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61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想要你我朝夕共白首,与局势无关,与利益无关,与天下万事万物都无关,全是因我心中有你。秦涧川对叶阳截云,是思慕,是钟爱,是非卿不可、唯卿能安。不是契约,从来都不是。

“阿辞,我爱你。我甚至没法形容这爱的分量……倘若它重到将我全身骨骼压碎,千年万年之后,你转世来敲,依然能听见刺耳的裂响。

“别离开我,阿辞……”

叶阳辞再次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他说不出话,淌着血,也盈着泪。不是契约,他想,从来都不是。

他不是不懂情。

于情爱之事上,他是个天生戒备感很强的人,从不轻易陷落,更不轻易付出。如同包裹着一层光滑的岩壳,谁想过来挨蹭,会硌痛,会滑倒。

但秦深敲开了他,窥见了石芯里的璞玉。

秦深把璞玉捧了出来,嘴上不肯承认,实际视若至宝。

这块玉被秦深用体温烘着,心血养着,逐渐通透成了举世无双的白璧。而他也随之在爱中脱胎换骨。

叶阳辞骤然松开了秦深的手掌,于他小臂上慢慢写道:

我不会说那三字。

秦深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在他伤心失望之前,叶阳辞继续写道:

但我会说,东边日出西边雨,晓看天色暮看云。

我会说,玲珑骰子安红豆,瘦影自怜秋水照。

秦深一动不动地感受手臂上的錾刻,在默念中贯连起这些诗的后半句,用微颤的声音低喃:“道是无情却有情,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入骨相思知不知,卿须怜我我怜卿……阿辞,我明白了,都明白了!”

他亲吻着叶阳辞头顶发丝,用另一只手搂住了对方染血的腰身。

叶阳辞感觉吸气间有丝丝凉意钻入咽喉,又从切口处漏出。

这意味着水肿开始消退,痉挛的气管也舒展开来,自主呼吸正在恢复。

叶阳辞抽出小剑发簪,声如游丝:“涧川,我好了。”

不,你一点也不好,流了那么多血。秦深从怀中取出一卷细长纱布,一圈圈缠绕在他的脖颈上,扎好。

血迹透过纱布渗出来,但流速减缓许多,随着叶阳辞的内力运行,用不了多久就会止血。

“你不用说话,以免振动咽喉伤口。”秦深叮嘱,“我去掘开土壁,会尽量避免扬尘,但你还是把口鼻掩好。”

于是叶阳辞坐在数以百万计的白银上,看着秦深用飞光剑在墙壁上挖掘。

飞光剑重而锋利,宜劈宜砍,那土壁逐渐被挖出凹坑,绕过巨石,向外延伸。

铜钱大小的一束微光透入凹洞时,秦深与叶阳辞听见了密道中杂沓涌来的脚步声。

萧珩带着一身酒味回到临清千户所,方越对他说:“叶阳大人方才来过一趟,让卑职转告,请千户大人带兵去一趟魏湾分关。”

酒味扑鼻,方越用手扇了扇:“老大,你掉酒缸里去了?”

萧珩边更换外衣,边道:“孔令昇的宅子里查不出东西,丁冠一新来,尾巴也不好摸到。所以我让熟人组了个局,拉几个官员和道上人物吃酒,看能不能套出点有用的情报。你刚说——叶阳叫我带兵去分关,带多少?”

方越摇头:“没说。”

萧珩琢磨了一下:“正查沉船失银,忽然跑去魏家湾,必是有所怀疑。方越,集合所有骑兵,随我急行去魏湾分关。”

“遵命!”

当萧珩带着五百名骑兵赶到魏家镇时,已是后半夜,远远地就看见水次仓一片喧嚣,仓外不明身份的人马来回奔驰,时不时放几支箭,烟尘中闪动着火光。

“马贼?不对,这阵仗不像劫掠,更像骚扰。”萧珩驰近了观望。

伪装成马贼的姜阔先一步认出他,拨马趋近,高声叫道:“萧千户来得正好!我家两位主子许久不出,怕是被什么耽搁在里头了。我看不如把这仓给推了,所有人一律拿下。”

萧珩自有主张,派手下打着卫所旗子去叫门:“平山卫临清千户所,前来剿匪。请仓大使速速开门,否则以通匪论处!”

片刻后,水次仓的大门犹犹豫豫地开启。仓大使刘玺带着一众漕兵站在门内,见果然是千户所的兵马,大喜道:“有马贼夜袭粮仓,还请千户大人协助退贼!”

萧珩将鸣鸿刀柄一指对方:“贼在仓内。方越,围住他们,一个不许走脱。我带两百人进去。”

刘玺与一众漕兵被团团围住,眼睁睁看着不仅千户所的人进去了,连先前袭仓的马贼也跟着一起进去了。

他醍醐灌顶似的跺脚:“要出事!出大事了!唉,神仙打架,吾命休矣!”

萧珩与姜阔进了水次仓,正一路搜查,忽然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出许多只狸花猫,受惊吓似的四下逃窜无踪。

他们觉得古怪,沿着猫来之处,寻到廒神庙。

姜阔用脚扒拉着墙根处的小洞:“这么小的洞穴,猫也能钻出来?这得挤成面条了吧?”

萧珩随口道:“猫本来就是面条。”

姜阔“嘁”了声,倏地皱眉:“你说,这洞看着挺深,通往哪里?”

萧珩用刀鞘一插:“直下……下方有地窖?”

两人当即招呼手下进庙,见二三十个漕兵被捆着倒了一地,猜测八成是秦深与叶阳辞的手笔,散开搜寻,不多时找到了地下密道的入口。

走进那条年久的密道,五六丈之后,便看见了紧闭的包铁木门。

门旁的土墙后方似乎有动静。萧珩上前端详,见黄土在震动中簌簌下落,壁上霍然现出个铜钱大小的孔洞。

后方似乎有人在用锐器挖掘。

姜阔扬声问:“主子?”

土壁后传来沉闷的回答:“是我。”

十几名兵士同凿,很快打穿土壁,挖出了个一人高的大洞。尘埃落定后,萧珩与姜阔看见秦深低头跨出壁洞,怀中抱着个白衣带血的身影。

萧珩:“叶阳!”

姜阔:“叶阳大人!”

叶阳辞将肩背枕在秦深臂弯,侧过头,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

这一眼冷静又淡薄,像倦鸟把尖喙藏进羽翼。颈间纱布的结有点散了,细长白纱垂落,沾着点点落红,随气流轻微飘动。

修长染血的手指扣着辞帝乡的剑鞘,叶阳辞就这么安然地躺在秦深怀里,犹如一朵溅了血的雪白昙花,从敌人的尸体上绽放,然后被小心地采撷下来。

萧珩看得心尖都抽痛了。

“他无大碍,只是暂时不能说话。”秦深低头,吹了吹落在叶阳辞发间的尘土,说道,“我们身后的密室内,囤有不下百万两白银,需得严加看管,待天亮清点、装箱。水次仓中所有官吏关押待审,漕军除兵卸甲,一并关押。

“姜阔,去镇上请个靠谱的大夫,就说外伤,让他把药带齐。”

姜阔抱拳应了声,立即去操办。

萧珩盯着叶阳辞的脖颈,问:“他伤势如何?怎么伤的?”

秦深一言不发地逼视萧珩。多盏灯笼映照下,他身后的黑影在四壁重重叠叠地扑开,庞大险恶如蛟龙。他说:“内子劳萧千户关心,我替他谢过,但伤情隐私不必道与外人。萧千户,让个路吧。”

萧珩身躯微震,后退一步,让出路来。

秦深抱着叶阳辞,快步离开密道。

萧珩嗅到了浓厚的血腥气与残留的一丝柑橘柚子味,闭目凝思。须臾他睁眼,提着刀从壁洞进入地下室。

几十盏灯笼照亮了满坑堆积如山的白银,几乎要将他眼睛晃瞎。

千户所的缇骑们从未见识如此震撼场面,都在抽冷气。萧珩走到深处,见墙边堆放着几十个木箱,似乎成了猫窝,里面还有只新生不久的狸花猫,虚弱地咪咪叫。

他猜测这些木箱就是沉船夹舱里装过矿银的。白银搬运入坑,箱子就随手丢弃在此,引来群猫做窝。

萧珩没有搭理那只被遗弃的奶猫。一来奶猫难养,没有母猫哺育,人工几乎养不活。二来他信奉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若是死了就是太弱,合该要死。

他转身离开木箱,指着满地白银,对属下说:“二十人一组,每半个时辰换岗,轮番看守。记住,这些不仅是银子,更是催命符,谁敢眼红私吞——”他佻薄地一笑,眉眼被灯火照得邪性,“我请他吞个够,没从肠子堆到喉咙口,就不准停。”

属下们悚然抱拳:“卑职不敢,一切听从千户大人吩咐。”

第76章 壮士断别人的腕

着大夫验伤、敷药后,叶阳辞洗净双手,更换了身上的血衣,但不肯去休息。

秦深拗不过他,只能同意他旁听审问。

担任“监仓”的户部主事盖青松被押在堂中。秦深坐了主审之位,两旁是叶阳辞与萧珩。

“本王今夜能与千户所一同来此,就是已经摸清了你们的底细。”秦深开门见山道,“一五一十招供,本王保你不受酷刑,否则落在这位萧千户手中——”他扬了扬下颌,“他可是奉宸卫出身。”

盖青松听到他显露宗室身份已是一惊,再听见“奉宸卫”三个字,更是惊里带了惧:奉宸卫可是天子亲军!所以是皇上派他们来密查的?皇上都知道了?

他决定先试探口风,于是朝秦深行礼:“户部主事盖青松,拜见殿下。下官乃是——”

秦深冷冷打断:“本王不爱啰嗦,更讨厌听人废话。我问,你答。实话说得我满意,便放你一马,上呈的奏报中只提仓大使刘玺与副使陆壬已画押,把你摘出去。若我不满意,那两人所招认之事,全算在你头上,你便是这盗银案的主谋,该凌迟凌迟,该诛族诛族。明白了?”

盖青松面色一白,冷汗浆出。

他听说过这位高唐郡王的风评,并不放在心上。谁想对方竟是如此厉害人物,直接将他与刘、陆二人隔绝、对立,要他们像斗兽般相互撕咬,胜者生还。

秦深见他神色,便知他定然知晓内情。

恐怕不只是他,这七八年来历任的仓大使与监仓都知晓。

这些人都是户部派下的,而户部尚书卢敬星,从郎中、侍郎一步步升迁,在“地官”之位上也稳稳坐了差不多十年。

秦深蛇打七寸:“盖主事,水次仓地下存银曝光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完了。卢尚书不会救你的,他甚至会怨恨你,前几年都好端端的,怎么到你这一茬就暴露了呢?他会把你推出来当替罪羊,好平息皇上的怒火。眼下能救你的,只一个人,那就是本王。”

盖青松心知秦深说得没错,但仍忌惮上官余威,他青白着脸,嘴唇颤抖,嗫嚅不答。

“行吧,押走。”秦深状似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刘玺带上来,再不济还有陆壬。三个中总得有一个是聪明人,能争得活下去的资格。”

盖青松被王府侍卫押着走到屋门口。门一开,他看见远处廊下等待提审的刘玺,脸上充满焦灼与迫切之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刚被派来监仓之时,他清查粮廒,发现鼠害严重,存粮污染与折损甚多。身为仓大使的刘玺对此推诿塞责,与他吵了起来。后经熟人牵线,两人酒席上一醉抿恩仇,此后才相安无事。

眼下刘玺面对秦深“三人只摘出一个”的许诺,又会如何选择?难道也会像他这样拒绝招供,力保全员吗?还是……

貌似弥合的旧隙,在这争夺生机的一刻,倏然绽裂开来。

刘玺似乎看到了盖青松,见他毫发无损地走出审讯室,押送的侍卫还亲切地掸了掸他肩头褶皱,不禁狐疑地皱眉,把刻薄的嘴角向下撇去。

这个细微表情,瞬间把盖青松心里蓄满水的堤坝炸塌了。

他敢担保,只要他踏出这道屋门,刘玺必将寡廉鲜耻地招供,成为今晚那个得到亲王庇佑的幸运儿。

盖青松当即转身冲回屋内,一头扎到秦深脚下,跪伏着抱住他的小腿,哀求道:“殿下救救下官!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妻儿在上官掌控之中。只要没人发现地下室存银,或者发现者不具备这般强大的武力与权力,他能为户部保守秘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