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他拿出楚颐还给自己的令牌,胸中似有万种情绪交织。
“楚颢说,当初是祖母命人取了我的令牌,骗楚颐嫁给父亲冲喜。祖母,是这样吗?”
当初他被蔡荪用假令牌诬陷他强暴雪里蕻时,祖母让楚颐来救自己,也是因为知道真正的令牌在楚颐这里吗?
贺太夫人低头看着贺君旭手中的令牌,微微怔愣了片刻,她很快回过神来,平静地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是我对不住颐儿。”
贺君旭脱口而出:“为什么?”
在他心里,祖母一直是家里最明辨是非、刚直不阿的压舱石。她怎么会为了几个神棍说的冲喜之法就骗了一个无辜的人,害了他人的一生?
她怎么会?她怎么能?
贺太夫人垂下眼,声音很轻:“既是错了,就算有再多借口也依旧是错。凭安是我的孩儿,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能救他,我也会去做。就算有万雷轰顶的报应,我也会去做。”
贺君旭看着床上的楚颐,他在无意识中仍蹙着眉,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白宣纸。
贺君旭道:“难道他就没有父母?”
贺太夫人平静的脸庞上终于出现一丝苦涩,“那时楚家跟我坐地起价了好几次,我眼看他的父兄是见钱眼开的商人,便以为他也是同样的俗物。何况他还是个象蛇郎君……即使不是贺家,也未必寻得到良人。我自知卑鄙,但终究可弥补他锦衣玉食,一世无忧。就算他不想守寡,往后给他准备笔丰厚的嫁妆,再嫁便是了。”
不待贺君旭开口反驳,她便继续说道:“这七年来,我一天天看清他的为人,也一天天看清自己的罪孽……”
贺太夫人摇摇头,弓着腰为昏睡中的楚颐掖了掖被子后便站起来,“我在这里只会害他病情加剧,倒不如移居觉月寺替他祈福。等颐儿醒了,你告诉他,祖母时日不多了,他若要报仇,可得尽快好起来。”
几乎是她一走,楚颐便径直睁开了眼。不知他是几时醒的,也不知贺太夫人的一席话他听到了多少。
见人醒了,贺君旭只得暂时放下乱如麻的心绪,先将熬好的药汁和肉粥捧到楚颐床边,照顾起病患来:“先吃点东西再喝药吧。”
楚颐一言不发,只是十分配合地一口一口吃光了贺君旭喂过来的粥,等药也喝完时,楚颐才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以前她也会在我发病时喂我喝药。”
他看着空空如也的药碗,脸上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平静下来,又像是怨怼到了极点反而以冷漠呈现出来。
贺君旭突然说道:“我明白你的心情。”
楚颐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愿闻其详。”
贺君旭放下药碗,将卧房里的炉子烧得更大了一些,以免有人受凉。在火光融融下,贺君旭说起一段往事来:“我十几岁便上战场,杀过的人自己也数不清了。有一次我带着一队兵马和突厥的一支军队苦战三日,终于打了胜仗。我们俘虏了他们的撒昆,他并不愿投降,一直用突厥语高喊着‘为部落而死’。”
“他是一个铁骨铮铮的战士,可却又是杀了我军中兄弟的敌人仇人。他但求一死,军法也必须他死,最后我提刀将他的头割下来,为我战死的兄弟祭祀。”贺君旭手掌伸到火炉里,几近要握住那热烈如血的外焰,“当时他的血溅到我的手上,就如这火焰一样,只有钻心的灼痛。我平定突厥,皇上封我为上将,百姓说我是英雄,但在突厥人眼里,恐怕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贺君旭说的是自己的故事,但楚颐听懂了,他确实明白了楚颐此时的心情。
如果贺太夫人百般辩解哀求他的原谅,或者忌惮他的报复先下手为强,楚颐都可以有一百种方法去以牙还牙。偏偏她平静地承认这一切,偏偏她所求的一切是以死谢罪。
要杀一个人何其容易,要杀一个甘于赴死的人却何其憋屈。
那突厥的头目是一个好战士,他只是不为郦朝而战。
贺太夫人是贺家公认的好人,她只是曾经不把楚颐当人。
当骁勇善战的人是郦朝人,便成就了贺君旭的传奇。
当楚颐从楚家的象蛇变成贺家的遗孀,便成了贺太夫人真心爱护日夜愧疚的宝贝。
就像突厥在汉人眼中均是无礼的蛮人一样,象蛇一族在寻常人眼里,均是囚于后院的贱物。
因为非我族类,所以立场不一,所以其心必异。
一切属于正统的辉煌与静好,背后都堆藏着异端的血泪骷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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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风雪迷津
一夜风雪,将繁华炽锦的京城变回一片茫茫的旷野。雪光白得刺眼,犹如刀刃尖的锋芒。
这个凛冬,比以往格外寒冷。这份严寒不仅来自北地那从未停止过呼啸的狂风,更源自于皇城这片权力核心之地即将涌动的飓风。
光王府建于最靠近皇宫的北苑,和光王赵煜本人一样华丽张扬,碧瓦飞甍,琼楼朱阁,其奢华程度简直不似王子府,而更像一座小行宫。
外人很难想到,这样仙境一般的地方,竟然还建有一座如炼狱一样的地牢。
“啊!殿下,殿下饶命哪!我和颢儿真的不是太子的细作!啊!”
楚父被倒吊在地牢内的行刑室中,十指已被绞得血肉模糊。
楚颐说,他只能选择断尾求生,于是他为了家族不至于卷入铁甲案而满门抄斩,痛下心来指证了颢儿和景通侯。由于他的“大义灭亲”,果然没有被大理寺收监查处,正当他以为自己躲过一劫时,半夜却在家中被人虏来了这里。
楚颐骗了他,他其实连那个残酷的卖子求存的选择也是没有的。就算他避过了明道上的罪罚,却逃不过暗地里光王的报复。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原来从卷入这政治漩涡的那一刻,他无论选择支持光王,还是背叛光王,他们楚家都没有活路。
光王赵煜正坐在刑室的另一端,支着腮平淡地看着眼前的酷刑。地牢森冷,手下在他座椅旁放置了两个火炉,熔熔火光跃动着,在他阴冷的脸上倒映出一片阴影。
他似是无趣至极,看也不看面前形同枯槁的楚父,只随意地瞥了手下一眼:“你们审了一整天,就叫本王过来听这个?”
审讯的手下不觉手心冒汗,正待解释之际,便听见赵煜叹了口气,“不知礼数的东西……多冷的天啊,怎么不让楚大人也暖和暖和?”
楚父喜出望外,这些行刑的人折磨了他一天,唱尽了黑脸,赵煜终于要来唱红脸给他一些怀柔手段了!他忍着痛连连道谢:“殿下仁德,谢谢殿……”
感激的话还未说完,就见审讯的人拿了烙铁伸到了火盆之中。
烤得通红的烙铁,从火盆移向了楚父身上。
“殿下饶命啊……啊!啊!!!!”
如烟的蒸汽从楚父腹部的皮肉处升起,伴随着一股肉与油脂的焦味,楚父痛得晕死过去,很快又被一盆冰水泼醒,极冷与极热在他身上交战,这会儿他连哀号也没力气了。
在被冰水阻挡得模糊的视线中,只见赵煜正用铁钳子拨弄着火炉里的炭,最后选了一块小巧的、通体烧得透红的炭球。
“说来,你光临敝府这么久了也还没给你用膳,实在是待客不周了。”赵煜莞尔一笑,炽烈的火光烤得他两颊微红,秾艳得如同毒蛇的红信子。
他将铁钳夹着的炭球缓缓伸到楚父唇边,低笑道:“来,本王亲自为你布菜。”
近在咫尺的热炭已经几乎烫得楚父涕泗横流,他不能想象自己要是被撬开嘴塞入这个炭球将会是怎样的恐怖,这颗燃烧的炭球会灼烂他的喉咙,烧坏他的五脏,最终他将怎样痛苦地死去……楚父吓得崩溃了,语不成句地哭叫着:“救……救命……别……”
“本王没什么耐心,”赵煜看他的眼神与俯瞰蝼蚁无异,“你的嘴巴要是说不出有用的话,就永远、永远也不要说了。”
“我说,我说……”楚父呜咽着求饶,其实赵煜高看他了,早在一开始用刑的时候,他就已经把自己知道的全交待了,可问题是他真的完全没有参与其中,什么也不知道。如今迫切的求生欲念使他口不择言,只想着快点说出什么来满足赵煜,他的大脑近乎疯狂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楚颐,是楚颐!”
“他一直恨我们楚家骗他嫁去贺家冲喜,一定是他特意设计陷害我们!”楚父说得很急,口齿不清地喃喃道,“我之所以指证了颢儿和景通侯,也是他逼我的,否则,哪个父亲会推自己的儿子去死……啊!!!”
炭球烙进了他的手臂。
赵煜冷冷看着他:“无论是雪里蕻案还是赈灾动乱,他有一百种方式置你们于死地,何必挖空心思诬陷楚颢谋反?又有什么必要将谢家人全拖下水?”
虽则这动机荒谬得可笑,但楚颐确实是赵煜一直怀疑的对象。他原本一直为景通侯做事,自从铁甲案出事后,便深居贺府不再出来,派去找他的影卫也有去无回——说里头没鬼,谁信?
楚颐恨楚家,但对付楚家这一群蠢材根本不难,如果楚颐真的与此事有关,必然是冲着谢家而来。要么他是为太子做事的人,要么他与谢家也有宿仇。
可是,这几日他着意往太子那边追查,都毫无头绪。太子一派都是些死心眼,要么是迂腐的老顽固,要么是正直的愣头青,太子本人更是个胆小鬼,这种安插细作、诬蔑陷害的事情……老实说,比较像是自己这群手下的作风。
但若是楚颐是为了私仇,凭他区区一个象蛇的能力,又怎么有本事实施得了这个计划,怎么可能将谢家逼到这样一条末路?
赵煜沉吟片刻,还是不愿放过一丝可能性:“你那个象蛇孽子,自小与谁结怨过?”
“这个野种是我在北疆和一个牧羊女生的,自从在外流落,也就是七八年前才突然拿着信物来认亲的。”
这解释显然没有合赵煜心意,楚父眼见咫尺之间的炭球又离自己近了几分,慌忙乱叫起来:“小人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没有半句虚言,小人确实不知他自小的事,请殿下开恩放了小的吧!”
一声惨叫,赵煜眼也不眨地将炭球直直摁进了他的左眼里。
“浪费本王时间的废物。”赵煜不再看他,匆匆走出行刑室,“给他留口气,别叫人死得太轻易了。”
楚颐在北疆长大,以赵煜的外公镇国公为首的谢氏族人也多在北部戍守边关,说不定……真有什么内情。赵煜一出地牢便立即对手下道:“叫画像师将楚颐的模样画下来,快马加鞭送去我外公的军营,问他们认不认得这人。”
赵煜这几日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下已浮起淡淡青黑,显得整个人更加阴鸷。尽管疲惫,现在却不是休息的时候,他揉揉太阳穴:“还有,叫蔡荪来见本王。”
蔡荪却仿佛与他心有灵犀,正巧也在此时求见。
蔡荪追随赵煜多年,辅佐赵煜从三皇子变为光王,他自己也一路从状元郎升到了京兆尹。但坦白说,虽说共同效忠于赵煜,他与景通侯等谢家人的关系却实在一般,甚至有些微妙的内斗。一则是因为景通侯这群武将仗势凌人,让他这个文官受了不少气;二则是依古今之史事,外戚权势太大终究是个祸害。不过凡事都一体两面,蔡荪虽然盼着谢家出事,可却又不能让谢家在赵煜没当上储君之前出事。
因此这会儿,他不得不殚精竭虑地去为这群自己讨厌的人脱罪,实在是身心遭罪。
经过连日的彻查,他也总算发现了一点眉目。
“保定府传来消息,自京城而来的可疑人物中有一个还俗的僧人,经过查证,乃是镇国公麾下的逃兵。”蔡荪掸了掸披风上的冰碴子,说话间呵出白色的热气,“京畿的寺庙,楚颐近年来去得比较多的就是觉月寺,下官想请殿下调一批心腹侍卫去搜查。”
赵煜眼中精光一闪,这铁甲案终于有了些进展,他立即道:“备马,本王亲自和你走一趟。”
入夜,正是风雪满京华,光王的府兵一骑绝尘,直叩觉月寺柴扉。
“三门七殿,钟楼鼓楼,前院后山,通通都要看个仔细!”
蔡荪一到寺前便下了马车,正大刀阔斧地指挥着,便见前头的人面露难色地退了回来。
“怎么回事?”蔡荪问。
“我家老太君在此清修,让奴婢传话:寺里头女眷诸多,烦请各位官爷避让,另拜他佛吧。”
望向话音传来之处,只见一个侍女白衣乌发,腰间系一把青锋长剑,手中拿着一枚贺家侯府令牌,飘然玉立于庙门之前。
如果怀儿在场,他定会高兴地大喊白鹭姐姐,她正是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可是在场的蔡荪和赵煜都不认得她,只盯着那块贺家的令牌阴了脸。
他们兴冲冲赶来,本以为终于找到突破口,却被硬生生挡在外头。
看着白鹭当着他们面重新关起庙门,蔡荪小心翼翼地瞄了赵煜一眼,忐忑道:“殿下,您看这……”
光王冷笑一声,轻声道:“数九寒天的,不在侯府铺了地龙的暖阁休养,偏偏选这个时候来寺里清修,这不明摆着专门为了给那象蛇做挡山石的么。”
蔡荪搓搓手,“卑职也这么想,可是……里头那位贺太夫人是凭安侯之母,凭安侯又是皇上义弟,皇上以前都曾喊她干娘,有她坐镇,咱们也不好硬闯啊。”
赵煜偏头拍拍蔡荪的肩,忽然笑了:“蔡荪,你平日办事心细如发,可是欲成大事,还要胆大包天。”
北风呼啸,暴雪如瀑,从京城到觉月寺的来路,已然被掩藏得难以辨别。
风中雪中,蔡荪听到这位自己效忠多年的皇子殿下轻轻说道:
“人生七十古来稀,她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家,在这么冷的冬夜里,就算突然寿终正寝,也并不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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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雪满人间
距离觉月寺百里以外的贺府,地龙将暖阁烘得暖意融融,怀儿捧着明天要考的课文,两眼放空地盯着被北风吹得震震作响的窗户。
白鹤自从被贺太夫人拨给楚颐差遣,便当了怀儿身边的大婢女,她眼见怀儿出神了一晚,于是说道:“若是累了便先睡吧,明儿早点起来再背就是了。”
怀儿托着腮,稚气的声音若有所思:“明天就要小年了,祖母和姑姑什么时候回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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