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多方打听当年新组的团伙,往往做了一单就散了,好在几经辗转找见个人,已经混成拐子佬老手,说自己最初的那个团伙不老道,确实干过这种事。好坏不挑,什么都骗,他没干两天,觉得草台班子干不长,另投他家。问起韩颍,倒是不知。
只说幸好自己跑得快,听说那伙人收的孩子有个染了天花,一车人都遭殃,死了大半。到南方水土不服,世道又乱,又死了一拨,末了,损兵折将,再不敢打发财的主意,草草把活着的孩子抱到街上卖,求一个回家的路费。其中荆州一对年轻夫妇婚后无子,路过见到插着草标的女孩儿,觉得可怜,买下收为养女,他们才不至于客死异乡。此后再无踪迹,兴许不再做这行。
讲到此处,韩临已猜出他说的是谁,颤声道:“你早跟荆州白家有牵扯,早盯上白映寒,现在才找我讲?”
上官阙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团伙,那两年做这行的团伙多达百个,被倒卖的孩子数以万计,你妹妹身上没有易认的胎记,我如何知道白映寒是不是韩颍?倘若不是,难道要去凭空搅乱别人的生活?我只能当她是,代你对她好些。”
将信将疑的,韩临接口就是:“你总有话说。”
上官阙不讲话,笑也不笑,一只单眼看着他。
久违的,那种说错话的害怕又找上韩临,暗暗吸口气,才又问:“那你现如今又怎么确定了?”
“上月有个龟公携着一本随笔找上门。听说暗雨楼下了重赏,想起十几年前死的爹做过这种买卖,去翻他爹的遗物,其中几本随身的笔录,记下当年行骗经过。正巧他留有一幅他父亲的遗像,拿去给白家夫妇看,白家夫妇讲他正是白映寒的卖家。”上官阙矮身打开带来的那口木箱,木箱内码放满了泛黄的手册,他挑出一本递给韩临:“重要的是,这手册中提到你的名字。说他们也考虑带走你,只是你长大认事了,不方便倒手。”
接到手中,韩临简单翻了几页,又谨慎地到箱中挑了一本,两相比较字迹,确认是同一人所书,才站起身。
青黄色的草纸脆,掀开便泛起一股潮腥气,有人仔细地别了签条,字条上简短写着佐证的概要。韩临捧在手中,颤抖着读纸上潦草的字迹,眼泪掉下去,慌忙用手去接,不允许这段好不容易找回的亲缘再有被毁断的可能。
“他们拐了十五个孩子,其中九个是女孩。女孩里,五个年长,四个尚在襁褓。”上官阙走近,抬手去拭泪,韩临偏头躲开。
“我不瞒你,这本手册,唯独有一点不好。”上官阙于是摊开手掌为他接住滚下的泪,替他将手册翻到某页,抚着一段字迹,缓缓说:“婴孩长得差不多,骗子毫无经验,分辨不出好运活下的那个女孩是四个中的哪个。”
失神地将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韩临缓缓抬起头,湿润的眼睛盯住上官阙,拿手背擦脸讲:“我得跟明月商量。”
上官阙未发异议,一面随韩临往里走,一面扫望这处宅院。韩临却在大门前顿步,脸都没有转:“你在外头等吧。”
交代首尾时,韩临犹豫一番,还是暂且隐瞒了活下来的女孩身份不明这一节。
挽明月看都没看,摔下手册冷笑:“你信不信,我也能把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编成你亲妹,编得滴水不漏,证据确凿。”
这一摔把韩临吓得不轻,忙从地上捡起,低下头轻掸灰尘。
挽明月见他珍惜,自觉动作太大,放缓了语气:“白家养女那样有名,你当我没查过她吗?她是从拐子佬手中买来的,并非领养来的。白家夫妇也动过为她找亲人的念头,只是卖她的那两个人形貌早不记得了,无从追踪。他们自己都找不出来,上官阙怎么又能找到?”
韩临抬起脸,眼中满是希冀的光亮:“所以白映寒真是被拐子佬卖过去的?”
“卖的小孩多得是,韩颍与白映寒只这一个重合。再者,你怎么就确信韩颍当年一定被骗走。无非是人家收养个女孩,或许家中儿子太多,或许是想省心,如何就动机不明?就算家中无子,正如白映寒养父养母,不也只收养了白映寒这个女孩?”
韩临说:“白家是当年老太爷还活着,不给抱养男孩,担心他百年后家产落到外姓人手里。女孩都要嫁出去,所以才松口。”
挽明月看出韩临陷进上官阙的说辞中,指着他手中的手册道:“这东西我也能凭空造出来,你不能信。”
“我知道。”韩临说,可手册依旧捏在手里不松:“可这么多年,这是唯一的线索。”
“所以你是信他,不信我。”
“你别多心,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韩临说:“我想到荆州见见白映寒,我们一起去吧。”
挽明月坐回摇椅里:“既然你有了主意,又问我做什么。”
韩临理所当然道:“我们在一起,我要到哪里去,当然要告诉你一声。”
“哦,你早就打好我不答应就跟上官阙过去的主意了。”
“你可以跟我一起去荆州。”
“左说右说反正你就是去意已决是吗?”
“我在你们无蝉门的桃花林待了将近半年,怕惹是非,从来都是躲着人,闷死了。收拾完这边,又要回去,进出要经过重重关卡,连小路都堵死。关在里头,下次出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韩临半跪下去,扒在摇椅扶手上,笑着说:“你就当这回是陪我出去散心,好不好?”
“你陪狗玩的时候可没说闷。”挽明月半眯着眼,过了一会,又说:“什么时候出发。”
韩临以为又要缠他好久,没承想这次他竟然答应得这么快,回过身见收拾到尾声的宅院,不免得寸进尺:“今天下午吧。”
挽明月漫扫院落,估量剩下这半天如何分工,起身拖着摇椅去归集,临走前冷笑道:“一个真假不明的线索,他就把你钓得团团转。”
证据谁都能伪造,这是可以说的,还有些是挽明月没法对韩临说的。实际上挽明月当年听说,知道那两年世道乱,也认为韩颍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便没废大力气找,只当韩颍活着,给韩临留个念想。
至于白映寒,她到今天,上官阙在背后出力不少,而上官阙对她另施青眼,本就是一桩悬案。倘若白映寒真是韩颍,种种疑问都有了答案,但若白映寒只是上官阙选择的韩颍又当如何?
然而怎么会真是韩颍?怎么会那样巧合?他不肯韩临陷进圈套,但韩临坚持要做的事,没有一件他拦得住。
路上挽明月韩临共乘一辆马车,起初心急赶路,南方山又多,挽明月晕车总吐。韩临时不时要叫停马车,带挽明月下车吸些凉气舒缓。
上官阙在另一辆车中,韩临停下,他便唤停了等。起初他还下车,然而荒野中,挽明月总要埋头依在韩临肩上竭力吸凉气。
这很反常,挽明月一般不在人前动他,韩临喂他喝过水,轻声说:“你以前有这么娇气吗?”
他揽住韩临的腰,抬起脸,拿较寻常发热的头抵上韩临额心,用鼻息:“嗯?”
韩临顺从了他的故意,凑上前吻了吻他的嘴唇,小声讲:“好啦,我们可以上路了吧?”
此后上官阙只在车上等。
这次挽明月的晕车症比此前出行都严重,不过韩临也不能武断揣测他是装的,只能尽心竭力地陪着他。晕车药喝多头疼嗜睡食欲不振,韩临尝过被逼喝药的苦楚,这一趟挽明月本就不答应,更不好为了提前几天硬逼他喝药,只能是放缓了行路,一路腻腻歪歪。
上官阙不再等他们,提前说好在某个客栈等,便独自过去。
竟似十多年前去赴龙门会一样,当年是韩临跟挽明月共乘一马,上官阙在前头独个儿走,偶尔催韩临快些,等不及了,便将他们两个撇在路上,自己寻个前方的客栈修整等韩临。只是那时挽明月是师兄弟间的外人,如今外人另有他选。
上官阙挑的路前半程大都在山区林地,出了平地同上官阙会合,后半程地势平缓,沿路才逐渐繁华,能有客栈住宿吃饭。
订房间时,账房扫视三人:“三间上房?”
“两间。”挽明月揽住韩临,笑说:“我们两个一间。”
领了钥匙,吩咐人搬行李的时候,韩临才发现是连号的两间。想是账房见三人一路同行,便定了相邻的。
知道挽明月心结后,韩临再没有当着他面露过右臂,这次也是趁着煎药,到伙房撕换膏药,刚往臂上糊上两张,一转眼,不知上官阙几时立到门口。
分车行路,有挽明月在,韩临与上官阙几乎没有交流,这次客宿,他们饭都不在一桌吃。
药还在炉上煮,韩临一时走不脱,收回视线坐在炉前借着光亮贴膏药,只是装哑巴。
“楼上一股药味。”屋内烟雾缭绕,满屋药气,上官阙发问:“你煎药敞着盖?”
韩临换着膏药,当心煮沸溢出补救不及,图省事才掀下砂锅盖,没想到被行家撞上。他好像老在上官阙面前出错,这会儿有点着恼,没有回话。
上官阙走近,挥散锅口烟气,垂眼瞧了一瞧,矮身从炉里拿出一半的柴,盖回砂锅盖:“文火煎吧。”似乎想起什么,又问韩临:“这样五天一次药,大夫同意吗?”
韩临认为他有威胁的嫌疑,紧张地站起来跟他对峙:“挽明月已经知道大夫的来历,你不要想把这事捅出来。”
上官阙盯了他一会,忽然掐住他下巴:“挽明月怎么教的?你这样没有道理地警惕我。”
韩临撇开下巴:“教什么?我又不是狗,他又不是你。”
上官阙失笑:“教你煎药合盖,教你好好做人不去妓院,倒是我的错了。”
说起这些,韩临理上不顺,自觉矮了一头,重坐回炉前贴膏药:“大夫不是你的先生吗?他说得比我清楚。”
“我不能总是因为你去麻烦徐先生。”
这件事上官阙暗中出力不少,如今他说自己的难处,韩临也不好总像个刺猬:“病情稳定,他说药可以慢慢断了。”
微微点头,上官阙找来块毛巾垫住锅柄。韩临说我来吧,见上官阙视线投到他右手,将手腕避到背后:“我还没残废到那个程度。”
上官阙端住砂锅滤出一碗药,笑道:“当我练练家传手艺。”
韩临重坐回去贴腕上膏药,问起:“那年在滁州被你丢进冷水里染上风寒,你喂我的药,是治风寒的吗?”
“当然,我亲手开的方子。”上官阙又往锅里沏水,韩临没有抬头,故而看不到他忘掀盖险些将水倒在瓷盖上,只听见他问:“怎么忽然这样问?”
只是想起姜舒的猜测,随口一问,听他否定,韩临更不当回事,只说:“没什么。”
他不走,韩临索性当他不存在,继续忙自己的。膏药贴满小臂,最后去贴手,拿剪刀修剪方正的膏药时,眼前不甚光亮,一只手不太好修剪。最后还是上官阙接过剪刀,挨近了,蹙着眉尖给他帮忙。
递还剪刀的时候,上官阙眉心也没松:“挽明月可真下得去手。”
韩临仰头为挽明月辩解:“我为你受过的伤更多。”
“不全是为我。”上官阙道:“副楼主为暗雨楼做事,难道不是职责所在?”
韩临并不让步:“副楼主就要被次次派去杀自己的朋友?”
“你朋友们犯下的罪行哪件是我杜撰的,你有证据可以拿出来,我带你到刑部翻案。”
“就算他们真是罪人,暗雨楼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轮到我去杀旧相识?”
炉上的药沸腾,咕咕嘟嘟地冒着热气,上官阙掀开了盖:“你不会交品德好的朋友,偏偏总交武功强的朋友,不让你去,难道要别人去送死?”
他永远振振有词,韩临说不过他,只是闷头置气说:“江楼主死后我就该走。”
药沸腾溢出来,沿锅泄进火里,呲呲啦啦一串乱叫,上官阙站在那里,剩下的一只眼眨都不眨:“你大可以离开,我有强留过你?”
韩临肩膀一震,低头不说话,手指去挤按没贴好的膏药鼓起的气泡。
当年他师兄名声本就不佳,为救狱中的自己,愈发里外不是人,多的是人欲除他而后快,韩临怎么可能抛下他一走了之?韩临至今都不敢想那样骄傲的上官阙为了救自己,收拾成那样妥帖的模样,到刘宜晴面前陪了多少的笑。
究竟哪里出了错,他们竟到今天。
想不出个头绪,韩临折身要走,身后人出声叫住他:“韩临——”
上官阙没再拿布垫,只手握住滚烫的砂锅柄,将药汁倒入原先的半碗药汁中,搁到桌上推给韩临。
“把药喝了。”
韩临回到屋里,不适的反胃还没过去,挽明月就摸到腰上来吻他。韩临笑着躲,问他怎么了。
挽明月咬着他的嘴唇,吐字不清地说:“不亲你,我怎么知道你喝没喝药?”
挽明月今晚兴致高,拉开韩临大腿,尽往要命处顶送。后来他一撞韩临便一抖,勉强咬住嘴唇压住喘叫,眼睛湿漉漉,小狗似的。挽明月低头亲他,撬开他嘴唇的同时,下面弄得声音很大。
缠吻半天,韩临酸软无力,嘴巴再没法闭住,轻轻叫出来。
这会儿挽明月又不再撞,只是使着坏,不给他去,韩临眼睛更湿,眼睫糊上一层水雾,挽明月开始哄着他叫明月哥哥。
第一遍韩临似乎没听明白,挽明月拧了拧他的脸颊,才叫他回过来神,又要求他:“叫我明月哥哥。”
韩临难耐地到他耳边用气声念,他不满意。韩临有点想笑,想说:“这个动静他在隔壁已经听得到了。”
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想起煮药时的不快,纵容起挽明月的心意,喘息着叫出声。
喊闹到后半夜,第二日晨起韩临嗓子哑了,只是如此也没同意挽明月多住一天的提议,下楼去搬点行李。
后院却不见同行而来的另一辆马车,帮忙搬行李的跑堂解释说:“另一位公子昨天夜里退房离开了,临走前还结清了房钱。”
韩临给了他赏钱,等人走了,挽明月搂住他,低头吻他侧脸。
此后挽明月很久没晕过车,直到收到白瑛的回信,讲她吩咐眠晓晓查了上官阙所供线索,确有其人其事,只是外人没见过手册里的记载,是故无法有定论。
经历是真的,龟公是真的,龟公的损阴德的贩卖人口的爹是真的,连常年随手记录的习惯都是真的。
挽明月侧过眼,看着待在他肩畔的韩临,韩临高兴地正读着白瑛寄来的信,嘴角始终勾着。五只狗暂养在她那里,她时不时寄来封信告知狗的近况。挽明月心想可他要带韩临回无蝉门的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妹妹,怎么会是真的?
他与眠晓晓交好多年,受制多方,她会向他隐瞒,不过她恐怕不会被买通去欺骗自己的母亲。
最后又落到那本手册上。挽明月终于肯翻看,他翻阅时,韩临在一旁眼巴巴盯着他,仿佛怕他把那手册撕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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