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石窟没什么好看,便去游山,路过那口干涸的深湖,韩临止了步,下到湖底,绕着转了一圈,告诉挽明月当年他比赛的擂台就架在这里,说完,他指向四壁空荡的阶台:“那里都是人,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人,都看着我。”
面具遮了半张脸,挽明月看不出韩临是什么样的表情。
夜里挽明月在床上看信,写的是他在洛阳托管出去的产业近来的情况,他试图从华美且虚假的语句中捡出点有用信息。韩临背对他,就着灯换右腕的膏药,此类药膏味道最浓,即便开了窗,仍飘得满屋都是。
换好新膏药,韩临戴上纯黑长袖,将撕下的膏药收好,这东西味道太大,须得带到外面扔掉。再回来,到床边脱衣服,挽明月从书信间看他一眼,说:“你扔个垃圾都要戴面具?”
韩临才想起回来忘了摘,伸手去松脑后的绳结:“这里熟人多。”
当年上官阙为什么非必要不来洛阳,这回过来,韩临才有点明白为什么。只是上官阙当年是在这里太丢脸,韩临则是曾在这里太风光。
次日带狗去吃饭散步,马车路过江楼主那间宅子,韩临叫停,抱着幼犬跳下车说离得不远了,我们走走吧。
宅院前的那棵空心皂角树仍活着,刻了象棋棋盘那块石头不知被搬到什么地方,门新刷了漆,换了新锁,台阶屋瓦也都新修过一遍。
韩临把狗放在地下玩,绕了两圈,感叹真是大变样。
“说起来,到琼州岛的那个账房是不是说这宅院是你师兄新修的?”得到肯定的答复,挽明月忽然说:“要不要打赌?我猜那株合欢树一定被移走了。”
狗在扑捉地上的柳絮,韩临说那树孱弱,于驱蚊没益处,被人连根拔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挽明月摇头:“我问你,你不觉得你们江楼主对你有点意思吗?”
韩临觉得他莫名其妙编排已故长者,隐隐有些不悦,但不敢惹他生气,解释说:“我一回被困雪山,一回进监牢,江楼主都顾全大局,没有为我网开一面。”
“江水烟那个顾公不顾私的臭脾气,有谁不知道吗?只是在你之前,从没听他对哪个人那么上心过。这宅院破了那么些年了,他都不管,怎么你一搬进来,他就忽然开始大兴土木,跟装新房似的。”顿了一顿,又道:“更没见过谁跟自家兄弟同住,要往家里栽合欢花。”
韩临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索性当哑巴不回话了。
挽明月摘了一朵爬出院墙的蔷薇,丢给地上嗅闻的小狗,又说:“当年上官阙要他死,或许存着不少私心。”
狗当即叼到一个小角落,先用鼻子拱拱,又去撕咬花瓣。
万料想不到他会提起此事,韩临皱眉:“你又在胡思乱想。”
“胡思乱想?他杀你那么多朋友,不都是觉得他们同你关系好,对他有威胁吗。要论威胁,谁有江水烟威胁大?他当年出了名的不喜欢上官阙。”
“要就事论事,他疯癫是不错,可你口中的只是你自己的揣度。”
挽明月顿了一顿,见韩临面具下的嘴唇紧抿,不免又说:“他可是逼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还要回护他?”
韩临停步,面向挽明月,半说半吼:“他做出那样大逆不道的事,是为了救我一命,我听人这样揣度他,怎么能不反驳?”
他声音大,小狗给吓得夹住尾巴,花都从嘴巴里掉下去。
说完,韩临同挽明月拉开距离,不再并肩。小狗忙迈着小短腿跟上去。
挽明月静了半晌,跟在他身后,忽然反问:“难道你接受不了因为争风吃醋,上官才害死江水烟?”
韩临在前方沉声说:“无论怎么样,都是我走漏风声,被人捕住,才导致了江水烟的死。都是我不够小心。你不要再向别人编排已经死了的人了。”
挽明月冷笑:“在你眼里我倒是个见人就泼情敌脏水的泼妇。”
韩临说我并没有那么讲,又说我不太舒服,不想吃饭,回客栈了。
不等挽明月回答,他转身抱起地上艰难追他的小狗,快步转身要走。他加快步速,以挽明月的腿脚,无论如何都追他不上。
一时起了争胜的念头,挽明月在让他身后大声道:“你回了客栈,晚上还是要见到我,我还是要对你说上官阙的不是。”
却见韩临顿住步,挽明月同样停住步,等他说些什么。
韩临却什么都没有讲,只停片晌便离开了。
晚上挽明月回到客栈,只听人说韩临和小狗并未回来。
第78章 不堪回首旧时情下
吵不过挽明月,韩临气得晚上没回去。只是离家出走往往需要物质支持,次日一早掌柜来催昨晚的饭钱和房前,出门往往都是挽明月筹划,韩临两手空空,为今之计只好回去,低头找挽明月解决这事。
人狗行路中,韩临见到路边铺面顶着个熟悉的钱庄名字,想起洛阳那宅院的租金,好像就是通过这钱庄收的,心念一动,前去询问。
对过信物与字迹,账房将韩临请至里间等人取钱,闲聊之际说您也是运气不错,平常钱到的不会这样快,但您的租主是上官楼主,他给钱一向提前些。
韩临这才知道那所房宅的租户是上官阙,可上官阙早年明明不爱到那里去。一方面感到团团迷雾,另一方面又感觉好像总也摆不脱他,究竟怎么跟挽明月说,又是一桩麻烦事。
结清房钱,韩临一想起回去还要同挽明月吵,头就疼。从在锦城挽明月提起徐大夫那事,他俩之间相处就不对劲,一味低头总不能成事,韩临有心让各自冷静一段时间。挽明月曾提起这一路要去江南游玩,似乎途径姑苏,再去杭州。韩临就近买了把防身的刀,决定与挽明月分开散散心,到时候在姑苏会上。
离开洛阳,在马车上路过从前的演武场,小狗在里嗷嗷叫,韩临拉紧马缰停车,抱它到花木间方便。
曾经的秋千架早被推倒,现今在原址搭建了石木架构的长廊,太阳好,许多孩子在里头玩。长廊四周爬满葡萄藤,韩临随手摘了一颗青葡萄,酸涩得牙都疼。
一路上韩临驱车坐在外头,不怎么摘面具,从前的仇敌都不是好惹的货色,他废了一条手臂,如今碰上,恐怕没几分胜算。
可惜这样谨慎,还是给认出来过,不过好在不是仇人。
那天韩临在酒楼,凭栏看底下杂耍变戏法,忽然桌面被人轻敲了两下,回过头看清人,愣了一愣。
立在他身侧的女人笑说:“怎么,刀圣贵人多忘事,忘了我叫什么?”
女人三十五六上下年纪,妆饰华丽,风韵犹存,胸脯饱满。这样艳丽的年长女人,韩临只跟一个有过关系。
“方黛。”韩临唤出她的名姓,下意识一摸自己面门,发觉脸上面具正恪尽职守,问:“你怎么认出我的?”
“记睡过男人的形貌以前可是我的吃饭活。而且,”方黛屈指弹弹韩临右耳上的银圈:“这玩意,没见过几个人比你戴得更俊气。”
“可是现在都说我死了。”
“你们这些高手往往都不容易死啊,小人书上不都那么说吗?”这时桌下的小狗探出脑袋,方黛见了十分稀奇,抱起小狗到怀里把玩。
韩临一阵语结,让她坐下再说。
方黛摇摇手,说酒楼里一堆事呢,闲叙间提到这酒楼就是她盘下来养老的,就看他眼熟过来瞧瞧,又问:“你现在有着落吗,没有的话我这边随时敞着门。”
韩临说有,方黛四下看看,问人呢,韩临说有点事情,他到时候去姑苏再见他。方黛撇撇嘴,说吵架了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又问那人她认识吗。
韩临没有遮掩:“挽明月。”
方黛点头,抚一把狗毛:“那他是不舍得杀你。”
韩临也不想再花工夫解释了,任她胡猜。
半晌,方黛才恍然大悟,猛拍韩临肩膀:“原来是这回事啊,怪不得当年你在床上一直提他。”
韩临被她摇得喝水都呛住,就又听她嘀咕,“你师兄真还没朝你下手?不应该啊,我没怎么猜错过的。”
女人的直觉真吓人。
不接话显得更有其事,韩临清清嗓子,笑着说:“怎么,你还在惦记他?”
“他好看嘛,风雨不进,更让人心痒。按理说世家公子玩得花,可他半点风声都没有,不就断袖这一个理由了吗。前几年,就你一个,他出了名的在乎,坐得更实了。谁能想到这两年忽然冒出来个唐青青,好家伙,谁猜得到他喜欢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啊?”说话间,方黛将狗搁到桌上,忽然圈抱住韩临的脖子,饱满的胸部诱惑的贴在韩临身上,小声道:“绿不了你师兄,绿挽明月也刺激,要不要和姐姐再续一夜前缘?姐姐有你喜欢的东西。”
韩临轻轻推开她,转头去看楼下拿把长刀杂耍的十二三岁小孩,笑着摇头。
方黛也笑:“逗你的,我跟挽明月可比跟你铁多了,你要敢答应,我回头就千里传书给他。唉,你跟他吵什么了?”
韩临也想让旁人辩辩他和挽明月吵架这个事的理,道:“起头是我跟从前有些……关系的人,因为瞧病,又有了联系。本就是决心要断交的人,我怕他多想,没同他讲。他却一早就知道,在等我告诉他。他生气我对他有隐瞒,又因为我没告诉他,觉得我不止瞒他这一样,我说也说不清。从那以后就开始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找事。我难道真的要像在暗雨楼……述职一样,一五一十将我遇到的人和事,全都说给他听吗?”
方黛愈听愈诧异:“你说这人,是挽明月?”
见韩临点头,她嘶了一声,难以想象:“和我平常知道的挽明月不大一样啊,挽明月素来以对枕伴不纠缠、抽身快、没感情出名的。”牢骚发完,她抚了抚桌上的小狗道:“按理说呢,现在都讲究保留个性,但结伴这事,没哪对是真不磋磨本性的。他忌惮的人,要是真同你有过很深的交情,那他生气,情有可原。我想你鞋里也曾进过石子,你越在意,就越磨脚。瞒着只会让问题越积越大,照你所说,其实他的要求也不过分,你只用大致告诉他你和那个人有过怎么样的交往。你若问心无愧,也没什么好怕的。”
韩临沉思说他知道了,这时正有人来叫老板娘。
方黛拍拍韩临肩膀,临走前道:“他对你这样,想必是对你用了真感情。你们有什么事,最好讲清,这种事总得有人让步。他能定下来也不容易。你得好好对他。”
韩临点头,又问:“你这里有纸笔吗?”
吹干信,抱起狗还了纸笔,韩临到楼下杂耍杂乱的后台去,将怀里的阿懒放到个较为干净的地方,随手抽出来把钝刀,指着方才玩单刀的小男孩,说你过来。
男孩以为他也是来挑战的,很神气,握紧单刀,上来就说咱们出去比。
韩临背着右手,摇头笑说很快的。
确实很快,灰布搭起的帐篷里,寒影闪了五下,男孩手中的刀咣当落地。
男孩煞白了小脸,以为他是来砸场子的,身后的中年人也抽刀欲还击,便见韩临挑起了地上的钢刀,两指夹着刀刃递过去,刀柄朝向男孩。
男孩不明就里,犹豫之间回头看了眼身后中年男人。男人也皱眉,正欲问,便见青年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到刀面上。
见中年男人点头,男孩拿过自己的刀,又捡起刀刃上的信,看了看信封,抬头说:“我不识字,这是什么?”
“介绍你到临溪学艺的引荐信。”说完,面具遮面的青年又摘下腰上钱袋,抛给男孩:“这是路费,剩下的钱买几件新衣裳,刀就不用再买了,那里应该还压着几大屋子。”
这几年因为那未知的宝藏,临溪很出名,男孩没想到这样的运气砸到自己头上。
等男孩反应过来,青年已经抱起地上那只嘤咛撒娇的肥狗转身要走,男孩忙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面具下的嘴唇含笑:“我姓韩,要是你功夫练得好,咱们还会再见。”
……
到姑苏打听好久,韩临才摸到挽明月住的客栈,找去房间,韩临刚敲两下,门就从里头拉开。
挽明月还是此前的模样,干净又舒服,没半丝颓唐,见到门外的人跟狗,话没说半句,转身就回屋里。韩临抱着阿懒跟进去,拿背关上门,将狗放到地上,迫不及待分享:“我刚刚听说红袖怀孕了!”
挽明月掀杯给他倒水的动作停下,把瓷杯重又倒叩回去:“是吗,她这么不小心。”忽然又说:“不会办满月酒你还要过去吧。”
“你不想让我去吗?”
“我不想让你去你就不去吗?”挽明月又说:“不会她以后提出让小孩认你做干爹你都要答应吧?”
韩临笑着说这样我跟红袖就平辈了,那可不行,推开窗,摘下面具透气。
时值四月中旬,客栈外的海棠花都开了,团团白雪似的木绣球长到二楼,韩临伸手勾过来嗅了两口。
他摘下面具,挽明月才发现他自个儿在外头风餐露宿这近一个月,反倒稍稍胖了点,至少回到像刚从茶城找到他时那个模样,同时黑了些,拉开衣领,脖子和领口里界限分明的两个颜色。
“你这一个月都吃了些什么?”
韩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只说随便吃啊。
挽明月喝着茶:“那看来你不告而别,这一个月离开我在外头乱窜,过得很舒服,比跟我在一块的时候都胖了。”
不告而别总是不对,韩临岔开话题,说他在路上遇到了方黛。
挽明月说他知道,方黛前不久写信过来说了这事:“叫我跟你心平气和过日子,不要总翻醋坛子。不过我不知道什么叫我‘胡说八道’‘胡思乱想’。”
韩临暗想方黛真是不够意思,把狗抱过来,说他起了名字:“叫阿懒。”
挽明月见那往韩临怀里钻的狗崽,心知一定是又被宠坏了。
一路上不方便,韩临将薄薄的行礼搬过来便去洗澡,洗完澡回来见挽明月在骂狗,原来是小狗跑他床榻上撒了尿。
一见韩临回来,挽明月兴师问罪:“我说了别让狗上床,你是不是这些天都让他在你床上睡的。”
上一篇:我夫郎是娇纵美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