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不臣 第61章

作者:有情燕 标签: 古代架空

片刻之后,他手指一抖,赶紧缩回,局促道:“对不起,阿启,下棋也不合适。我们再换一个。”

我道:“可以了,今天到此吧。朋友之间,也无须时时刻刻腻在一处。每日稍作关心,就不错了。”

元无瑾声音隐隐失落下去:“……嗯,阿启说得对。”

我起身离去时,元无瑾并未跟来,也未趁我瞎着,偷偷碰我,怎样怎样。背后那两个小婢女,越发切查唏嘘。

“怎么回事呀?怎么就做朋友了……”

之后每日,我与元无瑾都是上午或下午略待一起坐坐,就分开。每天这么试,他竟一次都未逾越过。我要回屋,他只言辞相送;我要去别处,他也不找借口跟随,就乖乖等我下次再想起他,一同坐一坐。

缓解无聊,稍微好一点的是,这期间我找着了略可逗趣的事情,让圆月彩星待在一边,轮流讲话本来听。如此,她们两个话多的能力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这是元无瑾待在此处的第九日,明天他要回一趟殷都。

坐于亭中,我抚了抚眼睛,眼前还是漆黑。

“到底什么时候能看见?”我无奈问,“我不想当一辈子瞎子。”

元无瑾果是像被激到痛处,慌道:“阿启当日服的这味药令阿启沉睡二十余日,副作用确实较大,所以恢复眼睛也慢一些。但长远断不会有害,阿启宽心。”

我笑了笑:“我倒是好奇,若我真瞎一辈子你会怎样,是不是瞧着我这样子,府门都出不得,你心里还挺高兴的。”

元无瑾立刻答:“没有,怎会。阿启与我是朋友,我只盼阿启能早早完全恢复才是。朋友没有不望着对方好的。”

有没有他自己清楚,我懒得理他,拍了一下婢女手中书简,让她们别讲龙阳秘戏的奇怪话本暗示来暗示去了,讲点才子佳人的。

然而未料,元无瑾从殷都回来的第一日,打定主意做朋友的我们两个,就很尴尬地睡到了一处。

原因无他,又是因这两个小婢女。她们说,好友归来,当秉烛夜谈,既然老爷和公子要做朋友,那重逢的第一日,就应该睡在一处,好好谈一谈。

她们两个带着另外六个翘首以盼的婢女起哄,一大群人,颇难拒绝。一片混乱中,元无瑾就被她们嘻嘻哈哈地推进了我的寝屋,外面,还被上了门。

第85章 共枕

元无瑾慌极了,怎么敲怎么喊外面都不开,又去找窗。结果哐当一声,窗应该也被扣住。

一时死寂。

我坐在床头,无奈:“这些女孩子作此行动,不是今日也是明日,你过来吧。”

元无瑾期期艾艾道:“那我睡地上,阿启,我在地上铺张被子就可以了。”

我道:“初春地上浸寒,明日你会冷生病。朋友当盼着对方好,这不是你说的吗?”

便各盖一床,背靠背睡。

不多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倘若我能看见,春夜山间喜雨,应是美景。

身后元无瑾问:“阿珉,你最近眼睛感觉如何?”

我道:“能看见少许光影。”

元无瑾声音紧张地小下去:“那我就放心了……这药的副作用,是有点大,在恢复就好。”

又尴尬一阵后,他开口:“阿启,我没想如此,怪那些婢女。那些婢女心思太坏,我、我明天就把她们换了。特别是那个星和月……”

我回应:“据我了解,彩星家中,母亲指着这里的月银治病,别吧。”

元无瑾答:“哦,好,阿启这么说,就听阿启的。”

于是又静默一段时间。

可能与我同睡太过芒刺在背,元无瑾又来找话:“阿启,之前列国四十万降卒的事,已差不多处理完了。愿意留殷的,派往各地;希望回家的,我也让给几两路费回去。这次我回殷都,也拟定了殷律的修正,之后琅轩负责签太子令来广布全国。以后,大殷一定不再严刑峻法。”

我莞尔:“这很好,我替天下百姓,多谢琨玉。”

就这么又尴尬了。

元无瑾“我”了几句,似还想言,我道:“看来,我与琨玉没有什么可夜谈的话题,不必勉强。睡吧。”

我说出此话时,元无瑾一手的指尖,正轻轻搭在我肩膀。我想,可能今日之事确非他本意,但骤然有这样的时光,于他而言,于我们将来而言,怕很难出现下次。

只是我此话出口,他的手指,便小心翼翼收回去了。

“……嗯,阿启好睡。”

按理说,今日也该是我们退一步做朋友的寻常一日,哪怕躺到了一张床上。话已至此,无甚可继续深聊。

我却久久没能睡着。

屋外雨落打檐,掩盖了身后人的大半声息。然我自眼盲后,为尽量辩物,耳听的能力有所提升,所以仍能依稀听到,身后人极微弱、极微弱的抽噎。

夜已经很深了。

我坐起身,伸手向他。

元无瑾被我从胸口往上一路触过去,身子微微僵住。我慢慢摸索到他面颊边,手指抹了一抹。

“王上,怎么这样落泪。”我苦笑一下,“看来和臣做朋友,人在眼前,却疏离至此,实在是让王上难受了。”

元无瑾忙推开我手,窸窣一阵,带得整个被面涌动,他似是在赶紧拿被擦眼:“对……对不起,阿珉,是我打扰,让你没能睡着。你睡吧,我穿上衣服,到案几边趴一趴就行。”

说着,他就下榻,要去行动。

我牵住他的手,他还是要走。无法,我只能多使些力气,强行将他翻拽过来,扯到我身上。

元无瑾更僵了,坐在我腰前,一只手的手腕被我拉着,动也不敢动。我想知晓他的神情,便用另一手去触摸他的脸,摸到了皱绷住的眉头、死死闭紧的双眼,往下,嘴唇亦抿成一线。此时此刻,他就如同一个受刑之人,正等待第一刀的刑罚落下。

我轻叹了口气:“王上今晚,可以亲一亲臣。”

身上的元无瑾愣住,呼吸亦停滞。

我抚他脸侧:“明日一早,我们就做回岳启和琨玉。今晚之事,下不为例。”

元无瑾面颊上,一滴润意随着我这话,就滚下来了。

再停顿许久之后,他的吐息终于逐渐接近,每一丝气都急促而混乱。他的手亦捧在我脸侧,指尖沿着绫面,极缓慢地描摹我双眼的形状。

梦中重重宫宇,锁链,暗无天日的欢好,最终落在实处,只变成了一条覆住我眼的绫。

想到这个,我觉得有趣,不由牵动唇角:“王上,果然是很喜欢。”

话刚落,便被他堵住。

这动作堪称急忙,元无瑾死死抵入我口齿之中,奉上他一切的气息。我微微偏头,翕动嘴唇,他没了鼻尖相碰的阻碍,交缠更深。

雨声虽大,毕竟远一些。咫尺之间的渍响,和雨声一般连绵不绝。渐渐地,元无瑾的后背搂着不再僵硬,他像一条柔软的蛇,重量贴落在我身上,我们腰间胸膛,再无空隙。

上面这样深缠,下面其他的变化自然也有。我做好了应对这变化的准备,否则我不会说,到明日一早才做回岳启和琨玉。可我伸手探他衣带时,元无瑾忽然止住了我。

他脱开我嘴唇,慢喘少顷,道:“阿珉……可以了,这样我就已经满足了。我还要做阿珉的朋友,别的……不能再继续。”

我手指在他后腰腰心划了圈,元无瑾当即激得一动,却还是只搂住我脖颈,贴在我身前,不多做任何动作。

“我……很满足了,阿珉。”他嗓音已哑,“真的可以了。”

他只需略往后坐两三寸,或我提醒他略往后坐两三寸,感受一下,便能晓得,也许并不是很可以。

我低声道:“但王上和臣挨得过紧,有些硌着臣。”

元无瑾起身,蹲到一边:“是我唐突阿珉,我还是铺个被子在地上睡……”

我嘴角抽了一抽:“你不管吗?”

他沉默片刻,斩钉截铁道:“没必要管,随它。我去找找多的被子……”

趁他没下榻,我故技重施,再次捉住他一手手腕,略微使力,这样,人又歪倒在我怀中。

彼此乱七八糟的地方,也都碰到了。

我说:“今晚,王上便是并不打算做什么,也可以在臣的怀中睡。主要在于,外面的确很冷,若王上受寒,大殷和琅轩怎么办。”

元无瑾收回撞到我某处的腿,结巴着答应:“啊,啊,好。谢谢阿珉。”

他大约被这么一通乱打蒙,我将他抱搂入怀,他一点儿反抗都没再有。如此我觉得安心许多,便不再多有动作,养神准备入眠。

又一小会,元无瑾问:“阿珉,你、你也不用管吗?”

我道:“王上与臣今后仅仅为友,这些总要克服。管来作甚,随它去。”

元无瑾在我怀中一怔,深以为然:“居然很有道理……那晚安了,阿珉。”

这一觉,睡得极长。

我醒时,眼前尚黑;但一直到眼前可见许多光亮,元无瑾还把自己揣在我的怀里。天色明亮到我这瞎眸都能感觉到,可见起码已至正午。

怀中人与我腿脚勾缠,手臂搂在我背后,一丝也不多动。

我晓得他已醒,这是在装。可等待这样久,他仍没有放的意思,无奈,只能主动提出:“琨玉,是不是天亮了。”

我这称呼一出,他的手臂便松了。

元无瑾收束起自己的姿态,出被,声音很轻:“对不起,阿启。”

我问:“昨夜睡着了吗?可有冷到?”

元无瑾道:“嗯,睡得挺不错的,不冷。谢谢阿启。”

我道:“既如此,今天就莫再打扰我,让我静静吧。”

他嗯一声:“好……等下次阿启想对弈,或听话本,或一同玩别的什么,叫我就是。我不会主动来搅扰阿启了。”

门外的锁扣已松,元无瑾脚步远去,推门就离开了。

他今早音色压抑,我听不出情绪,无法从中辨出他的心境。

但我在枕上,摸到了一片湿润。也不知是清晨醒后在偷偷地哭,还是默默流了一夜的泪。

转眼又一月过去,我眼睛已能模糊视物,但仍怕光,这条白绫还是戴着。

元无瑾又回过两趟殷都处理政务,回来之后,就把他做了什么都讲给我听。有琅轩在,日常事务他可以放手,主抓重要的、修订殷法之类的事情。

他告诉我,连坐之律如今已放松许多,只在重罪上使用;士兵无须仅靠人头领爵,能活捉、俘虏敌人,亦算作同样功赏;将军若在不必要时故造屠杀,所得战功尽数抵消,严重者还要论罪……

“你那个魏蹇手底下有个副将,就挨了头刀。上次四十万俘虏中有几百人分到他营中,他竟动辄处刑,为取乐杀了十余人。我亲自批王令,将他腰斩了。”

这日庭院中屏退他人小坐,元无瑾侃侃讲完,期待地等我回复。因之前两次,我听到他新修的律法,都夸赞过他。哪怕只是一句淡淡的“很好”,他都能开心许久。

我略思索道:“杀鸡儆猴没问题,但腰斩此刑,有些残忍。诸如此类,今后尽量少用。”

元无瑾立刻乖巧:“哦,好的。”

一般而言,我们闲扯到这里,今日就差不多了,之前两月,每一日都是如此。六十多天,表面上,我们都习惯了这样以朋友的姿态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