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玉盯着他,冷笑一声:“你趁人之危对我做了这些事,你觉得我还会再相信你么?”

秦故一急,张嘴想辩解,可同阮玉那冷冰冰的眼神一相撞,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忍住了。

玉儿又讨厌他了。

他总是在做玉儿讨厌的事。

可是他不这么做,玉儿就要离他远去,他只能不停地逼他、强迫他,让他对他的印象越来越坏。

这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件越努力却做得越差的事儿。

他也不想再搞砸了。

还有什么办法么?

秦故心中不由也有几分迷茫,他从出生到现在,这种束手无策的时刻寥寥可数,好半晌,只能小声说:“我承认,我趁人之危,我逼迫你,我是混蛋,你想怎么骂都行。但是今晚在这儿歇下来更安全,我保证不碰你。”

阮玉冷冷道:“那就让我死在外头。”

他越过秦故就往外走,秦故怎么也没料到他宁愿冒着危险独自穿过山林回城,也不愿意再和自己多待一晚,就跟迎面被打了一闷棍似的,脑袋嗡嗡作响。

但他仍下意识拦住了他:“不行。”

阮玉抬头瞪他。

秦故:“你花了这么多力气,才还清债务,振兴镖局,你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你不能把自己的命当儿戏。”

“不要你管!”阮玉被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一把推开他,双目通红死死瞪着他,“我就是顾虑太多,怕这怕那,才一次又一次被你算计!要是我也像你一样出身高贵、家世显赫……!”

他的话戛然而止。

哪有这种如果?

而且他也不是怨自己的出身,他只是怨这个玩弄他的人罢了。

阮玉紧紧攥着拳头,闭了闭眼睛:“……滚。”

秦故望着他,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我还是要告诉你,就算重来一次,今天下午我还是会这么干。我图你的人,也图你的真心,我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无论用什么手段,我都会让你再次回到我身边。”

他抬眼盯着阮玉,眼中露出几分豹子叼住猎物不肯松口的势在必得,那样的坚定,那样的锋芒毕露:“你只有我。别的男人,你想都不要想。”

阮玉简直被他的无耻之语气得肺都炸了,胸膛不停起伏,秦故还在接着说:“我也只有……”

啪——

阮玉狠狠一个耳光,直把他的脸打偏过去,使尽全身力气朝他吼:“滚!”

这一个耳光扇得秦故半边脸颊都麻了,他用舌头顶了顶那边脸颊,转回头来直勾勾盯着阮玉,忽而道:“还有短短几日,秋闱就要放榜,你这阵子一直在等言子荣的消息罢,以为我真不知道?”

他像是忽然揭去了这段时间在阮玉身边伏小做低的假面,露出平日惯常的聪明绝顶、不可一世的真面目:“玉儿,你想要别的什么,我都会给你,但你背着我打这样的算盘,我不会叫你如愿。”

阮玉像是这才想明白,难以置信道:“所以你觉得,我一直在等荣哥哥提亲,你怕他秋闱后真的来提亲,就要用这种办法断了我的念想?!”

秦故抿紧嘴,盯着他,没做声,但那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阮玉一阵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认识他。

——不仅仅是趾高气昂、不可一世,还心机深沉、走一步算十步。

自己怎么惹上了这么可怕的人?

他怔怔退了两步,一个趔趄,跌倒在干草床铺上。

秦故蹲下来,捡了贴身里衣披上,又捡起中衣,抖开来,打算给他盖在身上。

还未碰到,阮玉就蓦然往后一缩。

秦故的手顿了顿,片刻,将中衣一团,放在了一旁。

“你好好休息,我在外头守着。”

他起身出去了。

阮玉颓然坐在干草床铺上,好半晌,才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

“听说了吗?洪兴镖局的总镖头洪经发,被人挑断了手筋,弄瞎了一双眼,现在是个废人了!”

“是吗?谁干的?”

“还能有谁,他原先是扬州府第一高手,谁能打得过他?还不就只有在信义镖局比武大会上三招打败他的那一位。”

“嚯!那这下信义和洪兴的梁子可结大了。”

“嗨,他们两家的梁子,早在两年前阮门主被害的时候就结下了。阮玉这次回扬州,若不为父报仇,那就是自己被杀,两条路只能选一条,他可没退路了。”

“那洪经发成了废人,现下谁来当洪兴的总镖头,是他那个副手张兴发?”

“那个都一命呜呼咯!”

“当真?没想到阮玉下手这么快,一次就废了两个高手。”

“我听洪兴的镖师说,原本是他们设计围杀阮玉和古镖头,没想到反被古镖头打了个落花流水,偷鸡不成蚀把米,哈哈哈哈!洪经发也有今天。”

众茶客热热闹闹说了半天,又一人道:“那洪兴现在去了两位高手,还能有谁来当总镖头?”

“不知道。洪兴其他镖师比起洪经发可差得太远了。”

“我听说全武镖局吸纳了不少镖师过去,以后也许没有洪兴了,都合到全武那儿了。”

“全武?我都没怎么听说过……”

就在这时,外头街上一阵敲锣打鼓,众茶客纷纷扭头去看。

“怎么了?”

“哎哟,是秋闱的金榜喜报!”

“这是给哪家送的?咱们扬州府今年不知能出几位进士老爷。”

送喜报的官差经过信义镖局门口时,古十三正在院中练武,闻声转头看向门外。

秋闱前几日放了榜,他在京中守着放榜的家将连夜给他誊抄了一份金榜名单加急送来,那上头赫然写着言子荣的名字,三甲第一百零六名。

自打看了那份名单,这几日古十三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言子荣会不会真的来提亲?

他同玉儿已经有了夫妻之实,那日回城后他立刻就给母亲送去信笺和婚书,请母亲为他说媒提亲。

可是母亲的回信却说,江知事近来正在办案,脱不开身,要大半个月后才能动身来扬州。

若是被言子荣抢了先……他倒是有办法叫玉儿拒绝言子荣,可是那办法定会让玉儿更加生气更加讨厌他,自打那日他趁虚而入占了便宜,玉儿已经彻底不跟他讲话了,要不是万不得已,他不想再用这种逼迫的手段了。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李掌柜的呼声:“哎哟!这是、这是进士老爷!”

古十三心中咯噔一声。

下一刻,他看见身着及第袍服、头戴进士翎羽的言子荣一步跨进了镖局大门,喜气洋洋道:“我一回扬州,便听说玉儿已经将信义镖局重新开起来了,恭喜恭喜,他这会儿在镖局么?”

第57章 白秋霜撞破好事

李掌柜满脸堆笑:“在的在的, 东家这会儿正好在镖局。”

刚说完,就看见院中的古镖头正盯着这边,忙为这位进士老爷介绍:“这位是我们现下的总镖头, 姓古,身手超凡, 在比武大会上力压群雄,前几日我们东家出门被其他镖局的人设下埋伏,多亏了古镖头才化险为夷。”

又同古十三道:“总镖头,您带这位进士老爷去找东家罢?东家在谈生意, 我就不好进去了。”

言子荣抬头看过去, 只见这位总镖头大步流星走来,虽是一身粗布短打,但高大威猛、腰背笔挺、气势迫人, 衣袖挽上去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同秦故只见过那么两次,这会儿看见换了一身打扮还戴着面具的古十三, 根本认不出来,还同他见礼:“古镖头,幸会幸会, 在下言子荣, 是玉儿的旧友。既然玉儿在忙, 我便等他一等。”

古十三磨了磨后槽牙, 盯着他片刻, 才伸手请他往里走:“这边。”

言子荣觉得这位总镖头好像对自己有些隐隐的敌意,言行举止都不是很客气,但又一想——人家混江湖的,礼节自然同儒生不同了。

听方才那位掌柜的意思, 这位总镖头还是位绝世高手,如今就靠他撑着整个镖局的场子,言子荣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跟着他走到一处小会客厅,坐下来等阮玉。

这位总镖头倒也没失礼到把他独自丢在这里,叫伙计倒上茶后,便也坐了下来。

“言公子高中进士,不赶紧回家去给父母家人报喜,到这儿来找我们东家做什么?”

言子荣笑了笑:“我在京城时同玉儿说过,若能高中,我便上门提亲。这次我回家经过扬州,便在此下船逗留两日,看看玉儿回来这么久,一切是否都好。”

他叫了身旁跟着的小厮,把拎来的礼物放在了桌上:“我还给玉儿带了些京城的点心,他以前最爱吃这些零嘴。”

古十三皮笑肉不笑:“言公子有心了,这么两盒点心,还千里迢迢捎来,真叫人感激涕零。”

老子给他送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二十两银才得一两的珍品燕窝,你这么两盒破点心,也好意思拿出来。

言子荣也品出几分不对劲,笑意收敛,换了个话题:“玉儿这镖局开起来也有一两个月了,我听客栈掌柜说,信义镖局最近风头无两,生意好得不得了。”

古十三瞥他一眼,道:“生意是好,但开销实在太大,现下还得靠东家贴补。”

言子荣一顿:“玉儿还得往里倒贴钱?”

古十三嘲讽地勾了勾嘴角,故意道:“不错,每个月都是成百上千两地往里贴补,在这么下去,东家那点儿家底都要亏光了。”

言子荣的神色变了。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阮玉的声音:“荣哥哥来了?”

言子荣连忙站起身,就见阮玉快步跨进屋中,清新雅致的槿紫衣裙,衣襟领口拔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乌发浓密,唇红齿白,仍是那样漂亮,可周身的气度已变了个样,沉静稳重、波澜不惊,比在京城重逢时,简直是脱胎换骨。

言子荣一时看得呆了,好半天才喃喃地叫他:“玉儿。”

旁边古十三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阮玉笑了笑:“看荣哥哥这身打扮,当是高中进士了,恭喜。”

他请言子荣到正厅去说话,言子荣的眼睛只追着他看,古十三跟个黑脸门神似的跟在后头,警惕地瞪着言子荣,生怕他下一刻就说要上门提亲。

“荣哥哥一路从京城走水路下来,还没回流州老家么?”阮玉在主位八仙椅坐下,古十三就站在他身后,待言子荣在主位的另一张八仙椅坐下后,就伸出手去二人中间的高脚方几上摆弄茶壶。

言子荣一转头,只能看见古十三倒茶的胳膊,严严实实挡在两人中间。

他道:“是。正好路过扬州,就先来看看你,流州老家早已知道消息了。”

古十三把茶盏递给他:“言公子喝茶。”

言子荣刚刚喝了茶,现在还不渴,但严苛的礼节还是让他接下茶盏抿了一口。

茶盏中还剩大半杯茶水,可古十三又拎起茶壶给他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