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62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然而偏偏今夜来的是天潢贵胄。

就算秦深把他直接杀了,再对朝廷报说马贼之祸,谁敢质疑?户部会替他伸冤吗?皇上会替他平反吗?

他自己都要小命不保,还保得了妻儿?也只能壮士断腕,舍去妻儿了。

秦深抬手制止了冲过来的侍卫,垂目冷视他:“识时务者为俊杰。盖主事起身吧,站着回话。记住,本王不爱啰嗦。”

盖青松深吸口气,佝偻着腰身,站在他面前。

秦深问:“临清城外沉船中,失踪的五十万两矿银,是谁利用夹舱与水鬼盗走,沿会通河运到这水次仓的密室里来?”

……全说中了,一览无余。这下盖青松更是彻底放弃抵抗,答:“下官不知对方是谁,只知他的盗银手法骗过了分关验银,他是带着户部侍郎邹之青的密令来的。下官与他交接取得矿银箱子,存放在地下密室中。”

秦深:“具体说说那个地下密室。”

盖青松:“密室大约是近十年前挖的,入口隐蔽,里面还有封门石机关,一旦误踩地面空鼓处,触发悬石落下,就能将人困在室内,任由我们处置。但自我赴任以来,那机关还没有被外人触发过。”

秦深:“密室中,除了这笔监守自盗的矿银,还有为数更多的其他银子,是临清钞关与魏湾分关的税课吗?”

盖青松吃惊到麻木,就算秦深说已经摘下卢尚书的脑袋,他也不会更吃惊了。他回答:“是。每年巡河御史查税之前,临清钞关与魏湾分关的所有税课都会截流三成,经船运来,存至这里。”

三成?够贪毒的!秦深与沉默旁听的叶阳辞对视一眼:秦湍与爪牙密谋于燕居之殿时,也曾揭露过各省税课黑幕——地方纳税二百石粮,层层盘剥,到京城只剩一百石,经过户部之手,入国库唯有二十石,还有五十石进了陛下的内帑。

谁又能想到,这层层盘剥中,也包括了户部自己在钞关的暗中截流。

户部甚至胆子大到,打起了银官局押送的矿银的主意。也许不止是因为欲壑难填,更是用这种方式,对抗延徽帝对采矿权的粗暴收拢。

只要案子破不了,富庶的临清就不得不加征商民之税,去填这一笔辖下出事的窟窿。如此又榨出五十万两,皇帝与户部都得利。

这简直视天下百姓为鱼肉,任上层的屠刀宰割!

并不算天衣无缝的存银密室,七八年间,无人揭发,无人在意。

工部没钱修堤,兵部拨不出饷,吏部要发那么多官员的俸禄,统统都得找户部要钱。户部用空空如也的国库哭穷,其他几部最后也偃旗息鼓了。若是户部对他们没有暗中的利益输送,各部尚书与侍郎们又怎会善罢甘休?

整个朝廷,几乎人人都从国税中渔利。从皇室到六部,恐怕就没几件干净的衮冕与官袍!

叶阳辞放在桌面的手握了拳,在喉间凄疼中深呼吸,沉痛地闭了眼。

六百年家传,二十年寒窗苦读、练剑习武,最后就效力这样的朝廷,臣佐这样的帝王家!

尽管闭了眼,他仍能感觉到秦深投注在他脸上的目光,柔和的,抚慰的,怜惜的目光。同时,也是暗燃烽火的目光。

叶阳辞霍然睁眼,指尖在桌面的干果盘子上叩了叩。干果堆得冒了尖。

秦深领会了他的意思,问盖青松:“这些存银就一直堆积在密室中,没被谁提走?”

“没有,八年来越积越多。下官也有怀璧之惧,曾旁敲侧击地问过顶头上司。员外郎大人叫我别多管闲事,好好看守。”盖青松想了想,又道:“下官有点愚见,还望殿下垂听——卢尚书痛风之症日重,已影响到行动,据说有退居江南颐养之意,这一笔钱,怕不是他给自己囤的棺材本儿吧?”

这倒是能解释为何存银常年不动,但秦深还是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思忖片刻,冷不丁问:“丁冠一也是卢敬星的人?”

盖青松愣住:“丁冠一,哪个……哦哦,新上任的临清钞关主事,银官局的。不能吧,他可是个太监,内宦都是皇上的奴才,他应该不会听命于户部。”

秦深又问:“那么沉船上的漕兵与押银太监,又是谁毒死的?”

盖青松连连摇头:“这个下官真不晓得。下官只负责监仓,可没杀过人,也没见过凶手。”

秦深最后问:“关于此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盖青松想来想去,补充了句:“那批运矿银箱来的黑衣蒙面汉子,虽然身份不明,但下官仔细打量过打头之人,见他面上生了个凸出来的痦子。”他点了点自己的右侧眉头,“这儿,有点显眼。”

叶阳辞目光微闪,像是回忆起什么。

秦深颔首:“供词已写好,你检查一遍,若无疏漏,便叫仓大使与副使签字画押。”

盖青松从萧珩手上接过供词,浏览后道:“并无疏漏。不过,刘玺与陆壬肯画押吗?”

秦深尚未回答,萧珩已笑了,右手将刀刃推出一寸:“那你不妨问一问我的鸣鸿刀。”

盖青松脸色作变,后退两步,转身朝秦深行礼:“经此一事,下官怕是在户部待不下去,求殿下指点生路。”

秦深嗤了声:“方才还只想保命,而今又念着保官了,果然人心不足。你若是对自己狠得下心,喏,外面哨楼上扎了那么多支火箭,取一支扎穿自己的眼珠。本王便为你向朝廷报个尽忠职守,拒盗负伤。

“你残了仪容,不能再做官,但得到朝廷奖赏,众官瞩目。哪怕家眷被人拿捏着,对方也不得不还你,你便借此机会举家返乡,从此做个田舍翁。这是你唯一能急流勇退的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看你自己了。否则,就算本王放过你,你迟早也是要被灭口的。”

盖青松听出了一身汗。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厅堂,穿过前院,走到哨楼边。

几支将熄的火箭扎在木架上,火星仍微弱地闪烁。他拔出一支,将箭头缓缓对准自己的左眼,前后挪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自残。他将火箭一扔,扶着木架瘫软在地,涕泪纵横。

侍卫将此情形报与自家王爷。

秦深摇了摇头:“有人的壮士断腕只敢断别人的,却不敢用在自己身上。这个盖青松,活不久了。”

叶阳辞见萧珩拿了供词出去,过不到两刻钟,便拿着供词回来,上面刘玺与陆壬的签字画押清清楚楚,一个不少。

他若有若无地笑了笑,用指尖扒拉干果盘子,拨出几枚茜草果和栗子,落在桌面。

萧珩微怔,意识到这是在赞他“犀利”,他忍不住笑道:“叶阳大人就算出不了声,也依然有趣得很。”

秦深起身走近,端起整个干果盘,塞进萧珩手里:“萧千户喜欢这盘干果,都拿去用,不必客气。用完后记得来与我王府侍卫一同清点存银,装箱运走。”

萧珩托着个满满当当的盘子,皮笑肉不笑:“多谢王爷赏赐。这些存银要运去哪里,聊城的王府吗?如此一来,王爷至少三年都不用为烧钱的墨工发愁了,还能在侍卫之外再养一批骑兵。”

秦深轻哂:“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笔银子本王碰不得。”

叶阳辞起身,忍疼开口,声音细微:“涧川说得对。把这笔银子运去临清,放在我的署衙后宅,等鱼上钩。”

“嘘,别动嗓子。”秦深伸指,抵在他嘴唇,轻声道,“阿辞想说什么,就在我手臂上写字,像之前那样。”

萧珩拈起果盘中的酸梅干放进嘴里,顿时拧眉,呸掉:“王爷所赐虽好,却不合卑职口味。卑职无福消受,还是王爷自用吧。”

他将干果盘子搁在桌面,提着刀走了。

叶阳辞转头看了看盘中梅干,觉得牙酸,便在秦深手臂上写道:我想喝甜汤。

秦深点头:“你今日失血过多,我让人去镇上买食材,给你熬一碗建莲红枣汤,补补气血。”

第77章 把我锻进你剑里

地下密室的存银清点完毕,零头不算总共一百八十七万两,全部装箱,征用了两艘新漕船运回临清城。

秦深与叶阳辞也走水路,王府侍卫跟船护送。

萧珩的五百骑兵走陆路还更快些,将刘玺与陆壬也一并押解走。

只留一个监仓盖青松,负责扫尾。水次仓满地狼藉,但好在他轻车熟路。虽然没了仓大使与副使,但漕兵守卫还在,另有攒典、斗级、修仓夫等劳役百余人,他不缺人手。他一边打理后事,一边筹谋后路,搜肠刮肚地思索该如何才能逃过户部的责罚。

船舱内的叶阳辞起了低热,昏沉沉地发着软。

秦深怀疑他的创口在污浊密室中暴露太久,有些感染,想来想去又懊恼道:“那剑簪该先用火燎过,也许你这会儿就不会发热了。”

叶阳辞疲倦地在他手臂上写道:当时迟一步都来不及。我没事,你安心。

怎么可能没事,甜汤都不想喝了。秦深把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胸膛做他斜倚时的靠垫,端着碗,一勺一勺耐心喂。

建莲与红枣都是上品,冰糖的甜度也恰到好处。叶阳辞一口一口抿着,眼皮半阖,睫羽低垂,是前所未有的乖巧模样。秦深的心都要化了。

“吃完汤垫垫肚子,再吃药。”他用低沉的鼻音哄,“镇上的大夫若不济事,阿辞医术了得,给自己开个方子?我命人下船去抓。”

叶阳辞撑起精神笑了笑,写道:用药讲究君臣佐使,我老弄不清轻重配比,故而学不精,也只有针灸能稍微拿得出手。

略一停顿,他又轻挠几下秦深的手臂:真的没事,我眯会儿就好了。

秦深嫌这漕船不讲究,舱里床褥硬,就一直抱着他,让他睡。

叶阳辞睡也睡不熟,两三刻钟便醒一次。他一醒,秦深也跟着醒,由上到下抚摸他的后背。

怀抱始终在,叶阳辞觉得暖和又安全,鼻端充斥着秦深的气味。他的鼻尖往秦深衣襟上蹭了蹭,像只满怀依恋的小动物。

秦深低头轻吻他的前额:“截云乖,快点好起来。”

叶阳辞忽然开了口,声音喑涩:“我不离开。”

秦深:“什么?”

叶阳辞:“密室里你说的话,还有一句,我现在回答。我不离开涧川,就算身分离,心仍在。”

秦深被击中似的晃了晃,抱紧他。

叶阳辞继续道:“同样的,涧川也不能对我离心。将来你若负我,我会杀了你,饮血餐肉,这样也算我俩在一起。”

秦深不惊反笑,又亲了他一口:“如此遐想一下,倒也觉得美好。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把我锻进你的剑里吧。”

叶阳辞沉默了。

他说:“正常情况下不是该发誓一生一世永不负我吗?”

秦深说:“我可能不太正常。”

叶阳辞从昏沉中笑出了精神。“我的王爷,”他叹道,“人可有癖,但不可有痴。你这样针灸都治不好。”

秦深:“不必治,我觉得我很好。”

叶阳辞:“……嗯,我也觉得。”

他们缠绵地接了个吻,轻柔又静谧。

叶阳辞再次睡着了。

一觉醒来,漕船已至临清码头。

侍卫们在秦深的授意下,大张旗鼓地将一箱箱白银搬上车,运进州署衙门的后宅。

叶阳辞又吃了一剂药,热度退却,说只要不反复就好。秦深仍不放心,请了临清城口碑最盛的大夫,来为他复诊。

麾下两名同知和一名通判闻声赶来问安。

叶阳辞斜卧高床,隔着帘子,哑声道:“微恙而已,无妨。本官有重要证物入宅,恐衙役护卫不力,王通判既暂时兼领了兵房,再派一百,不,两百精壮兵丁来协助吧。”

什么重要证物,一署衙役不够,还需要再派两百兵丁护卫?王通判来不及思索,拱手先应下。

待出了屋子,魏同知道:“看这光景,知州大人病得不轻啊。”

王通判低声道:“听说不只是病,还有伤。昨日带个随从去了趟魏家湾,回来就成了这样。对了,千户所也派兵过去了,至今还没回来呢。也不知魏家湾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齐大人知道吗?”

齐同知尚未寻到会捕鼠的狮子猫,带了点烦躁回答:“本官在满城选猫,哪里知道!再一无所获,就要去下辖的馆陶、邱县找。”

魏同知方才看见他呈上来的税课文簿,一摞摞全摆在案上与床边凳,似乎叶阳知州看得潦草,便又多了一份定心,笑道:“你自去挑你的猫,署衙这边有我们坐镇呢。”

齐同知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