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60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如此情形,可以说和我梦境中的预测天差地别。若要软禁,栎城终究有距离,不便于他时刻把玩我;若要人看着免我寻死,找这么一群不熟悉的新仆,可极不方便使唤。

这些都是普通人,我贸然做什么,可能会将他们吓到。便只能等元无瑾来,问个明白。

婢女中有两位,一个叫圆月,一个叫彩星,奉“琨玉公子”的命令贴身侍候我。

清晨起身,她们两个替我穿衣穿鞋;我瞎着眼睛吃饭喝药不便,她们也亲手坐在床边喂。

原本我病都暂且恢复得差不离,被这俩人如此这般对待了一日,反被生生激得后脊发寒,仿佛又要复发。说什么也不能再让她们如此亲密,摸索着找碗找筷子,一切也要自己来做。

中午,我小憩但未入眠,躺着养神,就听见她们两个在窗外轻声闲聊。

“我就说老爷肯定对你我没兴趣。”

“可琨玉公子让咱们多试试,若能讨老爷喜欢,他重重有赏的。”

“待会赏你做妾,你干不干?咱们已经努过力啦,对得起公子的月银。老爷这位男妾主内又主外,地位如此之高,可见老爷就是对女子没兴趣,就这样吧。”

“也不知琨玉公子何时回来,我真是很想看看他们两个……嘻嘻。”

“我也想我也想!嘘……咱们走远点说,我跟你讲,琨玉公子将老爷送来时那眼神,真是饱含三分眷恋三分不舍还有三分……”

……元无瑾他脑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如此,我便更不让人多碰,多练习两日,一应日常也能自己对付。那俩婢女也乐得如此,在我面前放松不少,坐于亭中闲聊,扯的话题亦渐渐放开。

一个雪后的晴朗下午,她们俩将我与琨玉如何认识、如何感情深入、有过何种波折等等,刨个一干二净。累得我好一阵编,硬扯一出救风尘后我身怀重病、然风尘不离不弃矢志不渝涌泉相报的大戏来哄她们。我分明扯得漏洞颇多,她们却听得十分激动,说什么都信,也不懂在上什么头。

许是聊得太久,天色渐晚,起了寒风。我裹紧身上裘袍,打算回屋。因我嘱咐过不要人搀,便摸索扶手起身,沿着记忆中过来的路慢慢走。

虽已足够小心,然目不能视,还是在下台阶时不慎踩空。

一双手及时接住我胳膊,可对方似乎纤瘦,扶不稳我这颇大一副身子,我下意识抓紧,于是砰然重响,我摔了地,连带把扶我的人也拽在身上。

但稍微摸了两摸,我就觉不对了。

我抬手触上他面颊,无奈勾了下唇角:“琨玉,你回来了。”

元无瑾急得往我身后探,我道:“并未摔到背脊,衣裳足够厚,放心。”

他才道:“夫君外面的家业,奴暂已打理完毕……所以回来陪您。”他慌忙从我身上脱开,扯住我手,“您眼睛不好,该叫人贴身照顾的……奴扶您起来。”

不远处婢女见此摔在一起的情形,正私语嬉笑。

爬起并非难事,我扯出手,没有靠他。我这样动作,元无瑾隐约抽了口气,却忍下了,没有说话。

我道:“你在外这段时间,我病在梦中,也很想你。”

元无瑾顿了一阵,声音很轻:“是……是吗。”

我听着林间压垮松枝的雪落声,平静说:“我们进屋吧,屏退旁人。我想与你单独待一会。”

元无瑾道:“啊,好。奴这就赶走其他人,服侍老爷。”

后面婢女开心得跺脚,嬉笑更欢。

不过,元无瑾应明白,我与他单独回屋,当然不是为了什么服侍不服侍。

否则他回我话的语气,不会这么抖。

第84章 朋友

一路不远,只是因我眼盲,走得缓慢。身后人几度碰我,大概想搀一搀,我均未接。回屋后,我摸到案前坐下,耳边一阵窸窣,元无瑾落坐在我对面。

我打算斟茶,他阻止住:“阿珉,我不渴。或者,我来倒吧。”

我收回手,将自己眼上的绫压了压:“王上应该给臣一个解释。”

元无瑾却言他:“这些婢女,阿珉不让近身,是否伺候得不好?可要换一换?”

我问:“为何要换?”

元无瑾声音小了些:“方才你自己走,都不肯让她们帮忙扶一把。感觉里面没有你喜欢的……我也不知道你究竟喜欢哪种女子,之前随意挑来的。”

说着,他自己斟好了茶,小心翼翼推到我指边。

我不由有些想笑,大约是被气的:“王上怎么想起给罪臣安排女人了?”

元无瑾声音越发渺小:“……阿珉自己说,想在新生中娶妻生子,过平和安乐的日子。”

我无语一阵,别开面道:“罪臣这一生已经这般,某些方面,怕是难改,无意用此残躯耽误良家女子。王上是何意图,还望直言,给臣一个明白。左右罪臣这个情形,也不能反抗王上什么。”

元无瑾听我此话,散了口气:“阿珉果然会这样想我。”语气中,似对某事感到庆幸。

我问:“王上,可以讲了吗?总不至于一个明白,都不愿意给臣,要臣稀里糊涂地便余生做禁脔侍奉你。”

我字字嘲讽,元无瑾却似乎笑了起来,柔声道:“阿珉误会。我并非想把阿珉关在这里,我是想……真正意义上,还阿珉自由。我想给现在的阿珉一个新生,就在这辈子,不需等到下辈子。”

“靖平君,已正式立罪,众目睽睽之下,为君王赐下毒酒。在天下人眼里,阿珉作为靖平君、作为承珉,已是彻彻底底地死了。从此以后世上没有承珉,只无人知晓地多了一个隐居栎城城郊养病的岳启。靖平君这重身份,阿珉觉得累,今后,便能卸下了。”

“但终究行事比较仓促,外面还不安全。所以,所以还望阿珉能在这里养病避三个月风头,等靖平君的存在盖棺定论,我便真正放阿珉离开。”

说到此处,他声音再度逐渐微弱:“这样,阿珉有了新的身份,也算是有了新生,总该是,可以活下去了。”

原来是帮我假死。

我没法看着他的神情,然听他吐息微微紊乱,想来是很紧张。因为他又在自作主张替我做决定,没有顾虑我的意愿。但……

我拈过茶盏,说:“臣余生不足十年。”

元无瑾闷着声答:“来世太过缥缈,焉知不是哄骗之说?哪怕……不长,抓住今生,也更划算些。”

我再道:“要避风头,想必王上的做法太明显,臣死得不干净,还是有很多朝臣暗地不满。”

元无瑾赶忙道:“这都是我的事,我会解决好。阿珉只管放心开启新生便是。我给阿珉取的新名为‘启’,亦是……这个意思。”他约摸突觉不合适,改口,“自然,阿珉想叫什么,以后可以另取,这个启字只是对付这些新买的奴仆,暂用罢了。”

我叹息,直言:“臣,不相信除了死以外的途径可以解脱,臣不相信,三个月后王上会愿意和臣断干净。”

元无瑾静了片刻,隐约苦笑:“阿珉对我,有这样的误解,理所应当,毕竟我做过那么多……强迫阿珉的事情。我也没有任何东西可用来证明自己,只能求阿珉,信我。”

“我真不会把你怎样,三个月后,你想走就走,我必再不打扰、不问行踪。只要你还愿意活下去,就可以了。”

他的手又没忍住伸过来,想握住我,最后只是虚拢着,微微颤抖,不敢多碰。

瞎了倒也方便,看不见他的神情,有时候,也不会如此容易心软。

我默默将手退一些,低头道:“但,王上把我搁在此处,应还是会常来罢。”

元无瑾顿了片刻:“嗯。主要是我在,整顿完朝堂之前,才没人敢找阿珉的麻烦。我须得经常在此。”

他语气略微结巴,我猜,肯定还是藏了私心的。

于是我肃起身说:“臣与王上在外,主妾这样的关系过于暧昧,臣不太喜欢。既然半年后分道扬镳,好聚好散,臣与王上的关系也当退一些。”

元无瑾又一顿,问:“阿珉以为如何好?”

我抬手比划:“以后,我们就你我相称,只做朋友。”

元无瑾再是一阵默,很小声问:“朋友……是什么样?我似乎,没有真正交过朋友。”

我张口想说就你当年和赵牧一开始那般,想了想,觉得不妙,吾王心怀鬼胎,朋友最终还是做到了床上去,用此举例,定会有奇怪的发展;而我与魏蹇,或我与其他将领那般,也不太行,这夹杂了主次之分,不算是单纯的朋友。

我细细冥想,终于想出一个相对合适的示例:“像卫国昌平侯那样。虽说昌平侯是奉卫王令接近我,别有居心,但表面功夫做得很像真朋友。而且,你也是见过的,应该知道怎么做。”

元无瑾讶然地“啊”了两声,结结巴巴道:“原来是那样。那……我试一试。”

我提道:“首先,一般的朋友应睡两间房,至少睡两个床。我稍后用过晚膳,就打算休息了。”

元无瑾哐当起身,似是因太过紧张,撞了几下案角,案上的茶盏也跟着作响。

“……好,我这就去别屋,阿珉一个人,要好好休息。”

朋友。

一方面,用这种关系试试他。若他受不了我整日在跟前又不多亲近,有了别的动作,重新将我如何如何起来,那先前所言,必是哄我。我即便做不得什么,至少可以放心地怨恨他了。

若他真心祝福我继续延续此生,无论于我还是于他,做朋友,这皆是个绝妙的过渡。不至于一下子太疏离,也不至于太过亲密,以至于又像在卫国时那般,蒙了心神,失了分寸。

也许半年后,我们再聊起今日、聊起过往种种,均能付之笑谈了。

这次,元无瑾打算停留十余日,再回殷都一趟,替琅轩处理他拿捏不稳的政务,而后再回来。

次日清晨,我洗漱起身,推开门时,面前略有距离的地方传来元无瑾的声音:“阿启,早上好。我来与你打招呼。”

我笑了笑:“嗯,早,琨玉。”

元无瑾热心得很有分寸:“我命人备了早膳,在那边屋里,你一份我一份,我们分桌吃,案几我安排得隔两丈远。阿启愿意一同用吗?”

我眉毛跳了一下,有点缓慢地颔首:“有劳琨玉安排了。”

元无瑾道:“阿启若觉可以,我在府中时,我们用膳都这样。”

我点点头:“可。”

早膳平静无波地用完后,我与元无瑾坐在院亭中发呆。若是我眼睛还好,起码可以感慨一下雪景,现在却只能局促,不知该做甚。

旁边切切察察的圆月彩星两个小婢女对此情形,叽喳得越发欢快、越发着急。

“老爷和琨玉公子,怎么看着不太熟悉呢?”

“昨天晚上也是,聊了一小会琨玉公子就出来了。昨日老爷把经历讲得那么波澜壮阔,他们重逢起码也该……好奇怪啊。”

“不管了,你去帮帮忙。”

“啊?我?我吗??怎么帮……”

两人又一通旁若无人地商量,终于想好馊主意,脚步渐近,凑上前来。

圆月道:“老爷,琨玉公子,既然无聊,不如玩点游戏怎样?”

彩星附和:“对对!我家乡有一种游戏,很不错的。”

我托住下巴问:“讲来听听。”

彩星侃侃而谈:“一种掷骰子赌大小的游戏,但赌的不是钱资,而是命令。谁这局赢了,就可以要求另一个人做任何事,比如亲吻,脱衣……”

元无瑾猛地好一阵咳嗽,把彩星声音掩盖了。我笑道:“这怕是夫妻房中游戏?不适合。”

彩星疑惑地问出半句“怎么不适”,元无瑾拍了下案,打断道:“下……下棋吧。阿启,我听说卫国那边交友,最爱下棋。”

我答好。

答得痛快,然我忘了一件事情,我看不见棋盘。落下几子后,我也不记得我下哪了。

只能一边摸索棋盘上的格线,一边问婢女这子是哪个颜色。如此几回后,元无瑾急了,握起我手,替我将棋子挪到正确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