。臣为十皇子开的药方,与之前无异,今日只是在配比剂量上做了调整,何以导致忽然中毒,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延徽帝哼了声:“朕自然会明察。但在此之前,你身为嫌疑人,朕若放你照常行走,不止宫内议论,朝野上下也会认为朕处事不公。待小十一清醒后,你便随奉宸卫去天牢吧,真相未查清之前,不得放出。”

叶阳归一边听皇帝下令,一边不停地针秦泽墨的人中、合谷、十宣、内关、涌泉等穴,手势很稳。

待到秦泽墨不再抽搐,她将冷毛巾搭在孩子前额,方才转身,淡淡地行了个礼:“臣遵旨。”

她离开时,谈丽妃不舍地唤了声:“阿雪!”她回身,朝谈丽妃恬静地点了点头,如一片云般飘走了。

谈丽妃转头向延徽帝求情。延徽帝推开她,说:“你还有脸求情!小十汤药中的毒是怎么回事,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否则又怎会在朕上朝公布了立储一事后,才陡然中毒?”

“天大的冤枉啊,陛下!”谈丽妃大哭,“臣妾这会儿听陛下说起,才得知此事。泽墨最为年幼,太子之位本就与他无缘,臣妾不会强求的。退一万步说,臣妾若真想对十皇子下毒,才不会下在阿雪开的药中,宫内外谁不会由她怀疑到臣妾身上啊,臣妾又不傻!”

其实,延徽帝觉得她着实称不上聪明,但也着实美艳动人。秦泽墨的脑子若是随他娘,估计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他对不聪明的美人格外多几分宽容,便缓和了语气,道:“你并非你自己一人。身后还有谈氏一族,有攀附你们的朝臣,还有老树盘根似的开国勋贵,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为了东宫之位而暗中出手,最终造成的罪孽,都算在了你头上。知道么,朕一直不立太子,就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孩儿。眼下你好好想想,谁的嫌疑最大,告诉朕,朕才能将你和泽墨撇清。”

谈丽妃感动到无以复加,再次扑进延徽帝怀里,啜泣道:“臣妾真不知情,且在深宫,外面哪些人与谈家有来往的,臣妾着实不清楚……啊,臣妾想到了一件事!”

延徽帝搂着她:“你说。”

谈丽妃说:“阿雪今日午后来韶景宫请平安脉,那时泽墨尚未发病。她便与臣妾闲聊,臣妾问她身上的香如何与平日不同了,混了白梅味儿,她说在太医院偶遇叶阳尚书,两人聊了一会儿家事。叶阳尚书见她忙碌,便顺道将她新开的方子送去药库。故而她才能早些儿过来。”

延徽帝沉吟:“药库出药,只认太医们的亲签与送方的专人。叶阳辞虽非太医,但在药库执事看来,怕是那张脸与叶阳归一样好使。若有蹊跷,想来是出在这儿……”

他走到榻边,看着疲倦脱力的秦泽墨,象征性摸了摸他的胸口,叮嘱了声:“好好休息,多喝热水。”

离开前,他对谈丽妃说:“事情未查清之前,待在韶景宫内,哪儿也不要去。还有,告诉你的父亲谈国公,就算十皇子不幸夭折,东宫之位也未必就是小十一的。朕还能生。”

谈丽妃这下终于听出了言下之意,吓得小脸煞白。

延徽帝撸猫似的揉了揉她的后颈,满意地走了。

谈丽妃在榻边坐了许久,久到殿外日光西斜,到了奉宸卫的换岗时间,方才起身,慢吞吞地走向内殿。

萧珩从窗口滑进来。谈丽妃见了他,愁眉苦脸地说:“我都按你教的说了,你可别害我们母子!”

“哪儿能呢,”萧珩笑,“娘娘不信我,难道还不信长公主殿下?过了眼下之劫,十一皇子定能入主东宫。”

谈丽妃又叹气:“就算明日就继位大宝,也得面对京城外黑压压的叛军,我儿还小,可怎么应对啊。”

萧珩道:“这不是还有长公主,还有我们这些臣子嘛。太子殿下虽年幼却能力挽狂澜,不是更得天下臣民拥护?娘娘放心,只管按臣所言,一步一步来。”

谈丽妃的情绪缓和了些,忽然又想起什么,看着萧珩的目光中带了点怵然:“我听传闻说,叶阳尚书与你是一对情侣?你这样……对待他,难道是想置他于死地?你不爱他了?天底下的男子若是不爱了,是不是都这般残忍无情?”

萧珩面上的笑意消失了一瞬,随后又浮出笑的残影。他轻飘飘地说:“我当然爱他。我可真爱死他了。”

谈丽妃因他的语气,六月天打了个寒战。她说:“你闭嘴,我不问了。”

第151章 等一个人的到来

得知妹妹受皇子中毒案牵连,被下狱关押时,已是入夜酉时,叶阳辞赶不及换上官服,就匆匆出门,赶往奉宸卫指挥使司的大牢。

自从秦深活着的消息传回来后,他与萧珩的关系可以说是每况愈下。

秦深若死了,萧珩愿意花一辈子时间,等待叶阳辞回心转意,无论等不等得到,“希望”总存在于翌日睁眼见到天光之后。

但秦深没死,那么所有的等待与陪伴就成了笑话。叶阳辞内心有多雀跃,外表就有多冷淡,对他的伤害也就有多大。

两人在檄文公布天下之后彻底撕破脸。叶阳辞自然也不住萧府了,搬到自己新购置的尚书府去住。

——顺道一提,就是前任户部尚书卢敬星的宅子,价格便宜得令人发指。叶阳辞不介意风水和闹鬼的传闻,就看中它地段好、宅子新,稍微修葺一下就能入住,十分方便。

奉宸卫指挥使司,他被拦在天牢的大门外。守卫态度客气但也坚决,说钦定的嫌犯,除了案审官谁也不能见,怕串供。

叶阳辞虽有能力拔剑杀进去,但也知道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要救载雪,还是得找延徽帝。

但宫门已下钥,须等明日天亮后,且也不能直截了当地去澄清或求情,得想个办法。

叶阳辞转身正要离开,被萧珩堵住了去路。

萧珩品味着他眉宇间的一丝忧虑之色,哂笑道:“叶阳大人,是专门来指挥使司看望卑职的吗?卑职受宠若惊。”

叶阳辞不愿被他盯着看,便从袖袋中摸出一柄松皮扇,半开半阖地掩住了口鼻,漠然答:“好狗不挡道。”

“可我既不好,也不是狗,挡你的道就理所当然了。”萧珩对他的冰冷态度不以为意,“很担心载雪吧?我也担心,牢狱逼仄浊臭,狱卒又暴躁,她一介弱质纤纤的女子,该如何渡过这漫漫长夜?不止今夜,还有接下来的每一夜……”

叶阳辞的目光如冰层绽裂,迸射出的寒意令人生出切肤之痛。

萧珩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左臂旧伤隐痛处,但又很快放下,他暗吸了口气,说:“叶阳,只要你一句话,我便去和负责牢狱的镇抚打招呼,叫他们善待你妹妹,只需一句——你知道该说什么。”

叶阳辞面无表情地倾身过去,隔着折扇,嘴唇几乎贴到了他耳边,悄声道:“我妹妹若是少根头发,今夜十一皇子会死,谈家人会死,长公主——会死得比他们体面些。”

“你!”萧珩凛然一惊。叶阳辞从不虚张声势。他知道他办得到,持剑夜戮,血流三里,他能攻其不备,甚至还能全身而退。

他能用官场规则、朝堂形势牵制住叶阳辞,全是因为对方还愿意遵守这些规则,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文臣身份。

可一旦踩到对方底线,满堂花醉三千客的文臣,转身便将成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客,勇死寻常事,轻雠不足论。

萧珩眼底幽光微闪,极短地权衡后,他先退了一步:“说笑罢了,你妹妹在太医院多年,京城谁人不识,宫内宫外、六部五司,多少都受过她的救治,哪里会把事情做绝。再说,她目前涉及钦定要案,皇上还要提审,谁敢动她。”

叶阳辞身上剑风雪意稍缓,冷声道:“既然是搏生死,那就各凭本事,你尽可以手段卑劣,同样的,我也可以赶尽杀绝。萧楚白,望你出招之前,想想自己手上还有多少筹码可以折损。”

萧珩侧了脸,自己的身影从折扇上方撞进叶阳辞的眼瞳中。那双眼依旧惑人心魄,长睫微垂,眼尾斜挑,但这么多年过去,留给他的只剩含威时的凛若冰川,而将含情时的秋水横波都给了秦深。

——曾几何时,他也对他笑过,仿佛眼中也蕴藏春光,温声唤过“唐巡检”“楚白”。

人生若只如初见!

萧珩低低地笑一声:“我的确不好,但也没那么坏。”

叶阳辞并不理会他的自澄,抽身而退时,萧珩陡然出手,攥住了他握扇的手腕。他们之间仅隔一扇,却是咫尺如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