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光有及 第39章

作者:独山凡鸟 标签: 古代架空

那是我昏过去前最后的念头。

可再睁眼时,我已躺在仆役房里,满身湿冷,烧也退下去。

我竟生生挺了过来。

那一刻,我忽然想,也许越是贫贱的命,越是硬。

我恨不得自己就葬身在大雪之下,可我却没有赴死的勇气。

此刻,眼前同样是扑面而来的风雪。

我望着脚下深不可测的积雪,心头涌起的回忆几乎要把人压垮。

可我不能表露出来。

我是这些人的主心骨,决不能自乱阵脚。

收紧斗篷,我沉声道:“折返吧,别再白费力气了。我们回去,看看能不能再搭起一处新的避风棚。”

风雪声呼啸,掩盖住我的心虚与惊惧。

脚步难以再向上,别说是我,纵然雷霄、雪独这样有武力的人,也未必能安然登顶,更遑论那些病弱的百姓。

我脑中飞快地盘算着,剩下的粮还能支撑几日,柴火能否再撑一夜,避风棚要如何补修,那些一直高烧不退的人们……能否熬过今晚。

正一筹莫展之际,雪雾间忽然闪过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在风雪中摇摇晃晃,却坚定地一步步靠近。

待走近些,才看清是村里的一个年轻汉子,满脸冻得通红,嘴唇开裂,眼里却燃着几乎压抑不住的光。

他拼命挥着手,嗓音颤抖着喊:“来人了!朝廷来人了!”

大家心头同时一震。

风驰已抢先开口:“真的吗?在哪里?”

那村民喘着粗气,几乎跪倒在雪地里:“远远看见人马了,还没到村口,村长让我快来和公子报信!”

我只觉轰然一声炸响在耳际,喜意翻腾得让我差点失控:“太好了!”

我差点大吼出声,随即猛地转身,吩咐道,“雷霄,你脚程快,立刻去迎!”

雷霄应声,健步踏雪而去。

我们也顾不上脚下泥泞,跌跌撞撞往山下走。

寒风依旧凌厉,可心口却热得发烫,像火焰灼烧。

待快至村口时,雷霄已先一步折返。

他的神情带着抑不住的激动,嗓音嘹亮:“少爷!是李将军!是李将军来了!”

我怔在原地,呼吸急促,似被风雪呛住,一瞬之间失了声。

下一刻,双脚不受控般抬起,我顾不得酸痛,拼命奔向村口。

剧烈的呼吸声夹杂着风嚎,胸膛起伏如擂鼓,我整个人都被汗水浸透。

那股曾叫我胆寒的压抑与孤绝,此刻被炽烈的情绪冲刷殆尽,只余一片汹涌的热。

这一次,他没有置身事外。

他真的来救我了。

曾经,在烈日暴晒下,我心底却像身处寒冬,冷汗直流。

而此刻,在风雪扑面的严冬中,我反倒仿佛置身岩浆,热浪翻涌,几乎将我烧穿。

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不觉将身后的人远远甩开。

骤然勒停的骏马溅起大片雪雾,马上人的眉目在风雪中尽数显露。

这一刻,时空似被狠狠扯开,旧与新的记忆交叠。

从在大雪中死里求生的徐小山,到血气翻腾却心如死灰的徐小山。

从被上天眷顾、得以改名换姓的卫岑,到被寄望为稳重大义的少东家。

我没有变过。

无论名字如何更替,身份如何更迭,骨子里我始终是那个在困境中渴望被人拉住的我。

雪虐风饕,天地皆白。

李昀像每一次我见到他时的模样,自风雪深处而来,恍若画卷上走出的神迹。

他眼底那一抹关切清晰无比,像穿透了重重风雪,直直落在我心口。

我心底重重哀叹一声。

哀叹那积压已久的心雪,在这一眼之下,轰然消融。

李昀翻身下马,两步跨走到我面前。

他额前覆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胸膛仍散着蒸腾的热气,在这冰天雪地里格外刺眼。

我的嘴角勾了一下,下一瞬又低落下去,在他站定之前,我扑了上去,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他身上的温度灼人,像火炭一样逼得我小声喟叹,胸腔深处一块空缺处,被骤然填满。

仿佛这是我遗落已久的东西,终于回到怀中。

这份满足几乎将我冲垮,让我全身发颤。

自京城离开时纠结郁郁的心绪,顷刻间似都随风雪消散无踪。

李昀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失态,身子一僵,片刻后才抬手,在我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随即将我托起。

我们的目光短暂对上,他神色微动,却很快移开,略略偏过脸去。

我这才骤然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么冒失,好在随行的人尚未完全靠近,想来隔着风雪也看不真切。

“我……”我才开口,就被他打断。

他后退一小步,与我拉开了点距离,然后说:“粮食和柴火都带足了,叫你的人过去一同卸下吧。”

我点头应下,声线克制。

心底翻涌的千言万语,只能暂时压下。

可目光仍旧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哪怕一瞬也不愿偏移。

第34章 危庙同宿

临时搭建的避风棚简陋到令人心酸,重重的沉雪压在顶棚,发出“吱呀”声,摇摇欲坠。

因李昀的到来,本就逼仄的棚内更显狭窄。

风驰不知从哪搬来一张凳子,虽粗陋,倒也算像个正经座位。

我指了指,对李昀道:“坐下歇一歇吧。”

李昀坐下,仰头环顾这四面透风的棚子。

“这棚也住不了两晚了。”我率先开口,“原想着修葺山上的破庙,好让大家搬过去,可风雪太大,人根本上不去。”

李昀看向我,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一会儿我带人上去。”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不敢置信般,又问,“你……就一直住在这里?”

他眼底的疑色太明显,让我莫名生出一种错觉。

好像我狼狈的模样,终于落在他眼里,被他看见,被他在意。

这点荒唐的心念让我胸口一热,偏又怕被他察觉,只能笑着佯装轻松:“怎么,不信我能在这样的地方住下?”

话落,村长探头进来,拄着木杖,踟蹰片刻,才壮着胆子接口:“公子几乎与我们同吃同睡,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我代表村里的百姓,恳请将军回去后,为公子表彰。”

李昀微微颔首,声音沉稳:“这是自然。卫公子能在此困境之中为百姓奔走,朝廷必会嘉奖的。”

我笑笑,问村长:“村长来有什么事?”

村长忙答:“我想把我们那间屋子腾出来,请将军去住。”

我恍然,转而接道:“村长不必如此。你们就安稳住下,将军一会儿会带人上破庙。若顺利,明日天晴,大家便能搬过去。”

说完,我又向李昀解释,“村长是怕你住不习惯,他们住的还算是个房屋,这才想着将屋子让出来。”

李昀摆手,神色淡然:“老人家不必忧心。我们军人行军打仗,宿在荒野地里都是常事。况且,我们来此是为助你们,怎能反将你们赶出屋子?”

“正是。”我接口道,“村长回去告诉大家,不必多虑,安心静候就是。”

村长眼底溢出泪光,连声称谢,才转身退了出去。

村长一离开,李昀也随即从凳子上站起身。

不知为何,他神情好像有些局促般,突然扬声唤他的副官进来:“东西卸完了吗?”

“回将军,卸完了。”

“你清点几个人,跟我上山去。”

“是!”

副官回答完退了出去,外面很快传来点名声。

我上前几步,拉住李昀的小臂:“你急什么?刚刚昼夜不停地赶路过来,好歹先歇一歇再去。”

他的手臂骤然僵直,怔了一下,沉沉地说:“一会儿天黑了。”

“那也可以等明日啊。”我急切开口,“我还没问你,大雪封路,你是怎么过来的?”

李昀沉默一瞬:“只封了一小半,不算困难。”

我不知他的态度为何这样,既不是冷漠,但也绝对称不上热切。

难道他不是因为担心我才来的吗?

解救灾民固然需要人,可怎会惊动羽林大将军亲至?

念头掠过,我方才涌起的热意骤然冷了几分:“你平日都在宫中值守,无诏不能出京,你是……”

话未及说完,副官又掀帘而入,神情肃然,却掩不住眼底一抹复杂,被我敏锐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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