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海藻牧师
虽然脸长得一样,但惊鸿君那种看起来冷冰冰但是多看几眼就让人发毛的气质是独一无二的,左道这回连怀疑都免了,只慌忙松开段暄光,把霍闲挡在自己身前。
戚求影不咸不淡地“嗯”了声,把巫同心的药膳和小弟们的红薯放桌上,这才看向霍闲:“霍前辈。”
霍闲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却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左道和段暄光一碰了面必定吵吵闹闹,前者锲而不舍地约人钓鱼,后者在给一群小弟喂红薯,一个小小的帐篷里挤得无处下脚,最反常的事巫同心居然没生气,只是一言不发地吃药膳,偶尔出神。
戚求影和霍闲挤不进帐篷,只能退了出来,霍闲于神魂一道极有研究,不过片刻就察觉了其中关窍,到了无人处,他开门见山道:“你的神魂复原了?”
戚求影:“嗯。”
药师是医者,又素来知晓戚求影的体质,能一眼认出不是难事,霍闲如此敏锐,戚求影反而有了别的困惑。
“我融合了那一魂一魄以后,也得到了他的记忆,不过有个问题一直没想通。”
霍闲:“什么问题?”
戚求影道:“我执掌春秋冷时,前辈已经退隐多年,但前辈的举魂术已经成了沧浪宫的不传秘术……如果没猜错,举魂术一开始应该是为左公子创造的?”
霍闲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能猜中这些,戚求影又继续道:“我的一魂一魄利用举魂术脱离结界,附身在纸人身上作乱,后来他又嫌弃纸人不如真人,所以用古木捏了个肉身,这个世上唯有肉魂果能重塑肉身,前辈拼尽全力也要取得肉魂果,是不是因为左公子也……”
他显然还有未竟之语,却没有继续往下说,霍闲沉默许久,终于道:“……别告诉他,他还不能知道这些事。”
真相近在咫尺,那些被长久隐瞒,让他提心吊胆的秘密终于浮出水面,戚求影却不解:“为什么?”
三两句话说不清来龙去脉,霍闲只能用了个俗套的开头:“我和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之前有一名剑者,他天赋异禀,早早就被名剑认主,全门派上下都觉得他是举世奇才,盼着他能修成大道,他的师叔当年为了救护门下弟子,自爆陨身,终至难成大道,于是他遣散门徒,只带了一名剑侍与他同修。”
戚求影知道他在说自己,却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
“这个剑侍平平无奇,天资也一般,是小时候就跟着他的,且为人牙尖嘴利,常常惹人讨厌。他幼时家境贫寒,父母双亡,拜入沧浪宫也只不过是想找个糊口之地,剑者的师尊看他可怜,所以才带回来给他做剑侍。”
“但他却不思进取,每日都想着钓鱼,别人诵经他睡觉,别人练剑他摸鱼,别人打架他围观,唯一做得好的就是每日打开剑匣,认认真真擦拭那把名剑。”
“那名剑者虽与他朝夕相处,却不太看得上他,且无情一道本不该和身边人有太多羁绊,所以他从来不说什么。”
“直到某一次,那名剑者被人围杀,重伤难行,毫无反抗之力,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他的剑侍却和他换了衣裳,将他藏在落叶堆下,自己去引开追兵。”
“等剑者找到那名剑侍时,他已经被折磨致死,死相凄惨,尸首不全……那些人恨他坏事,所以活生生砍掉他的四肢以泄愤。”
“那名剑者起初只是觉得后悔可惜,因为他见过太多人的死状,也经历过同门逝世,生死就是常事,他只有习惯,才能求得大道。”
他静静说着,目光却像穿过夜色回到了久远之前,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痛苦,就像他已经将这些旧事翻来覆去回忆过无数次。
戚求影:“那后来剑者为什么忽然改观?”
“因为他在给剑侍遗物时,翻到了对方的手记。”
“他才知道原来那名剑侍身有顽疾,寿命活不过三十,他不好好读书练剑,只是想趁活着的时候好好享受,剑者的师尊之所以选他做剑侍,也是因为他寿数短暂,不会影响剑者修行。”
“他喜欢钓鱼,是因为幼时家中贫寒,他爹娘总是从河里打鱼熬汤喂他,但他五岁失去双亲,此后再也没喝过别人做的鱼汤。”
“他拜入沧浪宫成为剑侍,是因为梦想成为扬名天下的英雄剑客,但他身体羸弱,天资不足,只能退而求其次成为名剑的剑侍……所以他最高兴的事就是打开剑匣摸摸那把名剑,再跟着剑者四处斩妖除魔。”
“你一定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霍闲笑了笑,笑意却讽刺又痛苦。
“一个高高在上的人习惯了俯视,将那些平平无奇的人视为烟尘,美其名曰是为了断情绝欲,为了成就大道。”
“可被他轻视的人却毫不犹豫为他付出性命……他轻视的所有东西,最后成了一把把刀,把他扎得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所以他悔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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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关于偏心:
巫同心:段暄光很幼稚。
小段:幼稚就幼稚。
巫同心:段暄光很无聊。
小段:无聊就无聊。
巫同心:……还有你那个道侣,我都不想说。
小段:不准说他!(变脸)
更新!!!这几天在收尾,所以更新一直很晚[爆哭][爆哭]
第119章 婚服
即便戚求影知道对方口中的那个“他”就是霍闲自己, 后者却固执地用所谓的“故事”讲完了来龙去脉,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再一次成为亲历者。
这个故事比想象中要残忍太多。
“你也知道,无上殿外的那一口古钟连接着殿主的心音。”
“我明白, ”妄动私心, 留恋凡尘者, 古钟就会失声,就跟戚求影当初喜欢上段暄光时一样:“他死后,古钟就再没响过吗?”
霍闲摇摇头:“不,古钟没有失声。”
“可我在无上殿授香抚顶, 在每一个虔诚许愿的信徒身上都有他的影子……他们一叩首, 我就仿佛看见他在下跪, 在求生。”
“后来我弃剑毁道, 离开沧浪宫, 退隐修真界……我想尽办法招魂, 又创造举魂术,让他魂魄不至于消散,得以安养。”
左道生前惨死, 尸首不全,死后也入不了轮回, 只有魂飞魄散一个下场。
当年霍闲骤然悔道, 不光惊动沧浪宫,修真界也众说纷纭, 大家纷纷猜测是与他的剑侍有关,却不想个中还有那么多曲折,只是他归隐之后仿佛人间蒸发,渐渐就没什么人再提起。
“后来我费尽辛苦找来建木为他雕刻躯体,让他得以附身重生, 只是强行附身会消耗神魂,他照样活不过三十岁,要想改命,就只能以肉魂果重塑肉身……我们当初会出现在太幻秘境也是这个缘故。”
所以霍闲当初才会说“不能再看着他死两次”。
原来是这样。
听完这些,戚求影反而有些后悔贸然提起这件事,霍闲看出他神色犹疑,反而宽慰他:“不过没关系,你把肉魂果给了我们,待此战了结我就能替他重塑肉身……多谢你。”
戚求影:“不必谢我,是前辈先创造举魂术,我的一魂一魄才不至于魂飞魄散,甚至得以保留,最后回到我体内。”
要是他当初收下了肉魂果修补神魂,如今遇上鬼君反而不好办。
“左公子能得到肉魂果也是前辈的功劳,一切早有注定。”
二人说话间,帐篷里又乱了起来,听声音像是段暄光的狼把左道扑倒了,巫同心烦地骂人,听着这混乱的声音,二人却不约而同地觉得内心平静。
良久,戚求影才道:“左公子虽然重生,却不知晓你二人间的前尘,要是有一天他想起一切……”
霍闲默了默,最后只道:“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只要平安长寿我就心满意足。”
戚求影其实还想问一句“你两是什么关系”,但他素来不是八卦的人,这种问题又太冒犯,或许连霍闲自己都说不清他两是什么关系,只得作罢。
实在不行以后让段暄光去问,反正段暄光那么可爱,套点话也肯定没人怀疑。
如今鬼雨消失,渊底渊外的雨都停了,即将入冬的夜风冷冷的,可两境休战后的第一个夜晚,仙门的军帐成片亮着,各门各派的弟子往来,药师更是忙得焦头烂额,有一种别样的热闹。
戚求影和霍闲站在外面说了许久的话,隐约听见巫同心说中原的东西难吃,又说巫不禁见他和段暄光半个月不归家,已经在催促他们回家,他心中一跳,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前辈,我有件事想求你。”
霍闲转过头来,以为他有要事,正色道:“但说无妨。”
戚求影:“鬼族无主,妙权好友重伤,明天天亮我要带小段和药师回一趟镇鬼渊,到时候沧浪宫这边一应决策劳烦前辈为我代劳。”
霍闲不明所以:“那你为什么不把段公子留下?”段暄光又不是鬼君,去不去镇鬼渊都不妨事。
戚求影没说话,霍闲却猜到什么:“你是不想让段公子回苗疆吧?”
戚求影:“……”
不,他只是不想见段逸尘。
但他没解释太多,只道:“……总之劳烦前辈。”
第二天天刚亮,准备找段暄光串门的左道被霍闲拦下,修养了一天的巫同心好容易能下床,打算亲自找药师姑娘道谢,谁知却扑了个空。
他多番打听,才知道不久前戚求影带着段暄光闯进药师帐中把刚刚躺下准备休息的人薅了起来,一行人急匆匆走了,连小弟都没带。
看着那五只油光水滑围着他蹭腿的傻狼,巫同心终于起了杀心。
有戚求影坐镇鬼族,仙门也可放心退兵,事涉三境,接下来少不得要扯皮,只是那些都是后话。
戚求影回到镇鬼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昏昏欲睡的药师送到妖王殿,又吩咐三煞派兵镇压边境,五天之后,镇鬼渊终于安定下来,仙门也送来了两境和谈的请帖。
不过戚求影暂时顾不上和谈,因为大婚的场地已经布置好了。
毕竟不是真正的道侣大典,他们没拜堂,没宴请宾客,也没有司仪主持,只请了孟婆楼的白露姑娘来抚琴,又怕段暄光喝了酒就醉得不知天昏地暗,故连酒都没吃,遣散了一众鬼侍,就敷衍地入了洞房。
段暄光根本没有什么成婚的实感,他只觉得戚求影是可惜那一魂一魄花了大手笔布置出来成婚的王城,所以不用白不用。
红烛掩映下,戚求影还穿着那一身玄衣,他越想越觉得敷衍:“我们今天成婚,你为什么不换衣裳?”
戚求影反锁了房门,闻言转过头来:“你想看我穿吗?”
段暄光从没见过戚求影穿森*晚*整*红色,闻言忍不住点头:“想看。”
戚求影居然意外地好说话:“好,我穿给你看。”
他将拂尘放在一边,像是放下某种无形的禁锢,然后不紧不慢地解下腰带。
段暄光看着他宽衣解带,有些不自在:“你要在我面前换吗?”
戚求影:“……我以为你想看。”
段暄光愣了下:“我又不是流氓……我不看,你自己换!”
他转身背对着戚求影,只觉得气氛很不对,而且对方醒过来以后就变得怪怪的,就像有什么事瞒着他似的。
现在每次和戚求影独处,他都觉得刺挠挠的不舒服。
他在脑子里追根究底,目光无意一瞥,正好瞥到了桌上的铜镜,镜子不偏不倚,完完整整地照出了身后的风光,他眨了眨眼,目光却像被摄住了似的,呆呆看着镜子里的人。
从镜子里看人和用眼睛直接看是不一样的,镜子里的人朦胧遥远,怎么看不清,却又那么真切,仿佛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
戚求影不紧不慢地褪下外袍,余光却注意到段暄光泛粉的耳根,很快察觉到对方正从镜子里打量自己,他合拢衣领的手微顿,反而将领口往下拉了拉。
镜子前的人耳根果然越来越红了。
虽然段暄光不说,但是戚求影知道对方很喜欢自己的身体,还扬言以后要比自己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