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晚上,吾王回来了。他面色有些疲惫,第一眼扫向床案,第二眼才看我,苦笑:“阿珉,你昏倒时也是这样,光躺着不喝药。寡人想你当时无识无知,不作计较,但你现在可不能再这样,叫寡人看着难过。”
我偏头问:“若臣始终如此,王上会容忍臣绝食等死吗?”
他没应这话,步到榻边坐下,掖了一掖被角:“阿珉想听朝政么?寡人带了许多事情回来,愿意讲给你听。”
不回答已是回答。
为了赌气,为了测我,他能够真赐我一杯有毒的酒;发现我的确对他深情不知几许,忠心可鉴,于大殷尚有作用,他又一定要将我性命挽回。
倒是从一而终地……没把我当成个人。
他手伸进被里,握住我的手,兀自讲起来:“今日朝上较为吵嚷。寡人与阿珉闹的这一通,动静大了些,有些一向看不惯阿珉的老臣便跳出来弹劾,说你不敬,但寡人最清楚你,把他们都骂回去了。今后再有人敢这样讲,寡人便让将其拉出去当庭打死。”
我道:“嗯,多谢王上。但还请王上莫要施行,以免人人自危。”
元无瑾约是觉得我起了兴致,高傲道:“阿珉是寡人最忠良之臣,为你安心,打死几个碎嘴舌头又如何?”
我无言。
“当然,也有好几位将军为你说话,你上次推荐的魏蹇就在此列。”元无瑾在被下将我手越发握紧,“他言辞激昂,细数你历战功勋,还敢直谏,劝寡人莫被尸位素餐的小人蒙蔽。寡人记住他了,以后定将重用,也多给他建功立业的机会。”
我低首:“臣替魏蹇谢过王上。”
元无瑾两只手都来握住我:“还有,寡人已下令,给你和安陵君一样的开府之权;若你愿意,你的封地也可由你直接管辖。你府中现在的家丁,每人赏银百两。等你……身子恢复,想回府为大殷招贤纳士、还是前往封地小住一段时间,寡人都依你。”
原来是说,他寝殿里的灯,不再需要我来一整夜一整夜地奉了。我不用再做这些了。
我垂目想着,元无瑾已转身去端起药碗,舀起一勺,递过来,语气可称卑微:“君无戏言,寡人会说到做到。阿珉,我的好阿珉,听了寡人这些话,可以喝药了吗?”
第23章 无解
他是王,至高无上,在我面前,在臣子面前,他大约从未说过这么长一段卑微乞求的话。这么长一段,还只为求个我愿意活着,继续为他效力。
若仅是君臣,吾王已可算是屈尊降贵地在招贤纳士了。
可是正如他所说,连他都知道,我喜欢他。求而不得,总会不满,不满,总会生恨。生恨之后……
趁我现在,还没有完全开始恨他。
我移开目光,仰面望向帐顶:“王上,臣还是那句话,您现在杀了臣,才是最好的选择。”
元无瑾道:“阿珉,就算寡人求你了,行不行?咱们不闹了。”
我静默了半晌没有开腔,闭上双眼。
意料之中,哐啷一声裂响,碗盏又被砸碎在地。他也跟着我静默片刻,嗓音低沉下来:“靖平君,你当真以为跟寡人这么僵持,不吃不喝,便能成功等死?”
我微微睁眼:“臣不敢。臣不愿喝药,王上不也想方设法给臣把第一碗药和一些吃食喂进去了。怎么灌的,王上可以再次照做。毕竟臣如今这身体状况,也反抗不了什么。”
大不了就是几个人一起上,将我仅剩不多的尊严再次踩烂,把我按住,捏开我喉咙,强逼我喝就是。
不料我说出此话,元无瑾面色发白,耳后却泛起通红。他像被踩了痛脚,一拂袖又扫下杯盏,怒喝:“你想得倒美!”
我不明白被人按着灌东西有什么美的,但看样子,我这话确实是把他怒气又引上了一层楼。
这时,有内侍进来,低声向吾王传话。元无瑾微微点头后抬手屏退,对我道:“靖平君,寡人只给你三日。三日内你乖乖喝药,寡人先前所许必全数兑现;三日内你若不喝,那就永远都别喝了。半残正好没法反抗也没法死,永远锁在宫里当禁脔,你想清楚!”
说完他就甩身:“你就躺着吧,寡人去书房。奏疏批都批不完,晚上还要见朝臣,寡人没空跟你在这闹!”
元无瑾匆匆走了,几个内侍进入,默默无声地打扫地面、收拾残片。
我见其中一人眼熟,是小全,便将他叫近前,问:“王上最近奏疏很多,还要连夜接见朝臣?”
小全一个瑟缩,我让他放心讲,王上已主动跟我提及朝政之事,他才讲了:“奴婢在王上跟前伺候,主要就是……有关您的事,宗室老臣和诸位将领吵得不可开交。虽然王上说敢妄言者斩,但毕竟争议颇大,朝上有头脸的大人们仍旧吵个没完,这两日奏疏便堆积成了山,还一波又一波大人求见王上。”
我想了想:“这并非国要,而是党派倾轧之争,不是白白费他心力。”
小全道:“王上他真的,非常维护将军,宗室王公骂走好几个。他们好多早看王上断袖之癖不顺眼,都想……”他一拍嘴,“错了,奴婢不讲了,奴婢不敢说了。”
我环视一圈,看他们这谨小慎微的模样,个个脸色惨然可怜,不晓得近些天,在吾王跟前伺候受了多少惊吓。
我和吾王的矛盾,总不能老是祸及他人。能减小些影响,就减小一些。
我叹息:“重新给我倒盏茶水吧,再弄些肉羹。我饿了。”
小全一怔,大喜:“好,好!将军肯吃东西,王上回来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还有解毒的汤药……要不要一起重新熬了端来?”
我轻轻摇头:“不必,这个再说。”
次日晚,吾王又至时,我正坐在床头在用一碗鹿肉羹。他淡淡瞧我一眼,又一瞥床头依旧未动的汤药:“你是真想当半残。”
我低眉说:“宫人伺候臣十分用心,王上心中对臣有怨,只需冲臣来,不要迁怒他们。另外,王公宗室说得极是,臣不仅私闯宫禁、悖逆不从,还误了王上娶妻纳妃的正常生活,理应处置。”
元无瑾听得发笑:“寡人过去倒没见寡人的靖平君有这样倔强。肯吃东西却不喝药,靖平君,你这算不算在挑衅寡人?”
我说:“臣不敢。臣只求此生一个了断。”
喜欢一个不可能的、甚至把自己的喜欢当谈资来侮辱的人,求索了十几年,我实在是累了。
元无瑾拂袖:“还有两日。你喜欢这么一辈子躺着,那就别喝。寡人这两日没空搭理你,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叫寡人看着恶心。”
他又走了,似乎还是往书房方向去。也不知朝上对我的事产生的争议,究竟激烈到个什么程度。
两日之间,吾王都没有再来,且我再叫小全,他只闷头干活,不敢再与我说话。我要吃什么便有什么,而这碗药,每过半个时辰都有宫人来换,保证放在我床案边的都是热的。
第三日正午,内侍来换一碗新药时,忽然向我顿首开口:“靖平君,还有半日,王上吩咐,让奴婢提醒您,半日后这药便永远会撤下了。”
我牵起笑问:“永远撤下之后,能将我如何?锁起来供王上取悦?”
内侍道:“奴婢不敢揣测,只是替王上传话,请您识相。”
我望向那碗新换的药:“我知道,其实他也不晓得应当将我如何。他找不到第二条像我以前那样听话好用的狗。”
内侍面色慌乱,左右看了看,深深躬身:“靖平君……还请慎言。奴婢告退。”
他退下后,这药我便没再瞧一眼。下午时,肺腑间的毒症又发作起来,胸腔心腹皆在灼烫刺痛,我侧躺着大口呼吸,却感觉好像只能汲进两分气,头晕眼花得厉害。直至傍晚,方才稍歇。
就是这么锁着,也没什么。被毒成这样的身体,即便暂保性命,也不会多活太久。大不了晚两年解脱就是。
这天晚上,吾王也没有来。内侍脚步十分小心,无人发出半点声响,整个寝殿静谧得能听见花苑虫鸣。但我知道,安宁仅有片刻,吾王绝不会放过我。
晚上毒症又犯了些,我捱到寅时方入眠。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清晨天蒙蒙亮,我就醒了。
吾王正坐在榻边,一身王袍。然他面容苍白,脸本就瘦削,而今更显憔悴,头发也束得不甚整齐,一缕额发挡在眉角。潭水似的眼眸定在我脸上,也不知多久。
我再看,床边那晚汤药,果已撤去。
我便道:“王上,三日已至,臣心如此。王上应该看明白了。”
元无瑾伸手探上我颈,指腹贴着我喉结,从一侧缓慢滑到另一侧。他问:“阿珉,为什么?寡人已表达了歉意,还愿意补给你无人可及的封赏,难道是寡人的诚意还不够?或者说,你还想要什么呢?”
我已讲过数次,我只求一死以解脱,但他从来罔闻。
我只能道:“臣想要的,王上给不了。”
“寡人给不了,过去十几年,过去四年,阿珉与我,不也这样过来了吗?”吾王渐渐贴近,目光有些失神。
我说:“以前如此,是臣愿意糊涂,可并非本应如此。”
元无瑾轻笑一声:“是吗。”
他手指发颤,又是这样灰败的脸色,还穿着王袍,我想了想,握住他手腕:“王上,您可是昨夜忙一宿政务,没能就寝?”
我真只是看他身形不稳,握住他手,是为帮他稳一稳。但吾王却顺势被我拽向前,而后他目光一横,竟爬了上来,跨过我身跪坐在我腰间,往前捧着我,看着我。
我起初不知他想作甚,但见他慢慢后挪两寸,坐到特别的地方,又低头慢条斯理解起自己衣前玉带。看到这,我再懵然也懂了。下意识想推他离开,手背反而被他攀住,捏紧。
“不可以推开寡人。”
原来他锁在宫里的禁脔,从现在起,我就要开始当。
但昨日毒症发作,我难受大半天,此刻着实没力气,便阻道:“王上……臣身体暂时,并不好侍奉王上,恐怕您很难尽兴。您精神也不佳,缓缓罢。”
元无瑾却将自己衣衫一层层解下,甚至一点碍事的都不留,全数扔落在地。
到这时候,他才将我手又牵了回去,搭放在自己腰上。掌中的触感滑腻又熟悉,四年多的亲密无间,一个又一个日夜浸染,我怕在这种情况下忍耐不住欲想,想要抬离,又被他强按回去,甚至,引着我的手,让我往前。
我喉舌发渴,别过脸:“臣不能如此。”
“为何不能?”
“臣担心自己现在,没有办法对王上负责。”
“靖平君,”元无瑾往后缓缓挪压了一下,“刚刚都没有这样。你浑身上下,就数嘴第二硬。”
顿了顿他接着道:“何况你手也没放。”
我是想吾王在三日后定会用别的法子来要我就范,却没料到是这个。他解不了我的心结,但一个人身上,总有些地方很容易被拿捏控制,不会那么地随心。
虽然说,这也是他只把我当某个物件的最强劲证明,可大约……我已太过习惯当这样一个物件了。
元无瑾俯下身来,轻咬着气音:“阿珉,我们……好久都没有过了,都跟送你出去打仗一趟那么久了。你多摸一摸寡人,就这么躺着,和寡人试一试吧。”
第24章 罢了
我委实想不通,我们两个一个要死、一个逼活,一个被毒得虚弱、一个被扰没精神,怎么偏就非得在这时干起此种云雨之事。
甚至我说过臣恐伺候不好,他都还自己坐上来,勉强于我,也勉强于他自己。
吾王竭力反弓腰身,想替我使劲,可怎么弄动静都跟猫挠一样,还累得他出一身的细薄虚汗。如此一段时间后,我无法,将他两只手牵过,顺势一转,按在了下方。而他已累得连一丝反抗都使不出了,不要说叫喊,吭声都极小。
我头脑也有些发昏,但底子在这,伺候这样的吾王,应尚且足够。
我近前吻在他脸侧,衔起一缕濡湿的头发:“王上……下次记得换个时候,别这样了。”
以前云雨之时,吾王总爱阿牧阿珉地乱喊,最迷糊时还直接将我叫做赵牧。今日却特别,随着晃与颤,我仅听见了他在轻哼我的名字,阿珉,阿珉。
毕竟,赵牧已不在人世,他再想念、爱之再深,也没法将人从土里刨出来;而我这个代替,已经在日日夜夜里,用得十分习惯,习惯得短时间难以找到任何新的替代。
吾王最后,就这样由着我肆意,慢慢地睡过去了。前几日或虚与委蛇的温柔,或君王暴怒、张牙舞爪,都如此随着最后一场劳累沉进了一个深眠的梦境里,落进了潭水的潭底。
我便也无所谓尽兴不尽兴,一道躺下,将他拥入怀中,睡了。
可能,并非我的欲念容易违背本心,遭他控制。
而是我本身,比起求死,还是更想再争取他一回,想再试一试。
这一觉我仍睡得不安稳,毕竟这是头一次我跟吾王欢愉之后,双双都没有力气爬起来洗净身体。以前至少我有这个精力。
是以在梦中,我就见到他生了病,还不知怎的拖成了痼疾,身板更加纤弱,咳嗽不止。最奇怪的是,这梦还与现实略有不同,我想给他找太医来瞧,最后找来的却是民间郎中,郎中一顿车轱辘,也只让善养静养,多多保暖,少见风霜,如此才能长保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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