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8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我“啪”地拽起被子,盖住全身。

李昀许是自知理亏,侧过头,不敢和我对视。

半晌,才说了句:“我去给你送药来。”

就和他来的时候一样,走时也是悄无声息。

一个闪身,夜色便将他整个人吞没,只余一室冷气。

离开时,还不忘记帮我窗户关牢,动作干净利落。

我怔怔盯着那扇窗

片刻后,指节收紧,双手握拳用力砸向床面。

咣咣声震得帷帐轻颤,引得雨微推门走了进来,帷帐将我隐在阴影之后。

我喘着粗气,竭力让自己冷静:“叫雪独和雷霄守夜,半步不许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天色骤转,竟遇上了数年难见的极寒。

大雪漫天,昼夜不停,天地间一片苍茫。

京兆府入城的关口处,排着长长的队伍。老人、孩童居多,面色蜡黄,冻得浑身发抖,双手僵硬地捧着破碗,只等着官府到点施粥。

风雪中,呼吸都带着刀子般的冷意。

屋舍倾塌,炊火熄灭,牲畜冻死,随之而来的,便是饿殍与疫病。

这便是天灾。

天灾之前,人人都显得渺小。

我没有时间再忧心自己那点儿女情长的虚妄。

心头的那点缭乱,被雪声压得沉重。

官府人手不足,捉襟见肘。京中几处大府开仓设棚,调拨粮米布匹,但也只解一时饥寒,仍如杯水车薪。

离得近的百姓,或能分得一碗粥、一件旧袍。而那些远在偏村的,则只能盼天色回暖。

可天穹阴沉,雪势未歇,仿佛在昭示众生:等不到了。

我组织人手,调人手开仓,亲自出城。沿途发放旧衣、柴炭与干粮。

马蹄踏过厚雪,寒风吹裂面颊,眼见一路的景象,心底逐渐凉透。

及至最偏远的一处村口,我心口蓦然一紧。

所见皆是残垣断壁,积雪压塌了低矮的茅舍,整片村子几乎不见完好的屋宇。

荒寒之中,唯余沉寂。

“少爷,前面好像有人。”

我掀开车帘,寒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刺得眼眸生疼。远远看去,村口的雪地里,似有一人影跪伏。

我心口一紧,低声吩咐:“停下。”又对雷霄道,“你去看看。”

雷霄翻身下马,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我屏息凝望,见他在那身影前停下,弯腰查探。

片刻,他折返,神色沉重。

“爷,是死人。”

我愣了片刻,按捺不住,下车踏雪而行。

寒风猛扑进狐裘里,冻得我一个激灵。

走近,才看清那是一名老妪,跪在村门口,双手依旧合拢胸前,像在乞求。脸色早已冻得发紫,眼角覆满冰霜,浑身被厚雪掩埋半截。

我不忍再看,解下肩上的毛裘,轻轻覆在她僵硬的身子上。

“找个空地,把人埋了吧。”我低声说完,便转身大步走进村中。

越往里走,我越是心惊。

残破的茅舍倒伏在雪下,墙壁塌落,炉灶熄灭。白雪之中,横七竖八的身影静静伏着大人、孩童,面庞皆青紫僵硬。

饿殍遍地。

这样的惨象让我不敢再往前迈步。

风驰从马车上追来,将一件黑狐裘披到我肩上,声音压得极低:“爷快些穿上。天寒地冻,小心寒气入体。”

我低低应了一声,胸口堵得透不过气。

“把衣服裹紧。”我低声吩咐他们,“咱们分头去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风雪声呼啸,天地皆白。

谁也没想到,就这么一步跨进来,人就出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小山瞪着李昀飘忽的双眼,发自内心地问:这对吗?

第33章 雪中送炭

大雪封路,我们被困在了村子里。

粮食与柴火日渐见底,最让人揪心的,是接连倒塌的临时避风棚。

雪片像棉絮,没有半点停歇的迹象,压得人心口发紧,仿佛随时都要被这天地白雪掩埋。

天光未亮,我披着半湿的斗篷,带着几名侍从尝试登上山顶上的破庙。

破庙一样残垣断壁,但土屋的根架尚未完全塌坏,若能简单修缮一番,或可成为避寒的栖身之处,救回不少人。

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村长从破屋里探出头来。

他拄着木棍,急急拦下我们,声音因风雪而沙哑:“公子不能去!山上雪厚,若是砸下来会没命的!”

他眼神中带着惶急,接着说,“曾有人上山,半途便被崩落的积雪压死在山脚下了。”

我停下脚步,望向他。

村长脸色灰败,双眼里明明攒着泪光,却如干涸的河床,再也流不出真正的水,只剩那点潮气在眼底打转。

我轻声安慰:“无妨,不必担心。我们去的人多,若真有异动,立刻就会撤回来。”

目光掠过他身后,看向那些躺在土地上的人。

有孩子正发着高烧,脸色通红,昏迷不醒。老人浑身裹在破毡下,呼吸断断续续。

再这么熬下去,只会一个个倒下。

村长喉咙一哽,望着我,声音带着悲意:“公子大义,我们无以为报。若说宁愿为公子赴死,却是忘恩负义,白费了公子为我等平民付出的心血。您不顾严寒酷雪,不畏风雪,一心救我们这些老百姓的命。若公子未曾到此……这村子早该被积雪掩埋,绝无一人残喘。”

他忽地扑通一声,直直跪下。

我心头一震,急忙俯身将他一把托住。

冰冷的手掌中传来他单薄的重量,我低声道:“万万不可。”

村长抬头,眼中混着冰雪与浑浊的光,声音颤抖:“公子千万不要再涉险,务必要平安归来。”

我将他扶直,给了他一个沉稳的眼神,声音虽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村长放心。”

话音一落,我再未迟疑,提步向前。

身后的人一齐跟上,风雪扑面,脚印深深没入雪里,向着破庙的方向走去。

逆风而行,北风呼啸,像无数细碎的刀刃齐齐刮在脸上,又冷又疼。

雷霄与雪独一左一右走在我前方,躯体如两堵墙般为我挡去些许风雪。

肩膀上的斗篷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步伐沉重而缓慢,每一步都深陷在厚雪中,拔起时伴随着“咯吱”的声响,艰难至极。

越往高处走,风声越大。

雪粒被卷上天,又猛地砸落下来,砸在颈脖、耳后,冰冷刺骨。

脚下的路也愈发险恶,石头与冰块交错,稍不留神便会滑坠。

我咬紧牙关,指节在斗篷下攥得发白,脑中闪过一个快要被遗忘的画面。

那是我十二岁,在侯府的第五个冬天。。

那年也同样是这样的天寒彻骨,我躲懒,总躲在花棚里。

因为花棚里生着炭火,暖气蒸腾,比阴冷逼仄的仆人房里要好过得多。

可后来,被二公子撞了个正着。

于是,一整个冬天,我便被罚着每日在院中扫雪。

雪落得极快,我的扫帚才甫一扫过,那薄薄一的层白就又落了下来。

我的手掌冻得通红,肿胀发痒,裂开的口子被寒风一吹,痛得钻心。

可我不敢停下,只能一遍遍机械地扫着,直至眼前突然发黑。

我强撑着张开双臂,平衡身体。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前院传来吟咏声,是宴席宾客,贵人们吟诗作对,围炉赏雪,推杯换盏。

那些笑语声透过风雪传来,像是一道鞭子抽在耳畔。

我恨极了,眼泪顺着冻僵的面颊滑落,落在裂开的皮肤上,比刀割还痛。

终于支撑不住,我扑倒在雪地里。

这偌大的院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我一人,我紧闭着双眼。

雪片不断落下,砸在眼睑,砸在唇上,手指痒痛麻木,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慢慢地,雪浸湿了衣襟,我的呼吸声比风声还要重。

恐惧一点点涌上来。

我怕自己真会这样埋在雪里,再没人记得。

我在心里胡乱许愿,祈求小娘能来接我,祈求神佛能将我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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