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我正仔细记听郎中的医嘱,搂在怀中的人突然咳嗽得厉害,我一惊,就醒了。回味三番,也没懂这梦是何意思。
看日头,刚过正午,但吾王已不在。朝政他可以暂放,但不能不处理。想必他这短短的休憩睡得未必有我好。
我转向床边桌案,上面已又放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苦药。
小全就在不远,我将他叫过来,这一回他没再装聋不敢动,应声近前。
我问:“王上几时走的?”
小全回答:“午时前刚走不久。王上去别殿匆匆沐浴,就穿衣上朝廷议去了。”
又是廷议。吾王那般威胁,依然没能堵住众臣的嘴,只怕是有相当棘手之人领头造势,连吾王也不好多动。再这么下去,臣工矛盾尖锐,列国使臣趁隙进一步染指大殷朝堂之事,图谋己利,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他们第一步已经做过,试图将我挑唆走,离开殷国。
我又问:“这药……?”
小全道:“王上说,先前三日之期的话他收回,药还是给将军每日奉上。王上不会把将军怎样,只望将军哪日能想通,肯喝下去。”
我将药端过,静静抿了一口。煎药之后还细心加过蜜饯,不太苦。
我一勺一勺边饮边问:“这药现在用后,何时还得喝一回?一共需要再喝多少时日?”
然小全已一派震惊地望着我,不敢相信的模样,像全然傻掉。
我干脆仰头,快速将一碗用完,伸上前去拿碗底轻轻敲了敲他脑袋:“回神。”
小全一怔,当即激动得泪如泉涌,先跪下来朝我猛磕三个响头,才道:“每日早晚两回,今日酉时再用一次,太医说,照此七天,将军便可痊愈!将军,将军,您……”复又哽咽,继续砰砰砰个不停,仿佛我肯喝药就救了所有寺人全家老小性命。
原就只是我与吾王的纠葛,一番牵扯,反搅得前朝宫中俱不安宁。就这样死去,我只会成为罪人,哪里还有解脱。
我还是喜欢他,很多年了。
我解脱不了的。
我没让内侍现在就去传给吾王,说我已愿喝药。我打算缓会精神,用完酉时的药,亲自去找他,这样更加惊喜一些。
且这些天酉时吾王根本没从朝上回来。我酉时大约还能蹭上个末尾,将自己展示一番,告诉朝臣,本将军要继续忠心听吾王的话,为吾王征战四方,绝不离弃。王上愿意接受本将军的忠心,我们君臣已无论在床榻上还是床榻下,都重归于好了,尔等争执再多,都是徒劳。
酉时用过药后,我稍歇片刻,撑起来下床走了两圈。脏腑虽仍隐痛,但勉强行动无碍。于是让内侍帮我换了朝服,往吾王会见朝臣的四海归一殿去。
路途稍有些远,我走得又慢,到四海归一殿偏殿外时天已尽黑,但仍可见,里面灯火通明,还有几人的声音在激烈陈词。
一人说:“王上,那承珉一介代国贱民,受您王恩,封赏到了这个位置,却还对您有怨,此人不是迟早必生反心吗?他既求死闹腾,想要您的低头,您干脆给他就是!”
另有一人也道:“您看看那些他手底下带出来的武将,已无法无天,挑衅王权,胆敢直言君王过错!臣也是一样的意见,此次不杀靖平君,他日此人必反!他毕竟不是殷国人!”
对此二人之话,吾王并未回应。他一向在杀伐上是说到做到之人,若他说了敢多言必斩却没有斩,只可能因为,这里面有人,不是他能随便砍的。
果然,片刻后,还有第三人开口。是位老者,他先轻杵两下拐杖,声音沙哑而缓慢:“王上,老臣忝居王上公叔,有一言揣度许久,今日不得不说。国之重者,唯祀与戎。为王者后嗣不兴,无颜面见天地祖宗。原本靖平君肯为大殷忠心征战、开疆拓土,王上暂且为他所迷,耽于断袖,也就罢了;可如今他已自恃功高目无王法,您又何必再沉溺于他?虽则二位大人说得有些夸张,靖平君乃不世将才,老臣诚恳相劝,既不能为大殷所用,便绝不能留。另外,此间事了,王上缓过些时日,就早早考虑大婚吧。”
这一字一停的缓慢语气,我晓得。是老栎侯,宗室辈分最高的元老。吾王确实不能动他。
吾王顿过许久,方应:“这话你们已跟寡人转来转去,说了无数遍。寡人的退下,也讲过无数遍。你们如此逼迫不放,难道就不是在挑衅王权了吗?”
老栎侯道:“老臣本也不想。老臣管的是宗族内事,是想劝王上,如今您才是王族大宗,不能再如此任性,任由后嗣空无了。否则百年之后,您在地下,该如何面见先王?”
我想,王公宗室咄咄逼人到如此地步,累吾王几日白白损耗心力与他们周旋,我此刻救场,正合适。
我走近殿门,门口内侍行礼,进去通传。而后我听见吾王一通胡乱的脚步:“快让他进来!”
四海归一殿的偏殿,仅用于吾王小型议政。因此进去之后,我的确只见到了这三人,老栎侯和两名宗室。原来吾王并非被所有臣子绊住,而多半是王公宗室,还是长辈,这些以他身份不好处置也不好翻脸的人。
我目光淡淡掠过他们,继续近前,到陛台之下,向吾王跪礼:“臣靖平君承珉拜见王上,王上万年,大殷万年。”
依礼我不能抬头,此刻是为在宗室面前向吾王表忠心,更不能僭越,我便打算完整地三跪九叩。结果才叩了两叩,吾王声音从陛台上焦急地飘下:“阿珉快起,不必多礼。来人,为靖平君赐座!”
最柔和的软垫被推到了我跟前,我起身道:“栎侯都站着,臣不敢坐,还请王上撤下罢。”
元无瑾使劲摇手:“不一样,阿珉是身子不好。”
我牵动唇角向他笑:“臣已服下汤药,恢复许多,王上无须为臣担忧了。”
吾王眸色微微一动,仿佛多了一星明亮:“阿珉,你……”
我抬袖行揖,深深低首:“臣特来向王上告谢和告罪。臣本犯死罪,若非您及时赦免,如今臣也没办法站在这里。臣思量多日,业已悔过,恳求吾王再赐臣一次机会,让臣能继续像以前那般,宫内宫外,为您效力。”
要我临场舌灿莲花,比较困难,但来的路上事先想好的词句和说法,我还是可以灿一灿的。
我往旁边瞄了一眼,这话多有歧义,果然灿得不错,将三位长者脸色都灿白了。
“阿珉还愿为寡人效力?”元无瑾声音含笑,“好,好。但阿珉药尚未服完,想必身体还虚着,你、你先回去歇息,寡人处理完此处政务就来找你。寡人晚上想和阿珉理清嫌隙,说很多话。”
“臣等不到晚上,臣悔过完毕,此时急匆匆来这里,正是为王上。”我挽起袖,朝他伸手,这样说,“臣以为,这里的政务,没有任何耗费王上心力的价值。所以臣现在就要带王上走。”
【作者有话说】
表面的和好是为了……
第25章 暂安
我这话,对着的是吾王元无瑾,旁边那逼迫吾王并扰人清净的老匹夫却先插嘴了。他重重杵两下拐杖,喝道:“靖平君,老夫与王上所谈乃宗族内事,你如此贸然干扰,是不把大殷王族放在眼里吗?”
我转头看他:“三位视我为眼中钉,句句欲杀我,这是宗族内事?”
左边一人吹胡子瞪眼:“靖平君,你以男子之身祸乱宫闱,败坏吾王声誉,致使王上及冠近三年都未成婚,却还不知收敛,视王令如无物,屡屡犯禁惹王上不快。做下这些,你不干脆点以死谢罪平息朝野众怒,反又得意起来了?”
这是要给我上欲加之罪。我舌头不如他们能转,极难辩解,但我晓得如何换个角度,令他们哑口无言。
我笑道:“大人既一定要给我治罪,我且问一句,元三奕将军何在?回殷都之后,他可以死谢罪了?”
瞪眼胡子拂袖:“朝野所议在你,休要攀扯旁人!”
“崤山关抗敌何其危险,这位出自宗室的将军,却屡屡与其他将领争执矛盾,对下军令混乱,以至于此战我大殷折损将士一万有余。”说到这,我再向吾王低头拱手一番,“若非王上妙计,将安陵君釜底抽薪,合纵军作鸟兽散去,如今殷都能不能好好地立在这都难说。但这位将军回来后,也仅仅是没有军爵封赏,似乎,他并未付出什么,交待这一万条人命。细细追究的话,他的罪应比我的要大许多。”
右边的另一瞪眼胡子也冒火,指我:“他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怎能同日而……”
元无瑾的声音,很适时从上面落下:“靖平君说得没错,我大殷以商君之法立国,治罪理应无论身份、一视同仁。倒是提醒寡人了,这有个险些闯出大祸的还没有治呢。”
吾王搬出商君法,那三人立即软了,纷纷跪地。老栎侯道:“王、王上,元三奕是老臣长侄,他回来后,老臣已命他跪于祠堂思过有一月,尚未准许起身。且那战事凶险,变化莫测,也不能全然怪罪于他,还望王上恕罪。老臣,老臣回去一定好好教导……”
我跟着望上去。元无瑾坐于王座,一手支颐,十分悠悠然,一看便是找着了反驳这三人的点,很是高兴。
“不对呀叔公,对寡人的靖平君,便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吵闹都要往重了治,要他以死谢罪;对叔公的长侄,一万条人命就只须跪祠堂便能揭过。”他讲着,还不望向我一眨眼,“我大殷变法已有三代,代代先王遗命,后世必得遵从商君法。照你这般厚此薄彼,商君之法,岂非形同虚设?”
老栎侯几乎软在地上叩首:“王上恕罪!老臣二弟家,就这一棵嫡苗,还望王上高抬贵手,老臣、老臣……”
元无瑾道:“当然,具体怎么定罪,还需廷尉细查。叔公,让那嫡苗在祠堂等着。寡人王令去抓他时,倘若人跑了,再按商君法连坐起来,二叔公一大家子,杀得就有点多了。”
三人哭着要咚咚咚,吾王挡袖:“别求情,国法如此,寡人不敢徇私。”
前些天看我要死,吾王简直是根蔫茄子;而这几句话间,他又变回翘老高摇晃尾巴的小狐狸了。
我不由莞尔:“王上,臣呢?”
吾王从王座上跳起身,晃荡着欢快的步伐下了陛台,到我面前,最后牵住我的手:“阿珉先前所犯,可大可小,大小全看阿珉本心如何。既然阿珉已告罪道歉,那就少一半了。至于另一半,”他旁若无人地凑近前,由我虚搂,将我另一手按放在他腰间,“阿珉同寡人回去,寡人亲自细细审问,再看怎么算。”
想是前几日受了宗室好大的气。甫一有我撑腰,他也忍不住耀武扬威起来。不存在场合不对,本就是拿给宗室们看的。
这样很好。
吾王携着我要走,老栎侯似不甘心,又坐起身道:“王上!至少,您是大宗,要为后嗣考虑,决不能长久耽于龙阳!靖平君,你若真心忠于王上,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元无瑾淡淡瞟他一眼,与我彼此抓紧:“这就不劳叔公烦忧了,寡人心里有数。寡人欲与靖平君回宫,叔公诸位,还请退下吧。”
是啊。我一向晓得,吾王的心里,是有数的。
所谓断袖,不过是他当年遇上了一生难以忘怀之人,为那人而生的癖好。那人不在了,便将就借我,聊作缅怀。等几时遗忘那人,或腻了我,或想通了,依然打算延绵后嗣,吾王自会重新踏上正轨。
所以我从不担心自己会耽误他。
我没这样的资格。
一路回去,吾王拉着我手,走得甚快,连在前方提灯照路的内侍都跟不上。本来夜晚路面就漆黑,他又不时回头望我,还望得不愿挪开眼,根本不在乎前路,是以毫不意外地,他绊了三四回。
最后一回后我打算将他横抱而起,他不肯:“不用,寡人没摔着。阿珉尚未恢复完全,要少劳累。”
我道:“那王上看路,或走慢些。寝殿又不会跑。”
回去之时,殿中已点好安神香,内侍退到了外头。只将门一关上,便再不会有人打搅了。
元无瑾再不忍耐,一股地钻抱进我怀里,脸深埋在我的心口处,肩膀还在发抖。
我抬起手,轻扣住他后脑:“王上这些天,替臣挡下无数风言风语,受累了。”
他立刻揪着我委屈起来:“阿珉你也知道。还总不肯喝药,闹着想死,每天都说难听的话给寡人听,给寡人脸色看……你以前,从没给过我脸色看。”
声音听着,有些哭腔。
我怅了口气,轻轻地拍抚他:“是臣的不是,臣只顾一己所想,没有考虑王上的感受。臣今日真心向王上道歉,今后绝不再如此,会顺从王上,好好侍奉王上。”
吾王稍稍松开手,像有些心虚:“当然,寡人这段时日细想,也有想通,寡人先前那般猜疑和欺辱阿珉……确有几分过了。你作为忠良之臣,被君上这样对待,也难怪忧愤无比,会宁可以死明志。”
元无瑾手臂继续环着我,脸继续闷在我身上,说:“寡人保证,今后阿珉依然是完完整整的靖平君,宫门随意出入,可以开府,可以继续上朝堂,若有征战,寡人也全权信任你。总之,寡人绝不会像之前那般对待于你,唯有你我君臣一心,君将不疑,大殷才能利剑东出。所以,阿珉也……莫与寡人闹这种事,别再说想死、想离开寡人。我们再有矛盾,好好商量便是。”
这样说话,我觉得他变得有些可爱,便忍不住翘了两下嘴角。不料被吾王眼神揪住,他拽我:“靖平君,你回寡人,可愿答应?别只顾笑。”
我道:“王上都这样说了,臣当然答应。愿与王上君臣一心,永不相疑。”
元无瑾又趴回来:“还有,阿珉当年说过的话,也定要一直算数。”
我问:“什么话?”
“要永远做寡人的影子,直到……”他顿了顿,“直到天荒地老。”
我不由疑惑起来:“臣说过这样的话?”
“反正要算数。”他跟我胡搅蛮缠地搪塞过去,“臣子对王不可言谎。”
说没说过其实并无什么所谓,我想做的,是尽快阻停此次朝野沸腾,让吾王安心。我便应下:“是。臣到天荒地老,都是王上的影子,永生永世,绝不背弃。”
如此车轱辘一圈,吾王总算完全哄高兴,踮起脚来,啄我唇边,眉眼漾着别样的开心:“好。有阿珉这句话,寡人便放心了。今后寡人与阿珉,定可事事好商好量,君臣永不相负。”
吾王回来路上蹦跳,互诉衷肠时也颇有精神,甚至换过寝衣上榻后,他都有心思索吻索抱。可等他脑袋沾了枕,未过半刻,已全然昏迷了。
睡着之时,一只手还探在我衣襟里,刚浑摸过一会,没来得及抽出来。
吾王睡得很熟,我挠弄他脸侧许久,不见任何动静。
是累了,我们都太累。
闹生闹死,只搅得一团乱麻。他也知道跟我僵持没有结果,可王不能先开口认错,所以我退回一步,他便立刻顺着下。我先认了错,他再认,我们就是贤臣明君。
君臣一心,永不相负。
真是浮萍一般的约定。其实,依然只有我低首顺从的份,依然是过以前那样的日子,至多,吾王会记得不能逼我太紧。但我再多要,那就是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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