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琅的眼中露出了几分隐约的惊诧。

“他在对面墙根底下坐了三日,你不知道么?”

沈琅转头看向金凤儿,后者连忙低头,小声道:“妈不让我和你说……”

顿了顿,他才又道:“他一直寸步不离地坐在那儿,也不怕别人看他,我见他这三日连水都没喝过一口,谁劝都不走。”

“疯子。”沈琅说。

底下的薛鸷似乎是看懂了他的口型,眸光微动。

“别管他。”沈琅冷淡地说,“他愿意渴死饿死,是他的事。”

豫王笑了笑,忽然说:“他看上去不大像是普通人。”

沈琅顿了顿,随口道:“地痞流氓罢了,殿下不必将他放在心上。”

豫王在他侧手边落座:“是么?你若不方便动手,我叫人解决了他便是了,若只是个普通泼皮,想必料理起来也不麻烦。”

“殿下不必费心,”沈琅道,“小事而已,我自己来。”

豫王盯着他的眼,还是笑:“好,你的事,本王不过问。”

金凤儿给豫王奉上一杯煎茶,闻着便有股很浓的茶香气,他轻轻呷了口,便放下了。

“朝廷起封了一名老将,明日便让他率兵去守边境。”

“谁?”

“陆骁旸。”豫王道,“很老了,年近花甲。”

沈琅有些走神,只心不在焉地回了豫王几句话,后者见他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忽然问:“楫舟,你在想什么?”

沈琅说:“这两日睡得太多,脑子有些发懵,殿下见谅。”

“那就不说那些了,”豫王道,“近日我又新得了些古董字画,等你什么时候得闲,来我府上同赏。”

沈琅笑笑道:“好。”

在他的余光里,墙根底下那人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侧对着他这边,一步、一步地离开了。

见他终于走了,沈琅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一种莫名的疼痒。像一处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看起来似乎已经完全痊愈了,但因为被闷得太死,其实内里正在慢慢地溃烂。

他觉得自己一定也疯了,否则怎么会觉得,那个人离开的背影,其实有一点……可怜呢?

*

酉正二刻,天色才渐渐暗了下来。

薛鸷其实并没有走,只是躲进了原来的那条巷尾,到了夜里,他便又回到了那处墙根底下。

他其实知道自己这是脑子又轴住了,知道这样做既傻又丢人,可薛鸷说服不了自己放手离开。

他也承认自己的脑子并没那么好使,他坐在这儿枯想了这么久,就只想了一件事。

怎么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沈琅带回去呢?偷也好、抢也罢,哪怕那个人心里一丁点也没他,他也认了。

薛鸷只要沈琅还像以前那样待在他身边,在他唾手可得的地方。那就很够了。

坐在这里的时候,他不想动、也不敢动,怕沈琅一眨眼又跑了。

他就是很不甘心,想不通,也不愿意想通,所以脑子一下便寸住了,这里没有李云蔚苦口婆心地来劝解他,因此他就只能一直寸在这儿。

薛鸷把额头抵靠在膝上,终于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最后期限,等明日一早,他就回天武寨,带一队身手最好的土寇来,然后趁夜杀进去,将沈琅带回家。

沈琅恨他就恨他吧,一辈子都恨他也没关系,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轻微的木轮滚动声,紧接着他看见眼前蓦地出现了一双脚。

薛鸷缓缓地抬起头。

“你不想活了,可以往别处去寻死。”

“我没有……不想活。”薛鸷的声音显得很沙哑。

沈琅一只手抓着木制扶手,微微皱眉:“我不是让你滚回你的天武寨,为什么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

薛鸷觉得他说的话很刺耳,无论是语气还是内容,但还是下意识地回答:“我把盘缠用光了……”

沈琅觉得好笑:“大当家二十六七的人了,好有出息。”

说完他便同身后的金凤儿说:“金凤儿,进去给他包些银子来。”

两人说话时,有一阵夜风缓缓吹过,薛鸷忽然又闻见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兰花香气。

他的眼眶忽然红了,直到此时,薛鸷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饥渴,也感到了一股没来由的委屈。

原来被他下意识忽略掉的那些不良反应,此时却突然一股脑地全都涌现了上来。

他看着沈琅说:“我好饿……我快要饿死了。”

他看上去真的有一点可怜了。沈琅第一次看见他脸色那么难看,连唇色也发白了。

于是沈琅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手帕,丢到他身上。

薛鸷抓住那方绸帕,抬眼看着沈琅。

“擦脸,恶心死了。”

薛鸷缓慢地用那方香软的绸帕擦着脸,但脸上的血迹干了太久,已经擦不掉了。

沈琅叫他起身的时候,薛鸷突然福至心灵,当然其中也有多日未进水米的缘故,起身时他真的觉得脚下有些虚软,只是他有意地让自己晃动的弧度显得剧烈了些。

沈琅好像看到了,但似乎又没有。

有个堂倌出来将他的木辇抬上了门前的矮阶,薛鸷听见他又吩咐另一个堂倌:“画烟,你去厨下吩咐他们备些饭菜来。”

那堂倌应声去了,薛鸷却仍扶着门框站着不动。

“进来啊,”沈琅没有看他,“不是说就快要饿死了么?”

薛鸷这才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

暮食才过,厨下还剩下不少饭菜,回锅温一温,很快就热好端上了桌。

沈琅看着这个人一捡起竹箸,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似乎分不清什么滋味,只知道一个劲地拼命吞咽。

一直到薛鸷把桌案上的饭菜吃得一干二净,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薛鸷忽然也变得沉默了。他意识到如果再次开口,他们很可能依然会针锋相对、咄咄逼人,争执的那一瞬间,互相对对方的恨意都会达到顶峰。

他下意识地想回避那样的局面。

沈琅让金凤儿把包好的一包银子拿给他:“吃饱了就滚吧。”

“太晚了。”薛鸷说。

他故意把声调放得很低,这样的声音,又是那样一身褴褛的装扮,有意无意地示弱让他显得又有些可怜了:“我没处可去。”

“附近到处都是逆旅。”

“我这副装扮……”薛鸷说,“即便他们不怕,也会要我讲明姓名、籍贯,还要出示路引。”

“你没有?”沈琅知道他们平日出行时都会伪造一些路引文书,“你没有怎么来的东都城?”

“不见了。”

顿了顿,他又看着沈琅说:“真的,没骗你。”

“那你就去路边随便找个地方睡!”

“……冷。”

沈琅皱眉:“前两天怎么没冷死你了?”

薛鸷无辜地:“至少让我换件干净衣服吧……脏成这样,我也回不去。”

沈琅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松了口:“算了。”

“金凤儿,叫他们去备水。”

薛鸷又开始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了,沈琅感觉到了他灼热的目光,冷声道:“算我欠你的。”

他冷笑回视:“也要多谢大当家,我才有机会手刃了那个畜|生。”

薛鸷看向他的目光又渐渐冷了下去。

第55章

薛鸷被安置在了二楼的宾舍内。

等送水的堂倌走后, 他才解衣踩进了澡盆,水略微有些烫了,不知是用什么草药或是鲜花煮出来的澡汤, 这一盆水呈现出淡淡的褐色, 闻着亦有股好闻的香气。

旁边的木架上还搁放着一罐淡粉色的澡豆, 薛鸷拈了一颗放在掌心里, 打湿后揉一揉, 就成了滑腻腻的糊状。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都显得颇有些新奇, 平时在寨里,尤其是夏天, 薛鸷通常像狗一样跳下河去游几圈,就算是洗过了。

过热的洗澡水烫得他的四肢渐渐酸软了下来,他磨磨蹭蹭地洗着, 一直到整桶水都变凉。

正当他在澡盆里冥思苦想, 琢磨自己究竟该用什么借口留在这里过夜时,却忽然听见窗外依稀响起了很轻的“滴滴答答”声。

他终于起身, 摘下架上的毛巾, 一边擦着脸和脖颈, 一边走到窗边伸手去碰。

真的下雨了。

正当他愣神之际, 房门却突然被人推开了, 薛鸷闻声回头, 蓦地对上了沈琅的视线。

门外的沈琅愣了愣。

随即这个人看上去变得有些恼怒, 他伸手将刚开到一半的门又半掩上了:“我不是让金凤儿给你拿了衣服了吗?”

薛鸷这才走到屏风后,拽下架子上那套同楼下堂倌一色的衣裳迅速换上了。

随后他打开门, 一言不发地看着沈琅。

“一个澡洗了一个时辰,你怎么没淹死呢?”

“抱歉……”薛鸷的目光显得有些湿漉漉的,声音很低, “可能是饿了太久,手脚没力气。”

“……”沈琅忍无可忍地皱起眉,“你装什么?”

薛鸷不说话,显得很无辜。

沈琅本来还想说些不太好听的话,可抬眼却看见了他额角那一小道已经结痂了的伤口,话音一顿,只剩下一句:“你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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