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阳大人升职记 第63章

作者:天谢 标签: 古代架空

王通判左右看看无人,压低嗓门:“魏大人,有衙役说,那搬进知州书房的几十个箱子,全是白银!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他这才来几日,入手又何止十万,一二百万都有了吧!这他娘是哪儿来的泼天巨款啊?”

魏同知侧身,瞥了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这么好奇,不如进去直接问他。”

王通判摇头:“下官可没昏头。只是担心知州大人将这笔巨款放在宅子内,容易招灾引祸。罢了罢了,下官只管分内之事,这便去清点护卫人手。”

他拱手告退。

魏同知望着他的背影,冷笑一声:“你那是担心吗?”

傍晚时分,丁太监也来探病,带了两盒上好的鹿茸粉。

叶阳辞从床上起身,挪到罗汉榻上窝着,打起精神招待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丁冠一打量他颈间纱布,问:“叶阳大人这是伤到咽喉要害了?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袭击州官,也不怕抓到后按律处斩。”

叶阳辞将手肘撑在炕桌,支着颐,恹恹地说:“是遇刺了。本官接到密报,说沉船失银就藏在魏湾分关,心急之下身边只带随从,疏忽了防卫。唉,也怪萧千户耽于酒色,本官命他点兵随行,他却来迟两个时辰,险些害了本官性命。此人真是三五不着调。”

他的神情冷里透着倦,仍是那副“万物刍狗”的淡漠样子,说话间却显坦诚。丁冠一瞧他越发顺眼,便也带了点关切语气:“刺客抓到了吗?”

“尚未。萧珩把水次仓的大使与副使抓了,说他们通贼,待下狱严审,定能招供出刺客情报。”

“叶阳大人有惊无险,盗银失而复得,也算是幸运了。那递送密报之人当赏,赏金咱家愿意出,毕竟这是涉及银官局的案子。回头给朝廷写章报时,能否……呵呵,让咱家也沾点叶阳大人的光?”

叶阳辞知道他的言下之意,是要在章报里带一嘴,给他也捎个功劳。这是顺水人情,推了不违法,不推要得罪人。

再说,丁太监愿意掏钱犒赏举报者,怎么就不算“功劳”呢?

叶阳辞似笑非笑:“丁主事要赏他?准备赏多少,少了只怕他还觉得受辱了呢。”

丁冠一咬咬牙:“叶阳大人说多少,就多少。那人是谁,眼界这么高?”

叶阳辞说:“三千两白银。若答应,这赏善之功就是丁主事应得的。”

丁冠一面露肉痛之色,三白眼犹豫地转两圈,还是答应了:“三千两,换章报里三句话,值!那人是谁,咱家这便去点拣白银,封他个大红包。”

叶阳辞淡淡道:“是魏同知的奶兄家的管事。”

诧色从丁冠一眼底飞掠而过,他摸着光溜溜的下颌,说:“那等于是魏奇观本人嘛。咱家看他不只想要赏银,更想要通天的仕途呐!”

叶阳辞说:“本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接手如此大案,只要有人能协助破案,要钱、要功劳,有什么打紧?无论魏同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又是如何得到的情报,他不愿说,本官也不多问,案子破了,矿银拿回来就行。

“哦对了,明日本官便要给陛下写奏报,这五十万两矿银是烫手山芋,得尽快送去京城,宜早不宜迟。”

“叶阳大人带伤还要忙于政务,那咱家就不多叨扰了。”丁冠一起身告辞,走到门边还转头叮嘱一句,“鹿茸粉补血壮骨,大人不嫌弃便拿去冲服,一日二次,一次一钱。”

丁冠一走后,秦深从内室里推门而出,坐在罗汉榻的另半边,将丁太监送的鹿茸粉盒子打开,仔细验看。

叶阳辞见他用银针探毒,失笑道:“里面没有鹤顶红。丁太监若也想毒死我,不会下在这里。”

秦深收了银针,扣回盒盖,将鹿茸粉往榻旁的渣斗里一丢:“所以截云怀疑,署衙里除了通判孔令昇,还有同知魏奇观也是丁太监的同伙?”

叶阳辞颔首,轻声道:“接风宴那夜,孔令昇死在万樽楼门口的台阶上,二楼雅间众人未知情况时,魏、齐、王三人都向窗外楼下探看。我留意到,齐、王二人只是焦灼不安,像是因为我突然命令萧珩拿人,而生出心虚忐忑,可见他二人知道自家屁股与同僚一样不干净,要么贪墨,要么走私。

“但魏奇观与他二人不同,不安中隐隐带着恐惧,还情不自禁地瞥了丁太监一眼,说明他尚未见到尸首,便已料见了孔令昇的死局。由此推测,与丁冠一有勾结的,不止一个孔令昇,还有魏奇观。萧珩从孔宅查不到的通信文书,在魏宅也许就能查到。”

叶阳辞接过秦深递来的银耳雪梨羹,慢慢喝了几口。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仍继续开口道:“若说当时我只是怀疑,今日与丁太监一番唱念做打,便确认个八九不离十了。

“你想,正常情况下,丁冠一在得知魏奇观奶兄家的管事是告密者后,第一反应该是‘有这层关系在,管事应当直接报于魏同知啊’,或者是‘魏同知真是会避嫌,自己不出面’,再不济也是质疑‘魏同知从何得知的情报’。但丁冠一却直截了当地说,魏奇观本人‘想要通天的仕途’。为何?”

秦深答:“你虚构了个‘告密者’,丁冠一就立刻将魏奇观划定为叛徒了。而且背叛的动机很充分——他怀疑魏奇观不再受户部掌控,怀疑对方要借着你的手,把此案的真相卖给皇上,以博取仕途。如此看来,丁冠一的确是户部的人,或者说,是卢敬星的人。这可真稀罕。一个太监。”

叶阳辞颔首:“太监也是人,未必个个都能抱到够不着的龙腿,尤其是利益当头时。你且看,魏奇观能不能活过今夜。

“他若活不过今夜,八成为丁冠一所杀;死因若为意外,那便是十成。打赌么?”

秦深扬了扬眉:“赌什么?”

“我输了,罚自己日日晨起‘照身’,不得懈怠。你输了,罚你为我守夜,毕竟本官又伤又病,柔弱得很,正合被人趁虚而入。”

秦深不假思索地道:“我赌魏奇观不会死。”

第78章 天上归来雪满身

魏奇观死了。

不仅死在自家浴室,死因还很意外。据说是因冬夜寒冷,屋内多摆了几个炭盆,加之门窗紧密,魏同知于浴桶中酣睡而亡。

捕房还未来得及勘察死亡现场,因为同一时间,州署衙门深夜走水。

知州大人居住的后宅,小厨房因用火不慎烧了起来,干柴油垢遇火则燃,很快迁延向旁边的主屋。

仆役们半夜惊醒,纷纷冲出来提水扑火,呼叫着:“快灭火!快!”“知州大人还在屋里,快去救啊!”

就连看守书房银箱的衙役与兵丁们,都惶惶不安地望向主屋的冲天火光,估摸着要多快扑灭,才不会沿着游廊烧到书房来。

有人拿魏同知的手令与腰牌,前来书房传讯:“魏同知有令,命署内衙役尽数前往主屋救火,谁能将知州大人从火海中救出,赏银三千两!”

三千两,一辈子吃喝不愁了!衙役们无不红眼,皂隶班头还挣扎了一下:“可是知州大人亲口下令,命我等看守书房,绝不能离开半步。”

传令官吏跺脚:“叶阳知州人都快没啦,你们还死守口令呢!人命大于天,还有什么比这更要紧的,快去救大人哪!”

衙役们一听也对,知州大人若死于火场,上头追究起护卫不利的责任,他们这些当差的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还有王通判调来的两百兵丁,轮流巡逻、看管呢。

于是衙役们急匆匆离开书房,去取水扑火。

不多时,王通判也赶来了,带了一支百余人的新队伍,下令看守书房的兵丁们换防。

“集合,换防。”他擦着满头汗,嘴唇有点哆嗦,“守卫之责移交给他们,兵房的弟兄都随本官去,魏同知出事啦!”

兵房的头目称为“经承”,这经承姓翁,出于谨慎再次出言确认:“通判大人真要我们将守卫银箱的职责移交出去?卑职瞧这些人眼生,不知是哪个衙门的弟兄?”

王通判劈手给他一耳光,训斥:“忤逆上官,是想抗命吗?”

翁经承捂了脸,低头答:“卑职不敢。”当即招呼手下集合,随他离开。

新换防的兵丁当即接管了书房,为首之人国字脸,生得英武,眉头有颗蓝黑色的痦子。他环视满屋堆叠的木箱,下令:“统统搬走。马车到位了吗?”

“到位了。”手下回答。

于是百余人齐力搬运,很快将银箱搬运到马车上。

这马车是军中运粮专用的四轮辎重大车,每辆能负重一千五百斤。

银箱子虽体积不算太大,但总重高达一百八十七万两。一斤十六两,换算后将近十二万斤,五辆大车来回装了十几趟,才算把银箱彻底搬空。

搬运队伍心生庆幸:好在州署离钞关衙门不远,来来回回,拢共两个时辰不到,就能大功告成。至于烈焰冲天的知州后宅主屋,烧吧,最好连人带房烧成一地灰烬,永绝后患。

钞关衙门内,丁冠一头戴乌纱描金曲脚帽,身穿葵花纹样盘领衫,外罩一领厚厚的毛披风,揣着手,满意地环视着满院堆叠的木箱。

“干爹,都在这儿了。”眉生痦子的孔武青年恭敬地唤道,“绝大部分是白银,还有少量黄金,我看至少得有两百万两。”

丁冠一深吸口气,白润臃肿的脸仿佛更舒展开几分。他被销了魂似的,发出一声曲里拐弯的长叹:“哎~~~~~~这世上尽是聪明人,个个都做螳螂,做黄雀。咱家呢,就做一只最会脱壳的蝉,金蝉的蝉。”

“是吗?”后方有个声音反问,那声音遥遥而清晰地传来,如冰样的清风,“可惜数九天寒,金蝉再怎么会脱壳,也难逃冻死的厄运。”

丁冠一猛回头,视线往上——屋顶上两人,白衣胜雪,玄衣如夜,正好整以暇地看他。

冰雪兜头泼下,冻彻肺腑。他尖声大叫,凄厉破音:“——叶阳辞!”

无数弓箭手从钞关衙门的屋顶、檐角、墙头冒出。叶阳辞下令:“放箭。除了丁太监,一个不留。”

丁冠一的干儿子与护卫们负隅顽抗,被箭雨射成了刺猬,他本人则瑟瑟发抖地躲在银箱后面,尿湿了棉裤。

“色厉内荏的玩意儿。”破门而入的萧珩不屑地啐了一口,命手下将其捆绑收押。

屋顶上,叶阳辞俯视场内一地尸体。这些能参与银箱搬运的,都是丁冠一的心腹,死不足惜,而此方人证只需他一个就够了。

东方微白,启明星清冷闪耀,拂晓的风挟着雪霰,吹了人一肩世间霜尘。

叶阳辞打一柄青绸油伞,踩着街巷内积的薄雪而行。

并肩而行的秦深忽然驻足,看他的背影走远,白衣几乎要融进积雪。

秦深莫名想起叶阳辞第一次登门拜访,也打了把青色的伞,莹白水珠成串垂落伞沿,半遮了他的眉眼。他在细雨中悠然而行,沿途春光皆成陪衬。从书房的窗户望出去,那身影像从水墨中凝结成真,扑面撞入眼瞳,秦深恍惚了一瞬。

是时也有青油伞,天上归来雪满身。

叶阳辞停步,半转了身,侧过脸唤他:“……涧川?”

秦深能为这一声赴死,也能为这一声活过千难万险、剑树刀山。他想拥着他,前往谁也无法阻拦的高天之上。

“涧川,怎么了?”

秦深拂去眉上雪,说:“没什么。”他大步上前,接过叶阳辞手中的伞,揽肩将两人罩住。

叶阳辞边走,边思谋着什么,轻声问:“你的亲王晋封大典,礼部安排在什么时候?”

秦深:“说是钦天监占了黄道吉日,在腊月二十三,挨着年关。”

叶阳辞:“正好是大寒。京城最冷的时候。”

秦深:“我得在腊月十八之前抵京,入住鸿胪寺,等候皇上召见。”

叶阳辞:“今日都腊月初三了,你还不动身?”

秦深笑了:“来得及,大不了路上赶赶。”

叶阳辞蹙眉:“我乘春水,从京城去夏津足足用了十五日。如今运河部分河段结冰,十五日哪里够。”

秦深安抚般揉揉他的肩:“快马急行,怎么都够。让我再多陪你几日。”

叶阳辞将脸侧抬,乜斜他:“我也要入京。”

“哦?是来观礼,为本王捧场的吗?”

“哼,是去送贿赂,谋取高官厚禄的。”

“截云要给谁送贿赂?”

“高高在上的天子。”

叶阳辞伸出手,托住的飞雪逐渐在掌心堆积,他说:“年底是朝廷最缺钱的时候。我把魏同知、孔同知、王通判的家抄了凑一凑,送陛下二百万两白银,外加户部卢尚书的脑袋,够不够换一顶正三品山东布政使的乌纱帽?”

秦深微怔,继而笑起来:“在别的陛下那儿也许换不来。但咱们这位延徽爷可太缺钱了,又整日琢磨着如何对付与他争利的文官,你这不是瞌睡送枕头么?”

“左使、右使都行,我不挑。我会让陛下知道——认准了财神爷,山东才会源源不断地为他产出钱粮。”叶阳辞“呼”地一下,吹散掌中雪。

马蹄踏过琼枝,雪沫四散。

两支骑兵队沿着卫河边的官道,相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