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因为韩临出奇地表现出对挽明月过往风流的不悦,挽明月一方面自知理亏,另一方面,见韩临在意,总有些喜悦,这狗挽明月便没让他扔掉。
那时挽明月也没想到,韩临变本加厉,在接下来的路上一连又捡三条,等回到琼州岛,他们已是一大家子了。
回家第一天,卸好行李,挽明月便与韩临一起洗起那四只幼犬,挽明月任劳任怨的洗,中途却见韩临吹肥皂泡跟狗玩闹,小狗四脚并用,去扑捉圆圆的泡影,咬叫得院落闹腾非常。
挽明月心想韩临真也不傻,不叫他养孩子,他便捡狗来宝贝,也不知是卯足劲跟自己对着干,还是认定的事即便换个法儿也得办成。
第77章 不堪回首旧时情上
四只狗初捡来都是幼犬,合捧那样大,外观上,只有最初抱回来那只被马蜂叮肿的那只狗,满身烂墨点子,十分丑陋,韩临给他起名叫小花。其他几只,韩临给在山东捡来的长嘴细腿的狗起名叫面条,在江西捡来的狼狗起名叫小黑,在广东捡来白面的黄狗叫大黄,品貌上都生得不错,呆头呆脑的很可爱,养起来不费劲。
可养下它们后,整个宅院忽然拥挤起来,无论到哪儿,似乎总有狗在脚下打转。小狗性活,在人脚下兜来转去的巡视这个陌生的家宅,留气味,割据领地,从犄角旮旯地方忽然钻出来,叼裤腿玩,人冷不防就要踩着它们的爪子、尾巴,踢着它们不知哪里。
挽明月让人拴住它们,可小狗也机灵,一见绳,叫得鬼哭狼嚎,韩临看了于心不忍,第二天就都给放开,说狗太小了,先让它们熟熟家里。
挽明月因为块头大,腿脚又不好,不是踢着小狗,就是给绊住,轻则打个趔趄,重则应对不及,摔倒在地上,老要拎着狗去找韩临要公道。
久了韩临也觉得不好意思,便想门路,某日翻箱倒柜,找到挽明月,晃着手里的燕尾摆铜铃,出主意说:“把这个挂狗脖子上怎么样?这样他们走路就有声了,你也能注意到。”
谁知挽明月劈手夺过,说这是我送你的风铃!亏你想得出挂狗身上这种主意去糟蹋!
为报复韩临这样无视他人心意的处置决定,当晚这风铃挂在床帐顶,叮叮咣咣直响了半夜才停。次日中午,韩临睡醒见着那燕尾镖磨成的风摆,双眼都发蒙。
但在狗上挂铃铛总不失为一个好办法,挽明月写信,托人订做四枚银铃铛。
不过等铃铛打好,再由信差送到,小狗乱窜这个问题已然解决了。
四只狗均以一日千里的速度抽条长大,纷纷长过人腿弯,屋中狗毛纷飞,家里越来越挤。有天带狗到外头散步回来,韩临告诉挽明月,说外头人见到这四只狗,说他们以后会长得威武非凡,满脸与有荣焉。
挽明月摘着飘落到身上的狗毛,后悔怎么就心软答应他养狗。
早前当心丢,四只狗都关在家里。可狗要是跑动不够,白天活力无限撕咬家里一切能视之物,夜里鬼哭狼嚎,因此早晚必须由人牵出去遛。恰好韩临觉少,乐意干这事。
只是初来时狗晚上在窝里睡,天不亮衔着绳子过来扒门,搅人清梦不说,挽明月早上醒,看不见枕边人,心情很不快。晚上,挽明月常要带着韩临到海边散步消食,正好遛狗。但挽明月腿脚有旧疾,平常走路缓慢,看不大出,可若快起来,步调一浅一深的毛病便显现出来。
如此下去挽明月被这几只狗折腾得够呛,说服韩临,讲这地方人少,让白天放狗到外头闹,晚上回狗窝里睡觉。
解决了狗的事,一大早挽明月醒,韩临还是不知踪影,偶然梦醒,看着身边空空落落的,都会怀疑自己同韩临共度的一年多是否是一场梦。有次慌忙下床去问人,得到的回应是——他趁落潮赶海去了。
挽明月想不明白跟螃蟹打架有什么趣味,得知此事后,半夜韩临起床,他便也醒了。跟着过去,天上无星无月,黑水浸满天地,方知与沙地里的刨挖不同,韩临所到之处是白日里一片汪洋的海上。韩临攀走在露出水面的礁石间,提一盏灯,拿一把铁钳,一双眼紧盯海水,去夹水中的螃蟹、螺贝。他找时机相当好,一出手就能捕到猎物。
挽明月几欲吓死,忙扯他下来,牵他的回去一路上都在数落:“你是不是疯了?这样黑,你要是掉进海里被浪卷跑怎么办?”
韩临说有时候会有月亮,又说他水性很好。挽明月问他海水要是忽然涨潮怎么办,他说自己小心,见势不妙就往回走了,现在都还没有失过手。
至此,韩临停步回头,举起灯指向茫茫的深海,说:“你不觉得跟海洋角力很有趣吗?像当年对招一样。”
烛火下,海风吹得韩临眉骨、鼻尖泛红,一双眼锐亮非常,黑发攀脸飞舞,衣袍灌风,衣角猎猎作响,似有无数豪情,欲待长歌。
挽明月松开他手,正色道:“你早不是当年了。”
韩临这才不再说,只回过头,又看了看无穷危险的大海,自此只去捡沙滩上未随潮水离开的海货。
挽明月看见海货更头疼,去年韩临是个新手,赶海捡不回多少,他们久居内陆,对海货尚还感到新鲜,挽明月也不想扫韩临兴冲冲提回来的兴致,吃了几个月,只当零嘴的添头,倒不倦。今年韩临算熟练工,一大桶一大桶的往回提,挽明月看着满桌的鱼、贝、螺、螃蟹,实在腻味,都让韩临送人,桌上换回正常口味。
实在太多,送也送不完,临海这东西不算值钱,白白扔了却也可惜,韩临闲着也是闲着,便将海货放到笼上蒸熟,剜出螺贝的肉,剔出鱼肉里的刺,抓匀了,喂给四只正长身体的狗。除过肉的贝壳海螺壳都收着,太阳好的时候,他坐到院里,往贝壳海螺上钻小孔,寻来绳线,穿成帘子,挂在家中。
韩临整日忙忙碌碌,挽明月想跟他搭句话都难,倒是小狗见他坐下,都到他身旁兜绕,他会和小狗自言自语说些什么,话声小,挽明月也听不多清,十分怀疑他是在抗拒自己不给他到深海找刺激。
狗多少有些恃强凌弱,似乎是见挽明月走动不快,甚至开始叼抢挽明月手上的东西。起初是吃食,韩临找借口说恐怕他们是馋得厉害了。后来四只狗甚至开始哄抢挽明月手上的书,挽明月找到韩临去到案发现场,见到漫天漫地的纸片碎屑,韩临才照着狗头一狗来了一巴掌。
狗整日胡窜,回家都像在泥地里滚过,韩临从小惯着它们,旧毛病都没改过来,一讨乖要吃的,就爱往人身上扒。气味难闻不说,衣上总要落下灰扑扑的狗爪印,挽明月见不得这样不成样子,总逼韩临抓狗来洗。
韩临乐意帮忙,可终究养了太多。小狗不高兴给洗,但也无力反抗,等窜高了个,整日在外兜转,野性难驯,难抓得很,每次洗狗都要动用全宅老少,堵严各个入口,家里鸡飞狗跳。也有插曲,那只狼狗慌忙逃窜,挽明月去捉,它掉头照挽明月的手来了一口。好在挽明月反应快,手上只被狗牙划了一道,破皮渗出血丝。
查看过挽明月的伤势,韩临难得发了火,崴下根树枝就要去抽狗。小黑见势不妙,夹着尾巴躲到角落,将立未立的耳朵顶在脑袋上颤颤巍巍。韩临正要发作,被挽明月从后头拉住。
韩临大声道:“它咬着你手了!”
挽明月的手一向娇贵,平常在床上捂住韩临的嘴,韩临都不舍得咬下去。
“狗不咬人还是狗吗?你散着养迟早有这天。你该想好在养的不是孩子。”
韩临气泄了一半。
“你过来,帮我涂药。”挽明月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黑狗:“以后我来训它们。”
起初狗并不听挽明月的话,兜着圈不肯回家,挽明月就饿它们,饿到头了,再用吃食教它们规矩,来年二月便卓有成效,跑得远了,一叫乖乖又回来。
因为几只狗听他的话,往后喂狗、洗狗的杂活,都由挽明月做了。他忙得团团转,韩临却闲得在阶前发呆的时候,他都在想,这狗究竟是韩临要养的,还是他要养的。
这年三月到锦城复诊,要留狗在岛上,到了渡口,几只狗依依不舍地绕着挽明月。韩临见了不免气道,小畜生,净围着你转了。
韩临到里屋被人诊脉,挽明月在门外闲聊时,没想到眠晓晓说你胖了一点,韩临反倒又瘦了。
胖瘦这种事是当局者迷的,挽明月仔细回想,韩临每每都将碗里的饭都吃干净,反倒是他自己碗里会剩饭。
后来才恍然想起,因为腿的缘故,挽明月较年轻时少动,为避免福泰,刻意减了食量,这几年的饭碗都是小小的一只,带去琼州岛的盘盏都是如此,年深日久,他自己都把这事忘了。
眠晓晓却讲寻常人吃了不够自己会添饭,会不会是饭菜不合口味?挽明月摇头,说韩临向来不挑食,况且要是不合口味,怎么会能将碗里饭吃完?眠晓晓见他笃定,也不再多说,只讲一味瘦下去并非好兆头,让他注意些。
讲到这里,韩临开门出来,说没什么大事。挽明月对他颔首,却伸手要去推开面前的门,眠晓晓眼疾手快拦在门前,笑着说你有什么话要说,我替你传话,这位大夫说好了不见旁人的。
挽明月笑了笑道:“这几次都没见到,我想谢谢这位徐永修,徐大夫。”
眠晓晓笑意一止,只是注视着挽明月。
还是韩临在旁解围:“别叫她难做。”
挽明月回头看了韩临一眼,收手反问:“我要是不提,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韩临这才知道,他原来是在向自己发难。
眠晓晓见他二人对峙,知道没自己的事,识趣进到内室中去,不管他二人算账。
半天,韩临开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挽明月又问:“那你上次去京城参加婚宴,谢过上官阙了吗?”
韩临点头,又说:“我只是不想欠他人情。”
红袖那个婚宴,当时他与挽明月闹得很不愉快,还是后来做了交易,才能去成。当时挽明月不高兴的没什么道理,韩临没想到挽明月是早已料到了他要借机会谢上官阙。他好像做什么,总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挽明月说我想也是,又说:“他把你逼到那份上,治好你,算他该偿还的。”
韩临握拳,没由来的好像被他玩弄于手掌间,一时不悦:“你既然知道,一早讲明就好了。我不是故意瞒你。”
“凡事有个轻重缓急,那时候治病比什么都重要。他再做小动作,总不会对你身体做手脚。这不算大事,但上官阙曾逼你杀我,我对你与他私下联系的膈应,想你不难理解。”
眠晓晓那头的神医高僧挽明月差不多都认得,她周到,想必第一回就是问遍,得知没对策,才给他写信。后来冒出个高人,想也不对劲。与韩临有关的事,忽然冒出来什么人,往上官阙那头猜准没错。叫人往金陵一查,就查出来江南药盟的首医徐永修接诊的安排忽然往后推了半个月,徐永修还是上官阙幼时的启蒙,两相联系,并不难推。
当时韩临要死不活的,连治病都消极,挽明月哪敢再激他,细水长流救下命,剩下的事,以后再好好说就是了。
韩临吸一口气道:“所以你见我现在死不了,要开始翻旧篇?”
“与你之间,我一向是有话直说。我爱乱想,尽早说清,尽少做无端的猜忌。这件事放到如今才提,是想等你亲自告诉我。”挽明月一顿:“只是一年多了,都没等到,只能自己挑明。”
挽明月讲话有条有理,韩临心知他的要求合理,静了半晌,道:“你没像上官阙那样要求过我,要我遇到什么都告诉你。我以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也没要你事无巨细讲给我听,只是曾经的事摆在那里。京师那家人对你的算计太多,我们两个人一起生活,我想你把跟他们有关的事告诉我,这要求很过分吗?”
韩临忙道:“只有看病这件事我没告诉你,我本来以为再也不会跟上官阙有什么牵扯。”
挽明月看着他:“是只有这件事,还是我知道的只有这件事。”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韩临百口莫辩,忽然想起那次上官阙在京师同自己说过的那几句伤春悲秋的话,可是一时想不起来具体说了什么,还有旁人关于他与唐青青的猜测,犹豫是不是也要一并同挽明月讲了。
挽明月也见他露出神人交战的表情,先一步下楼:“那我再不过问你就是了。”
这边复诊无大碍,韩临说要到金露寺去看看,挽明月便带他到川西去。原计划要一起上去,挽明月甚至为此弄来根黄杨木手杖,可随着海拔升高,他对于高原的不适也显露出来,出气多进气少,脸白胜雪,还想干呕。韩临赶忙带他下来。
缓过来气,挽明月见韩临还跃跃欲试,想独自到上头去,同他讲上头没什么可看的,寺里破得惊人。
韩临说:“我想到寺里给你请一根红绳,眠晓晓搭桥的信我也求来了。”
挽明月都怀疑是高原反应带给他幻觉,就又听韩临接着说:“你给我请过,我也得给你弄一根。”
挽明月哭笑不得:“你知道要怎么请吗?”
“叩遍长阶。”韩临又说:“我想我到了高原也没什么反应,叩完应该要不了命,只是累些。”
“我当年过去,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寄希望于怪力乱神。我送你红绳,没想要你还我。如今退隐,又有你陪在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你没必要再上去傻不愣登磕一轮头,”停了半晌:“若是就为了前些日子我生那场气哄我,并不值当。”
韩临咬唇,握住自己右腕,慌忙打断:“有个传闻的,你听过没有,说求来两根,姻缘能长久。”
“说到底,只是山遥路长,坚持得住的一双人,都要用情极深。若要武林高手闷住气一头往上磕,倒不值什么。”挽明月见他并不反驳自己的猜测,一阵心绞痛,闭眼道:“我送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早些。你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我不需要你证明什么。”
韩临这才作罢。
无论如何,有这份心总好过没有,挽明月稍稍高兴不久,当晚韩临就从外头捡来一只没睁眼的幼犬。
那狗应是当地的狗种,黑狗,眼上却有两枚黄豆大小的褐圆,像额外的两只眼。因为家里那四只畜生,挽明月将狗研究过一通,知道这是獒犬,又见韩临抱回那只幼崽宽厚的爪子,便知这狗长大后得颇成样子。
他一时间都有种怀疑,会不会是韩临为养这狗,才说出那些请红绳的话哄他?这猜测只一动念,一身热血凉了一半。
那幼狗由于还没睁眼,一路上韩临贴身照料,一点一点地喂羊奶,一度带它到床上睡,挽明月抗议,说要是让他认了床,只怕更麻烦。刚惹了他不高兴,韩临正怕着他,不敢忤逆,便老老实实将狗窝安在床边。
到洛阳的时候,小狗睁了眼,能跑跳,只是一张肉脸挤在一起,懒懒的动作慢,老趴着,韩临笑对挽明月说你瞧,慢吞吞的多像现在的你。
挽明月有时候真想揍他。
这几年跟挽明月有仇的佟铃铃在洛阳主事,但前不久,恰巧被家里叫回去成亲,因故正好不在洛阳。挽明月感叹家里又哭又闹的,她最后还是没能坚持住。又笑说,对我倒是好事,只盼她嫁了人,忘了旧情人,这样我与她的仇倒也能清了,省得每次过来都提心吊胆。
此遭来洛阳,是趁着时机,过来瞧约过好几次,却几次错过的石窟。
阳春三月,正是日上花梢,莺穿柳条,二人乘马车行了一段路,山中还是绒绒一片浅绿,花开得尚还清丽,不及夏时浓烂。
放下车帘,韩临问那回到洛阳,说要带媚好他们来看石窟,是不是也是这个时节?
“比那回早点。”山路颠簸,挽明月靠在车厢里,闭目忍耐胃里翻江倒海:“你还真敢提那回,把我们都当你跟姜舒的幌子,亏你想得出。”
说着,勾了勾手。旧事重提,韩临情知理亏,又知他不适,将帘子卷上去,挪到他身边。
挽明月捏住韩临耳上银圈,跟韩临重提:“那天通宵说事,好不容易散了会,大半夜一抬头,你耳上挂着翡翠耳坠出现……”没再说下去,只取下银圈在手里玩:“我当年就差把床给你铺好了”
韩临干笑。
银圈重给韩临戴回去:“你真没少拿我当幌子,你可能不知道,你满肚子坏心思的样子多有意思。”挽明月揽住他肩,掌心握住他稍显僵硬的肩头,下巴搁在他发顶上蹭摩,又亲昵地蹭他脸颊:“老天偏偏要和你作对,最后的苦果都要你全都吃下去的样子,有多解气。”
马车到了一个位置便行不了,得由人徒步上去,挽明月拄根拐杖花了很久才爬到地点,累得够呛,回头看来时路,心想这放在当年哪里算得上什么事。
离龙门会也十多年了,山还是那些山,少年却都改换了模样。初见的震撼一辈子只有那么一次,挽明月见过瑰丽的敦煌石窟,韩临见过大同宏伟森严的云岗石窟,对那尊卢舍那大佛,均没有特别的感触,至于那些细碎装满小佛像的洞窟,他二人没有佛根,没读过佛经,看不出佛法也读不懂故事,略过几眼便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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