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蛇 第43章

作者:大王叫我来飙车 标签: 古代架空

过了小年,便正式踏入新年的倒计时了,每家每户都要热热闹闹、密锣紧鼓地为过新年而忙碌起来。这时候,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脸上都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喜庆,连多病畏寒的爹爹也会精神稍振。

以往,小年之后书塾便放假了,怀儿不用背书也不用练字了,他可以在贺府四处玩耍。溜达到祖母那里,祖母便会拿着剪刀给他剪各式各样的红窗花。祖母的手满是茧子布满皱纹,却仍灵巧麻利,一张张红纸在她手上变幻成威武的狮子,婀娜的水仙,乖巧的小兔……祖母剪完,怀儿便负责将大红窗花贴在窗户上,将家里妆点得喜气洋洋。从祖母屋子里出来,溜达到二哥哥贺呈旭那里,二哥哥便会带他出府逛年市,买除夕夜要放的鞭炮和孔明灯。溜达到姑姑贺茹意那里,姑姑会把用作年货的糖果蜜饯全部给他先尝一遍,南瓜籽、糖莲子、花生糖、奶酪酥……每一样都好吃。等他溜达一圈最后回到爹爹那里,爹爹便会抱着他讲年兽的故事,直到怀儿在他的怀里睡着。

过了年,怀儿就七岁了;过了年,怀儿也才七岁。在他的小脑瓜里,装不下侯府大宅的弯弯绕绕,在他的小眼睛里,也看不懂谁和谁的恩恩怨怨。

他只知道过新年是最幸福快乐的时刻,他只如全天下的小孩一样期盼着新年。眼下爹爹还病着,祖母和姑姑还没回来,家里空落落的。怀儿只能天真地寄望于那即将到来的新年。

新年是特别的,是不一样的,是无论如何都会快乐和喜庆的。所以等到了小年,一切一定就会好起来、热闹起来,一如以往每一年那样!

怀儿放下书本,认真地说道:“白鹤姐姐,我也想去觉月寺,和祖母一起为爹爹祈福。”

白鹤原是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她虽然不知道贺太夫人忽然离府的内情,但直觉也知道并非只是祈福那么简单,她只能搪塞一般地哄起怀儿来:“这几日山路都被雪封了,等过两天放晴,我差人到寺里问问太夫人什么日子回来,好吗?”

怀儿仍闷闷不乐,白鹤正要继续安抚他,忽然十指指尖连同心脏都闪过一阵针扎般的锐痛。

怀儿被她吃痛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了?”

白鹤也很是诧异。这样诡异的骤痛只在她九岁那年出现过,那时白鹭爬树捡风筝不慎失足摔下来,她便也一瞬间感受到了一阵头痛。

白鹤与白鹭是孪生姐妹,自小便心念相通,这突发的心绞痛令白鹤心里不禁泛起一阵疑虑,她攥了攥手心,最后说道:“怀儿,明日一早我就去觉月寺一趟,替你为夫人祈福。”

怀儿忙不迭地点头:“那我们早点睡!”

在暖融融的被窝里,怀儿很快睡着了。白鹤躺在他床旁边的榻上,心绪却一直不安宁,窗外呼啸的北风越刮越大,阵阵打在门窗上,几近有鬼哭之声。

白鹤终于坐起,她悄然走出暖阁,喊醒了在隔壁屋子睡着的侍女:“无霜妹妹,你代我值一夜,我有事出去一趟。”

被喊醒的侍女揉着眼睛:“大雪天的,你去哪儿?”

“觉月寺。”

庭院上,厚厚的雪已经铺到台阶上,白鹤扎紧了靴子和兜帽,提着马灯一路走到马厩处牵马,却见马厩外已有人将一架马车牵出。

白鹤看见马车旁的人,不禁讶异:“侯爷,楚夫人?”

深更半夜,继子与年龄相近的小娘单独在一起,若传出去也算是逾礼,但贺君旭与楚颐脸上却没有被撞破的窘态,楚颐裹着厚厚貂裘,脸上仍是苍白病容,他边咳边道:“我与他去觉月寺一趟,有急事。”

白鹤心里一沉,不好的预感愈发浓重,她利落地牵出自己的马翻身而上:“大雪封山,让奴婢为你们开路吧。”

贺君旭面色凝重,匆匆地将楚颐拉上马车,自己亦跃上驭马位:“走。”

夜深,自京城至城郊一百余里,天地茫茫,举目皆白。纷纷扬扬的暴雪将驿道覆盖地了无痕迹,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没入雪堆中,飞奔向觉月寺而去。

等到了目的地,白鹤和贺君旭的身上已覆满了雪粒和冰花,白鹤率先下马叩响了寺门:“有人吗?我们是贺府的人,劳驾禅师开门。”

门的另一头一片死寂,白鹤回头看向贺君旭:“侯爷,不对劲,往日都有看门的小沙弥值更的。”

贺君旭敛着眉,他抬头看了一眼寺门旁的高墙,运气提起足尖踏着垂直的墙体跃上墙头,翻进门里头将寺门打开。

白鹤扶着楚颐下马车,一进寺门便高声吆喝了几声,四面八方唯有怒号的风声回应她。

平日晨钟暮鼓的佛门净地,今夜却仿佛成了一座寂灭的死窟。

三人心头蒙上一片阴霾,贺君旭眉头紧皱:“我先行一步,白鹤,你好生看着他。”

话毕,他运起轻功率便一马当先向贺太夫人的厢房处飞掠而去,很快只剩下一道漆黑的影子。

雪路崎岖,楚颐紧紧攀着白鹤肩膀,咬着牙亦快步跟着贺君旭的方向赶去。

贺太夫人宿在东厢的莲房,是整座觉月寺最显贵的待客之地,平日开门即见一池菡萏与慈悲古佛。楚颐穿过光秃秃的结冰的荷池,越过青灯尽熄的佛堂,走得太急,太多太多的冷气被他喘息着吸入体内,等楚颐终于来的她的房间,五脏六腑已如坠冰窖。

房窗都开着,里头黑漆漆的,贺君旭的背影在黑暗的尽头。

白鹤先喊了一声白鹭的名字,无人应答。她提着马灯走进房内,微光之中,贺太夫人安详地、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周身已冻得青紫。

白鹤惊叫出声:“太夫人!”

“祖母还有气息,我正运功护住她的心脉。”贺君旭的脸完全笼罩在漆黑中,这位万军阵前仍面不改色的铁马将军,此时声音竟有难以自抑的颤抖。

渡气入体,是最耗损内力的行为,贺君旭却不知疲惫一般,源源不断地催动着内功,周身滚烫地几乎如火山迸发。但她的身体却像一只漏气的鼓,留不住一丝热气。

楚颐直直走到贺太夫人床前,将身上厚厚的貂裘披在她身上,剧烈的奔跑使他心脏剧烈跳动,楚颐喘息着说道:“白鹤,将马车赶过来,我们……我们去找御医。”

贺君旭看他一眼,立即认同道:“对,我们去找御医,一定,一定还有救……”

回程路上,白鹤骑马在前清雪开路,贺君旭将马车驾得快如飞燕,车厢颠沛不已,楚颐紧紧抱着身旁昏迷的贺太夫人,将带来的暖炉与汤婆子悉数放在她怀内。

“醒醒,不要睡去,”楚颐看着她布满褶皱的昏睡的脸,“醒醒……娘,醒醒。”

这是他曾经无数次呼喊她的称谓,也是他自从知道自己被骗后再也不曾喊她的称谓。

如果当初一切如愿,楚颐应该要跟着贺君旭,叫她“祖母”才是。但最终楚颐嫁的是贺君旭的父亲,喊了她七年“娘”。她为他编织过至深至暗的骗局,又为他编织过真挚柔软的家。

或许是方才贺君旭渡入的内力起了效用,或许是听见楚颐久违的呼唤,贺太夫人真的颤颤巍巍地抬了抬厚重的满是褶皱的眼皮,虚弱地睁开了眼。

“颐儿……”贺太夫人一见他,唇角便无力地弯了弯,“是你。”

“再撑撑,你会没事的。”楚颐用力拥着她,试图为她留住更多的暖意,“是谁,谁做的?”

贺太夫人依旧笑着,“你能赶来,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楚颐默然,入夜时贺君旭前来给他送药,提起蔡樽抓拿了几个僧人,他便疑心光王会查到觉月寺去,因此求贺君旭带他前往觉月寺,却见到贺太夫人出了事。

“不用担心,那些曾参与过铸造的僧人已经全部转移了,”贺太夫人握着楚颐的手,断断续续地交待着,“我拦在寺里吸引他们的注意,正好拖延了时间。”

楚颐一顿,神情无比复杂:“你一直都知道?”

贺太夫人握了握他的手,她似乎突然得了力气,一口气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别告诉君儿内情,就只当我是着凉了吧。镇国公害过你,你报复他,光王又为他而害我,这冤冤相报就到这儿吧,别想着为我复仇了。颐儿,如今你的仇人都得了报应,你也该……好好对自己了……”

至此,她便终于将此生要说的话都交待完毕一般,握着楚颐的手慢慢泄力,含笑的眼睛里光芒渐渐消散。

“不要!”

楚颐下意识就紧紧回握住她的手,这明明是他的仇人,是骗他嫁入贺家守寡的骗子,眼看着她呼吸渐渐微弱,他明明应该感到无比快慰,无比得意,这才是对待仇人应有的态度,不是吗?

楚颐却只感受到一股几近窒息的闷痛,是说不出的复杂感觉,他发狠道:“你以为这样帮我缮后,就能与我恩怨两清?不可能!”

喉咙只觉有千斤的铅哽着,逼他竭尽全力才能发出声音:“你不能死,你说过会等我病好,等我亲自来向你复仇,你若是就这样死了,我向谁报复?这又……算什么大仇得报?”

他努力做出凶狠狰狞的表情,却仍有点点温热的液体滴湿她干涸的脸。

贺太夫人眼珠微微颤动,轻柔地哄着他:“好……好……我不死,为了你,祖母撑着……”

她果然紧抿着嘴,用尽全力一般,死撑着即将阖上的眼皮,使混沌的眼睛一直保持着睁开的模样。

直至贺君旭赶到医坊,停马进入车厢,她的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睁着。

尽管她的尸身已经冷得发硬了。

她的一生活得太久了,七十九年刀风霜剑,已将此身磨损得危如残烛,只片刻的严寒,也足以吹灭这具垂垂老矣的身躯。

“当,当,当!”

远处,京城的打更人敲响了四更天的梆子,小年到了。早起的摊贩已经推着货物出来为年市作准备了,新年将至,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热热闹闹,说说笑笑。

唯有白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茫茫天地中,为人间披上千里缟素。

这是很冷,很冷的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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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生死无常

“果然过年就是过年,好多人啊。”

怀儿躲在林嬷嬷身后,好奇地看着在府邸中来来往往的人们。

只是来人大都都沉默寡言,不似以往拜年那般热闹。怀儿觉得古怪,当然更古怪的是自己身上的一身白衣裳,林嬷嬷说这叫孝服,真是搞不懂,过年的新衣不都是要大红大紫的,怎么今天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蒙蒙的衣服呢?

不过这些小小的反常并不影响怀儿对即将到来的新年的雀跃之情,前两天他就听说祖母已经回来了,昨天夜里姑姑也急匆匆地赶回来了,他们一家又可以像往常那样齐齐整整地过一个团圆快乐的新年了,相信爹爹的病一定也很快就要好啦!

林嬷嬷摸了摸他的头,眼睛里流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怀儿,我们等下就要送你祖母最后一程了,你要乖乖的,不要哭也不要闹,等下跟着你两位兄长一同到灵柩前叩首和上香,知道了吗?”

怀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灵柩’就是祖母这两天一直在休息的地方吗?祖母不是才回来吗,她又要去哪里?”

林嬷嬷抱紧了怀儿,轻轻地道:“她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怀儿懵懂地跟随着家中众人走入灵堂,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的眼睛都是红红的肿肿的,忽然他听见有人压抑地哽咽了一声,一股酸涩的感觉忽然从怀儿心里后知后觉地升起。

祖母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他是不是很久很久都见不到她了?

她如今躺着的大木箱子看起来冷冰冰的,祖母睡得舒服吗?她会冷吗?

祖母的腿脚素来不好,如今却要远行,她会很累很辛苦吗?

两行热流模糊了怀儿的视线,他伸手去擦,泪却越流越多,他不知道所谓的远行代表着什么,但一股来自直觉的不安侵袭了他。

“都不准哭了,”姑姑贺茹意发话了,她脸色青白,声音喑哑,像是被抽走了血肉骨头一般憔悴,“法师说了,娘亲高寿,又在佛寺圆寂,是要登极乐之境的。我们要按白喜事操办,不可以在堂前伤心落泪,以免她再为我们牵挂,误了飞升的吉时……我们要笑着送别她。”

怀儿看着她,心想:可是……刚刚忍不住哽咽出声的人就是她。

姑姑的话他听得半懂不懂,只模模糊糊知道哭会对祖母的远行有不好的影响。他紧紧咬着下唇闭着眼,但泪水不听使唤,任他忍得浑身发抖,还是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要溢出来。

在他有限的童年里,还未曾像今天这样无助过。因为对祖母的爱,他心里的难过已经淹没了全身,又因为对祖母的爱,他不可以让这难过倾涌而出。

正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感到自己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怀儿怯怯地睁开眼,贺君旭硬朗的面容近在眼前,他的眼底有一圈深深的乌黑,但眼神仍是沉着的,在悲痛欲绝的众人之间,像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一根永不动摇的定海神针。

怀儿在他怀里,心里因祖母沉睡而坍塌的一角终于慢慢找到了支撑,他把脸埋在贺君旭衣襟上,泪水偷偷流了出来。

有长兄挡着他,祖母就看不见自己哭鼻子了吧?

贺君旭单手抱着怀儿,感受到身上哭得浑身颤抖的小孩慢慢安静下来,便知他是哭累了睡过去了。他将怀儿交给林嬷嬷照料,祖母的溘然长逝令贺茹意几近崩溃,丧事唯有由他一手操持。

各项仪式结束,已是入夜。前来悼亡的宾客一一散去,负责法事的僧人点起了长生烛,嘱咐他要守着这烛火彻夜常亮。

贺君旭应了是,独自站立着看满堂烛火明明灭灭。

身旁,祖母正静静地躺在灵柩内,花白头发,面色慈祥,依稀仍是旧模样。

任是不动如山,贺君旭亦不禁黯然。

“将军。”

背后的声音唤回了贺君旭的恍惚,贺君旭回头,白鹤一身素服,眼圈发红:“白鹤有一事求将军成全。”

贺君旭知道她要说什么,不等她开口便道:“我知道,你姐姐的失踪,祖母的死,我都会查清。”

白鹤听他说罢,一怔:“将军,你相信我姐姐?”

贺太夫人出事的那一晚,觉月寺中所有人后来都被发现在自己房里昏迷了,对发生过什么事一概不知,除了贺太夫人的贴身侍女白鹭。

白鹭消失了,一并消失的还有贺太夫人房里的首饰财物,导致有人推测是白鹭偷了贺太夫人的钱财出逃,没有照顾好她,才令贺太夫人被一场严寒夺走了性命。

“你和你姐姐,还有庾让,我们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我清楚你们的为人。”贺君旭说着,忽然若有所思地敛下眼,“庾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