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下雨了。”薛鸷理直气壮地说,“而且我没地方可去。”

“那是你的事。”

“沈琅……”他低低地叫他。

沈琅看也不看他:“我们好聚好散,多大人了,彼此都别弄得那么难看。”

薛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走。”

“沈琅,我不走。”

他们相遇时就没有什么所谓“好聚”,一直都是薛鸷一个人在强求,如今他自然也不肯有什么“好散”,除非他现在就要死了。

“你不走,好,”沈琅要笑不笑地看着他,顿了顿,才道,“那你那个天武寨呢,大当家舍得吗?”

薛鸷沉默地看着他。

他十六七岁的时候,没为什么人犯过傻,更没有过为那些情啊爱啊哭哭啼啼、死去活来的时刻。

他的少年意气似乎全然泯灭在了糠核糊口之中,那时候的他以为这世上没有比填饱肚子更重要的事了。

所以曾经的薛鸷以为自己一辈子也不会像那些私奔的、投河的、殉情的那样不清醒、不理智。

可是刚刚有一瞬,他忽然就很想说:“我不要了。”

你和我走吧,不想去天武寨,我们就去找个其他地方,藏起来,什么事也不管了,就我们两个人。

可是现实不容许他说出这样的话,天武寨那群老人是他领上山的,谁都可以叛逃,都可以萌生退意,只有他薛鸷不行。

何况就算他是自由身,沈琅也不会心甘情愿地和他走。

“随你吧。”沈琅终于说,“你乐意留在这里做堂倌,正好我这里也缺个干杂活的。”

沈琅知道他迟早得离开,那个匪寨是他的根,他可以在这里赖着一天、两天,但总有一天得回去。

他操纵着那架木辇回到了自己的卧房,要开门时,身后忽然伸出了一只手替他开了门。

沈琅猛地回头,才发现这人竟一直悄没生息地跟在他身后:“谁让你跟着我了?”

薛鸷依然闷不做声地看着他。

“回你的客房去。”

薛鸷垂手,手指不轻不重地抓住了木辇后的推手,他很小声地:“我想送送你。”

“不必。”

“松手!”沈琅又道,“你以为我舍不得去府衙举发你吗?”

薛鸷一动不动地,话音却很坚定:“送你进去我就走。”

沈琅的声音更冷了:“薛鸷,别让我恶心你。行么?”

薛鸷的目光一滞,随后有些僵硬地松开了手。

沈琅进屋了,薛鸷站在门口,低声道:“你别恶心我。”

“沈琅。”他又叫他。

沈琅并不想再理会他,只说:“关门。”

薛鸷没有动,还是那句话:“你别恶心我行吗?”

沈琅始终没回应。

片刻后,薛鸷终于伸手替他关好了门。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在澡盆里赖了太久的缘故,他感觉自己的心口很难受,呼吸也有些不畅。

*

子时过半。

外头的雨更大了。寻常雨天时,沈琅总要睡得比往常更早、也更沉些。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地辗转反侧,睁眼闭眼都是与薛鸷有关的事。

这里是在东都地界上,他若是想要薛鸷的命,太容易了。只要他死了,一切的烦恼都可以被根除。

可是沈琅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更温和、更无用的方式来对付他。

他不该去搭理他的,更不该一时心软将这个麻烦的人带回到抱月楼里。沈琅很了解他,薛鸷是个给一点笑脸就会蹬鼻子上脸的人,任何的心软和让步,或者说是一点极其微小的希望,都会让他再度死皮赖脸地纠缠上来。

沈琅烦躁地翻了个身。

突然地,门外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沈琅警惕地撑起上半身,屋里的烛火已经全灭了,他心烦意乱地开口训斥:“谁在吵?”

门外的人动作一滞,并没有说话。

很快沈琅就听见了房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的动静,紧接着便有什么东西被丢了进来,还不等他开口,那个人就鬼鬼祟祟地闪身进来,旋即风驰电掣地将门又重新锁上了。

沈琅都不必猜,心里就已经反应过来是谁了。

等到榻尾灯台上的灯烛重新被点亮,沈琅果然又看见了薛鸷,这个人正只手抱着自己的铺盖,默不作声地站在他床前。

“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鸷看着他:“我睡不着。”

顿了顿,他又道:“想抱抱你……行吗?”

薛鸷看见沈琅皱了皱眉,已经预感到这个人的下一句话,不是让自己“滚”,就是叫自己“去死”。

他不想听那些,于是在沈琅开口之前,薛鸷便将怀里的铺盖丢到地上,然后猝不及防地上去抱住了榻上的这个人。

他搂得很紧,以至于托住沈琅后背的手都有一点颤抖。

薛鸷把脸埋在他脖颈间,他努力地闻嗅着他身上那股温热的香气,忽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我找了你将近三年,”薛鸷小声地,“几乎把天武寨方圆百里之内的寺庙全都找遍了,看了上万盏长明灯下的灯疏,也翻过无数条彩绸带上的祈愿……”

“一直到莲觉寺,我才终于找到了你。”

“你让我……怎么甘心?”

沈琅被他这样死死地拥在怀里,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向内压挤着,呼吸也变得很困难。

他想挣扎,可偏偏连双手也被薛鸷的怀抱束缚着,一点也动弹不得,他的声音依然显得冷漠:“你不甘心,那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松开。”沈琅冷声,“否则我叫人了。”

“再让我抱一会儿,”薛鸷几乎像是用这辈子最后一次抱他的力气,紧紧地将他搂在了怀里,“一会儿就好。”

沈琅不说话了。

“你过得好吗……”薛鸷问,“这几年?”

“应该挺好的吧?”

“和你没关系。”

他显得很不配合,可薛鸷还是自说自话道:“我还总怕你会被人欺负呢。”

薛鸷曾经真的以为这个人离了自己一定就活不下去了,但其实并没有。沈琅看似孱弱,其实却比他薛鸷强多了。

跟着那位王爷,他大抵才能有途径、有机会去实现自己的抱负,而自己却一厢情愿地只想将他留在土匪窝里。

他很自私,薛鸷知道、也承认自己的自私,他只想沈琅是他一个人的,哪怕令珠玉蒙尘。

他这辈子,除了能吃饱饭,和让跟着他薛鸷的弟兄们都能吃饱饭以外,好像就只有沈琅这么一个执念。他就是想把他带回去、藏起来,无论为此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都可以。

他只想将这个人占为己有。

沈琅一直都没再说话。

薛鸷其实最想问他的是,他和那个什么“殿下”是不是……

可他没敢问,他怕听到沈琅肯定的回答。

“够了吧?”沈琅忽然说,“我要睡了。”

“你睡。”

“你不松手我怎么睡?”

薛鸷这才缓慢地松开了手,将人放倒下去时,他忽然极快地在沈琅唇角亲了一口,然后便去扯被子给沈琅盖上,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薛、鸷。”

“我错了。”薛鸷小声,“忍不住,不是故意的。”

“滚回去。”

“我怕黑,”说话时,薛鸷已经在他榻边的砖地上开始铺自己的铺盖了,“一个人睡一间房,我害怕。”

沈琅瞪着他:“你又装什么?”

“我没装,你走之后我才有的这毛病,”他的语气很认真,煞有其事似的,“我也不想。”

“那你下楼去和那些堂倌睡。”

薛鸷三下五除二就打好了铺盖,他顺势躺好,然后委屈地说:“我走不动了。”

他侧身转过去,盯着榻上那个人:“要打要杀随便你,反正我不走。”

沈琅懒得搭理他,干脆转向里侧,不看他了。

薛鸷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他不知道沈琅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但还是继续说:“我那时候……气疯了。”

“你脖子……还疼吗?”

沈琅还是没说话,但薛鸷似乎看见他动了动。

“不然你掐回来吧,”薛鸷说,“几次都行,只要你别生我气了。”

他知道他们之间的问题并不只有这个,只不过只有这个说出来是最轻易的,过去那些,薛鸷下意识地不想再提及。

“沈琅,”他再一次轻声说,“……对不起。”

“我要怎么改,你才能像以前那样,”薛鸷的声音越来越轻,“至少装一下……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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