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情燕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四0点
第71章 戳穿
我回去时所见,管家说得半点不错,元无瑾的确坐在床沿的正中央。他盖头红纱上的绣纹对着眉心处,衣上每一丝褶皱都柔顺捋平了,一切的一切,都是最完美的姿态。
现已子时,喜案上的粥点半分未动,他真就这么不吃不喝、寸步不挪地坐了一日,等我回来。
我一步步走近,他也没有动,不过我瞥见他红纱下露出的一丝笑:“将军辛苦。奴听说了,原是王上突然到访。奴在这偷闲一整日,都没能帮上忙。”
虽则几乎遮完,可我还是瞧得出,他这抹笑容很勉强。
我径直牵住盖头的两个边角,沿他的面往上一点点掀起,轻轻搭在冠发之上。
面颊上并无泪痕,眼睛也清澈透亮,妆容亦十分美艳。
若是眼妆没花,都不知该有多么顾盼生辉。
我说:“是我之过,许多事先的许诺,都因种种原因,没能兑现。让你受委屈了。”
元无瑾轻拭了一下眼角,擦拭的手指捻了一捻,似在确认没有泪水。之后他弯起眉眼:“没关系的将军,没能有幸拜堂,奴虽遗憾,但这……毕竟只是个不重要的过场。将军得到任命,才是要事、喜事,奴真的,很为将军高兴。”
我落座在他身侧:“我过几日便要上卫国朝堂,诸事繁忙,以后,恐不会这么有空陪着你。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再纳别的妾进门,再不会有人烦扰于你。”
元无瑾微微垂眸,将手搁放在我心口:“奴这就伺候将军休息。”
我道:“你又叫错了,应该唤我阿珉。”
他气息滞了滞,眉眼更低:“……好。那奴,这就伺候阿珉休息。”
说这句话时,他嗓音已有些低哑,分明是显而易见的哭腔。
他要给我解衣服,我便张开双臂,方便他解。
可他却解不开了。
我腰间系的带结,只是寻常打法,从前他两指稍勾一勾就已扯散,之后向上贴吻还是向下侍奉,我们一起做了无数次,他理应轻车熟路。但这一回,元无瑾却对着我的衣带怎么拧都无法扯开,到最后他手指颤抖,无力再解,只徒劳地拽着,一滴又一滴的润色从面上坠下,沿着他的手背滑落下去。
我向前托住他耳后,柔缓地抚了抚:“你有些魂不守舍。”
元无瑾汲下两口气,似想拼命将什么忍住,还是丝毫也止不住泪涌。他收回手去不断揩脸,仍然不行。我递上一条手帕,他接过,又费劲揩拭了许多遍,终于勉强将泪意兜住,仅盈在眼眶里。
“对不起,将军。奴太笨,如今有了名分……却连这都服侍不好了。”
我叹了口气,继续缓缓挠着他的颈窝,将他往自己身上带近,指望这样能安抚他一些。只是我晓得,这和他方才的动作一样,都是徒劳。
“那就算了,今晚我们不做什么,一同好好休息。等你有心思的时候,我再与你布置一次洞房。”我圈住他的肩膀,将他逐渐搂紧,“喜宴也是,下回重新来办,再不邀请多余之人,就我们两个,我们还可以再拜天地的。”
我替他拆下发冠头饰,解掉外衣。最后,还需卸掉妆容。我便让他坐着,我自去边上将一盆备好的温热净水拿过来,拧帕,准备替他擦脸。
元无瑾捉住我手腕,阻了我。他终于肯抬起头相看,面上早已泪如雨下,不成模样。
“奴……自觉不配做将军之妾,还请将军冷落我,或将我退回扶风馆,早些纳其他优伶回来吧。”他说,“奴大约,今后都服侍不好将军了。”
他手太抖,我轻而易举挣脱,将热帕敷到他脸上:“先卸妆。”
元无瑾从榻边滑座下去,跪到地上:“求将军成全。”
结束了。
这场梦醒……半时半刻都不会多等。
我闭了会目,将帕子掷回盆中,直言道:“王上,你早该晓得,我肯留于卫国,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元无瑾猛地抬头望我,呆怔住。
如今府中眼线看我早没之前那么紧,尤其我与“琨玉公子”休息时,他们已很懂事地全数退避三舍,不敢再听。因此,我已可以直接与元无瑾开诚布公。
元无瑾微微张口,却说不出话。我抬起他下巴:“很奇怪么?臣早已认出了王上,甚至于,臣看到您的第一眼就认出您了。”
元无瑾一时慌乱,碰了碰自己颈间:“可我……我明明……”
我手指向前,去触碰他那剑痕:“即便您做了许多伪装,备下无数说辞,可您已与臣朝夕相对多年,臣如何认错。”
元无瑾犹然不信,后退躲开我手,含着泪笑:“这,这怎么可能呢?阿珉早就知道……可这么长时间,你从未戳破过呀,你早就知道,为何不戳穿我?你一直把我当琨玉,你还由着我一直、一直都做你的……”
我道:“自是故意。君王主动屈尊降贵,给臣子为奴做妾。如此有趣之事,臣又何必戳穿?”
元无瑾瞳眸微缩,无言,再度僵住了,手边还攥着那方,喜红的盖纱。
我抬起目光,故作漠然地扫向别处。不远处的长案上,两台喜烛正燃。
“其实一开始,臣并没有想留下你。”我只能不看他,我怕我目视于他,会漏出破绽,“臣知道这是王上对臣一贯的伎俩,先伏低做小、软语温香,再谋其他。只要设法将臣哄回去,之后如何,还不是任由王上处置。所以一开始,臣对你诸多为难,乃至折辱,是有意在赶你走,以免你挡了臣在卫国的前路。”
喜烛的灯光极亮,烛芯噼啪作响,是永结同心的意头。
“可这回,王上约是太害怕臣会事于他国了,做这卖笑的优伶,颇能豁得出去,竟连万里楼中那等羞辱都能受下。”
“于是那天晚上,臣只好试图与王上明言,欲叫王上知难而退。君臣一场,好聚好散。”我牵起一边唇角,“王上应还记得,那天晚上您是怎么答的。真是让臣大开眼界。”
我回看了一眼。元无瑾脸色惨得吓人,青灰一般,手里攥着的红纱,已被扯开一处边角。
我合上眼:“臣那时突然冒出了个想法。既然王上怎么都赶不走,那干脆接纳下来,正好可以瞧瞧王上为挽回臣、拿捏臣,此身究竟能下贱到何种程度。”
我说出这些话,也不知怎的,累得背脊发疼。明明尚未入冬,天还没有冷。
听到一声裂响,我睁开眼看。
他抓着两片破布,仍在地上呆滞地跪着,仿佛魂魄都没了。
于是我再补一句:“王上您,臣毕竟用惯了,没有谁比您的身子更令臣喜欢,这几月拿您做床奴的日子十分不错,臣深觉爽快。”
元无瑾喃喃,声音极轻,轻得都不知在问谁:“所以,这些时日,阿珉一直在故意玩弄我,看我的种种丑态,在把我……当做一个笑话欺辱,是吗?”
“是王上非要赖在臣身边,做臣的床奴,怎么赶都赶不走。”我伸手上前,摘下他手中半片红纱,一扬之下,随意歪搭在他发上,“可惜,这种神仙日子都没过得足够,臣甫一做卫臣,您就不愿再继续由臣摆弄。臣虽遗憾,现也只能跟王上说开了。”
这已是我能想出的最狠的说辞,再难听的,我没有办法能对他说得出口。我便静静等待他的回应,默默指望这些话,能让他灰了心。
灰了心,他就知道该离开了。我不怕自己的结局是被裂成五块死无全尸,我只怕他留得太久,让他看见。
元无瑾却倏然跪直身,膝行上前抓住我一片衣角:“阿珉!你误会我了,你听我说,阿珉,阿珉……我到卫国来,不是为了哄骗你回去再做什么,我的确是打算抛掉殷国的一切,余生只用来跟着你的!……真的。”
这样的说辞,我听得笑:“是吗。”
他低头忍了又忍,没让泪水落下:“我……不骗你,真的没有。我之前说,愿意为奴为婢,一辈子给你做妾,这些都是真心话。我是这样打算的……我是这样打算的。”
我道:“既如此,你都抛掉了殷国,不再是王上,怎么还不乐意我做卫臣呢?”
这话问到了元无瑾,他顿在我腿边,一时辩不出。半晌之后,他终于想出一套说辞,努力继续扒住我腿,朝我扬起一个难看的笑:“我没有阻止呀,阿珉,你记得,我甚至上次都在努力帮你促成呢。我知道这本就是阿珉所求,离开大殷去别的国家,去受别国君主重用、去受人尊敬。阿珉人都来了卫国,迟早有这么一天。我其实……心里是有所准备的。”
说到这,他再如何忍,泪珠依然止不住滚落下来:“我……都懂,理解阿珉。只是我没想到,真到了这一天,亲眼见到你做了卫臣,我心里……还是特别难受……”
他匍匐在我脚边这样落泪,我下意识便没忍住伸了伸手,最后,还是恍然回神,将动作收回了。
“……王上,已经碎掉的东西,不可能再拼得回来,”我轻声说,“您赐剑杀我,而卫国却救我性命、给我地位,我弃您事卫,理所当然。您如今再来难受,也太晚了。”
元无瑾呆呆坐在地上,手指无力地绞着我衣裳:“晚了吗?我……我没觉得……”
我轻声引导:“执着于臣是徒劳,离开吧,王上。你在卫国留得太久,琅轩应该很想你。”
元无瑾依旧失魂落魄地喃喃着,像入了魔怔。忽然他想到什么,忙扑近身,攀住我的膝盖,泪色中的双目异常明亮:“等等,阿珉,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晚,我没有想杀你!后来还发生了好多事,我给你讲,我都给你讲清楚!求求你,不管你还回不回殷国、不管你还要不要我,你都先听我解释,听我解释……没有晚,我们之间还有一点救的,还有救……”
他整个人都乱极了,似快要溺死的人终于在此刻发觉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抓得轻了,就什么都留不住。他的嘴唇止不住地剧烈发抖,颠三倒四毫无条理地解释着,一遍又一遍。
“阿珉,你听我说,你当时说你不想再做我的臣,我、我最开始很犹豫,也没想赐剑……后来我赐剑,只是被朝臣起哄蛊惑,又一时之气而已,再后来……”
第72章 强留
元无瑾费尽心力地想跟我解释,他赐下王剑是受人蛊惑、一时之气,他一回头的时间里就已后悔,但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因风寒反复晕倒在四海归一殿上。
然后他做了个梦。梦中的我自刎而死,送回来时已是一具尸体。他很难受,很疼,痛得发疯。所以他醒来第一件事,便让人以最快速度去追回王令。只是时间过去好几日,很有可能追不上了。
“阿珉,我错了,我没有想杀你,我当时真的马上就后悔了……甚至当时,我已经在想今后要好好对待你、尊重你,重新求你的喜欢;我还想过,如果王剑没追到,我愿意和你一起死,我可以给你殉葬……”
“你来了卫国,我也可以跟着你,什么都不要……阿珉,你看,我……喜欢你的,很喜欢你的……”
他的声音,越讲越小,可能讲到后面,连他自己都渐渐发觉自己的说法极其徒劳,好像,没有一点价值。
到最后,他一句话都已说不出,只是抓着我的脚踝,用仅剩的可以握住的力气,只等我的审判。
我微微俯身,将他这只手也拨开:“臣已事卫,听不懂王上在说什么。您真是有些疯了,令人厌烦。”
元无瑾僵住,手悬在半空,没能再抓住任何东西。他空空望着前方的地面,原本晶亮的眸子终于再无神采。
我提声道:“来人。”
留守远处的侍从忙不迭赶来,数人推门而入,见到这样的情景,互相惊诧地切切了两句,而后道请将军吩咐,待命。
我随意指了指元无瑾:“琨玉因本君将他贬妻为妾,怨怼于我,不肯好好侍奉,神智也瞧着有些问题。带他回自己屋里,叫个郎中来给他治病。”
众人道是,有两人去搀元无瑾。他被扶起来时,仍是失神着,踉跄无法站稳,管家便让去抬一顶小轿来。
我再道:“给他坐轿子,你们倒很看得起他。记着,琨玉只是本君的一名贱妾,今时宠爱,明日也可以不喜欢。回去后将他一应优待撤了,给他一个月时间专心瞧病,一个月治不好,就扔在那别治了。”
一众人等纷纷惊骇,扶住元无瑾的两人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时,元无瑾才算是恍过神来,慢慢自己立住了身子,自己缓缓跪下,叩首:“是,奴……谢将军体谅。”
元无瑾跪叩之后,垂头独自起身。他披头散发,红衣松垮,鞋也掉了一只,但这些他都没管,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扶了扶门框,踏了出去。
已经说开,便没有别的选择,虚幻的黄粱美梦也不复存在。我已打算将元无瑾彻底赶走,首先就要让他在我这失却地位,被边缘到骤然没了死了、都不会有人注意。
于是第二日早,我传信昌平侯,让他再给我新找一批优伶来,不拘像不像殷王。我说,我看琨玉这张脸已经看烦,没那么新鲜了。
昌平侯动作极快,第三日十几个漂亮人就到我府中,排作两排,由我挑选。我随便选了四个,其余退下。这日下午就由着这四个吹拉弹唱,奉茶按肩。
昌平侯与我对弈,干巴巴下过好几局后,终于忍不住八卦开问:“靖平君,你这不是才正式纳了琨玉,怎么突然就……”
我面不改色地落子:“我为好好纳他,给他用下大半正妻之礼,他却贪心不足,对我生怨。这模样一下叫我想起殷王怨怼于我时的面目可憎,便厌烦了。”
昌平侯惊了惊:“琨玉平日瞧着,不是挺柔顺,怎会如此?”
我轻敲棋盘:“这要问你。说到底他是你送来的。”
昌平后赶紧打了个哈哈:“这不是……像殷王的不好找,送他来时比较仓促,性情没法知根知底么。不喜欢也罢,咱换几个听话的!你放心,这几个我都问得清楚得很,伺候上将军保管服帖!”
我问:“说来我有了上将军职,几时可上朝面王?似乎没有消息。”
昌平侯笑道:“王上封你封得急,官服印绶再过几日才做好,等你拿到,就可上朝。”
这理由乍一听是个原因,细想其实站不住,怕是卫王那边还要和公卿大臣商议,乃至争论,我究竟能不能用。卫王绝不会错过这个打破安陵君在卫国一家独大的机会,我等消息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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