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13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纸张触上去的确像当年的老东西,只是蝇蝇小字,极潦草,尽写些废话,看了费眼,车上读书极易头晕,翻到提起韩临的那段往事挽明月便抛下不看了。

如此闹着,二人正月初三下午赶到荆州。

半年前来过一次,那时闹得很不愉快,这次来认亲,挽明月更是不情不愿。只是当得知城门口等候多时的女子是白映寒时,他风吹雨打多时的心情愉快到了极点。

趁马车未到,挽明月将脸别到韩临耳后,笑道:“她要是你妹,我看姜舒也能成。姜舒长得还像一点。”

韩临怅然若失地望着窈窕的身影,半天才说:“就连同胎生的兄妹都有长得不像的。”

第82章 咫尺远近

不止长相,白映寒的脾气也跟韩临不像。她高挑漂亮,脸生得张扬,脾气却沉静。乘车往家赶时,沿街总有熟人透过车帘同她拜年,她不善言辞,只是点头微笑,至多说句吉祥话。不过扭过头来对上二位客人,一路都努力讲着话,给他们指沿路商铺哪家最地道,格外热情。

一路也快,白府门口早有人在等,见她下车,忙把备好的暖炉大氅往她身上披。

韩临见此情状,当她体弱,怜惜地皱眉:“不必到城门口去接的。”

白映寒笑着摇头:“上官楼主珍视的客人,我若只等在门口,可是怠慢了。”

听见这话挽明月脸色一阴,已知这位又是上官阙的爪牙。

韩临原当她是认出自己是哥哥才这样,听了这话,知道上官阙还未露口风,显然不知这个妹妹是真是假,要他亲自来辨别。又联系到挽明月在他耳畔说生得不像,心中一团乱麻。

一路经过曲折长廊,先是安置住处,白家安排的是隔院的两间房,白映寒懊恼着自己的疏忽:“原来听说只来一位客人,便先挑了间独院,后来又听说是两位。也是不巧,逢上过年,家里从外地来往拜年的姑侄跟外家多,客房紧俏,安排不到一块去了。也是我没问清楚。”

韩临心想他二人住一间就够,口上只道无妨。

白映寒领他们出来,介绍着宅中花草景致。走了极长一段路,才转入个花木扶疏的庭院。一进院便听到小孩子背书声,磕磕绊绊,循声望去,见一壁窗大开着,四五岁的男童立在窗前,男人坐于书桌前垂眼看着手中的书卷。

那小孩儿韩临见过,正是半年前他在荆州遇见上官阙,从茶楼里跑出催上官阙上楼的男孩儿。

小孩子瞧见有人来,新奇极了,书更背不下来,张口就是嘹亮的一声:“娘。”

大过年的,白映寒心疼坏了,然而见书桌前的男人未出声,并不敢回应孩子的恳求。闻声,男人从书卷中抬起视线扫向窗外众人,目光最终落在韩临身上,停了半晌,搁下书说,明日再背不顺,可是要罚你了。

小孩子最懂乐在当下,当即抛了书跑出门来,扑向白映寒,可把管家吓了一跳,忙提前拦住他。

男孩儿也知道不对,忙说:“哎呀,我忘了娘亲有小妹妹了。”

记起在门口时众人的紧张,原是主人有孕,念及不是她患病,韩临也松了口气,问向白映寒:“你走了一下午的路,合适吗?”

白映寒摇摇头:“这胎不大稳,大夫要我适当走走,强健体魄。”

韩临点点头,又问:“几个月了?”

男孩争先抢着答:“小妹妹三个月了!”

“这孩子顽皮。”白映寒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有些惭愧他的顽皮:“还得等落地了才知道。是他想要个妹妹。”

“我小时候也是这样。一个人无聊,老爱缠着我妈,要他们给我生个弟弟妹妹。”思及往事,韩临半蹲到男童面前,与男孩平视,笑着道:“既然是你想要的,等小妹妹生下来,你一定要待她好好的,做一个好哥哥,好吗?”

男孩子昂头道:“当然啦!”

除挽明月外,院中众人都笑起来。

韩临起身揉揉他头发,抬起眼就见上官阙走出来,似乎是听见他们的问答,他脸上流露出淡淡笑意。

客栈一别,如今再见,相顾无言,月亮在西天现出淡淡的白影,一同到用饭处,白锋夫妇早在等了,白映寒的丈夫此时也应酬完拜年的亲戚,带着二儿子来见面。

见了面,白家老二先管上官阙叫了声伯伯。见到同席的两个陌生人,扭向父亲,问他们两个是谁呀?

白映寒的丈夫肖朝兴说是客人,韩临问小的多大年纪,他答说两岁半。

饭上齐了,老二年纪小吃不了这些饭菜,被喂饱了,便在堂子里乱跑。他顽皮,见挽明月生得极高大,从头至尾一言不发,过去闹他,又踢又踹试图打败他,话都说不大清还要问你怎么不讲话呀?你叫什么名字?

韩临知道挽明月不喜欢孩子,吓了一跳,忙抱住小的,拖自己到膝上,坐到离挽明月远点的位置,偏过头笑着问那你叫什么名字呀?白家老二说他叫园园,一旁白映寒补充说大名叫白钟渊,算命的讲命里缺水。又说老大今年五岁,叫白弘轩,小名团团。

吃过饭,桌上换上瓜果零嘴,话起家常,一张圆桌,太多人,个个长嘴,韩临顾不上时时给挽明月递话。

期间有一桩意外,众人正自聊天,有个醉汉忽然闯入堂中,躺在堂上不走,大哭道:“娘啊,你刚走四年,你弟弟就连办给你办周年的钱都不肯出了,你看你在世时待弟弟多好,如今人家家里张灯结彩欢迎客人,咱们家连灯都点不起,饿得你孙子孙女夜里爬起来哭着喊饿。娘啊,我每天闭上眼就总看见你哭着跟我说在那边吃不好穿不暖,你在天上看看,看看你死后白家都是怎么对我的——”

上官阙起身,提起那泼皮醉汉往外走,说:“这事我来解决。”

他走后,肖朝兴先朝客人解释,讲这是白映寒三姑家的二儿子郑庸,整日游手好闲,又好赌,母亲在世时他没管过一天,后来母亲去世,兄弟三个分了家产,他吃喝嫖赌,将钱早早用光,到兄弟姊妹那里借了一圈,也都清楚他没本事还不上,借得次数多了,亲戚见他还是不改陋习,便断了联系。

这两年他听说白映寒接手白家,看白映寒是个姑娘,跟自己去世的母亲关系好,好拿捏,便总来荆州讨钱花。年前他在荆州城内赌,输光了身家,还是肖朝兴捞他出来,与白映寒商量后将接济他家的银钱都转交给他家里的妻子,他妻子万不肯将孩子们活命的钱给他糟蹋。想是他心中记恨,便趁着有客人,来撒泼讨钱。

不过是穷亲戚找上门的戏码。白老太爷太多孩子,孩子又生孩子,总有不成器的男丁找上门,见白映寒是个女人,没有白家血脉,又嫁了外姓人,说不合家规,嚷着闹着,无非是来要钱。白映寒不是硬脾气,起初见都是一家人,多少也给了,后来便止不住,白家再阔气,也经不起这样赡养外家,只是头疼。

白映寒笑道:“平常过年,家里可热闹了,撒泼打滚的,乱成一团。今年是上官楼主来作客,他们不敢耍横,才稍微清净点。这次这个坏了脑子,不长眼。”

当年劝白家老太爷,上官阙从中出力不少,白家人谈起离席的上官阙,都话带感激。又聊起小夫妻的结合是上官阙牵线促成的,肖朝兴是白家老太爷姐姐那边的后人,沾点血脉,人也勤恳,上官阙当年病居金陵,专程远道来操持打点这桩婚事。白映寒说老二生下来他们便有意认上官阙作干爹,只是他说等孩子年纪大认事了看小孩肯不肯。

不久上官阙回来,回座时路过韩临,顿足问:“手酸吗?”

是有些,但孩子长得白嫩,童言童语的,惹人喜欢,韩临一时不舍得放开他,但见挽明月沉默不语,只顾剥着瓜子,面前已堆了很大捧的样子,便点了点头。上官阙从韩临手里接过孩子抱走,路过挽明月,小孩见了瓜子仁山,很有兴致的要去抓,被韩临眼疾手快地往他手里塞了橘子。

韩临方坐回挽明月身边,便听挽明月低声道:“你猜那个泼皮是上官阙找来的可能有多少?”

韩临没出声,只将他手边没剥的瓜子全抓回盘碟中,他笑了一声,自己又抓了花生来剥。

晚上席散,韩临取出两封红包,依次要去分给孩子,白映寒推谢,说早先送的那两柄宝刀已贵重极了,这些不必了。

白家大少爷正犯困,听了这话乍得醒了,跑过来扯韩临衣服,眼睛发亮:“送刀的是你呀!”

男孩子到底都有过侠客梦,韩临被团团揪住衣裳说着多谢以及崇拜的话,抬眼去询问上官阙。上官阙今晚没说几句话,此时正给怀里的白家二少爷摘橘子上的白丝,察觉到落在身上的眼光,只是轻轻点头。

红包拿出当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一番推辞,白映寒还是让两个孩子收下了他这份额外的好意,让人抱走两个孩子去休息,扭头她忽然问:“方才那位先生呢?”

刚才挽明月还在,韩临慌乱了一下,移目四下去找,遍寻不到,不知他几时离席走了,只剩桌上堆成山似的瓜子仁和花生粒。

韩临强笑着说他兴许是困了,早些回去休息了。白映寒点点头,随即又注意到挽明月毛氅落在位置上,韩临此刻也发现,忙挽起他落在会客堂的毛氅,点头道了声告辞,抱在怀里点头走出门去。待出了门厅,忙跑动起来,朝来时的路追去。

挽明月腿脚不好,倒不难追,为他披上衣裳,见他冻得白里透着红,韩临捂住他双手问:“怎么这么粗心,都不留意一下自己落了东西?”

挽明月皮笑肉不笑:“你都能认毫不相干的人做韩颍,倒来指责我粗心。”

韩临认真说:“她也很高挑,我家人身量都高。”

挽明月听他竭力拼凑着立不住脚的证据,忍不住道:“难道天下女人筛一筛,高的都是你妹吗?”

韩临觉得挽明月有点强词夺理,正是因为有线索,他才找来的。但见挽明月在气头上,并不敢再多嘴。

同行一段路,到了住处,挽明月几乎疑心韩临听进了他的规劝时,忽然听韩临恍然大悟地又说:“她脾气很安静。其实我爹也爱清净,都说女孩子像爹……”

“够了。”挽明月厉声说:“他随手找来的人你又在认真什么?”

舒红袖尚不是亲生,都将韩临勾得一次次往京师跑。白家孩子环膝,老的小的与上官阙一派其乐融融,倘若真糊涂认了这个妹妹,挽明月已经可以预想到他们伙同上官阙,要用什么样的理由纠缠韩临。舒红袖一家还不够,帮凶里又要添进白家人。

韩临关门,找出行李中的那本书册,又翻出几封信,一一摆在桌上:“他不是胡找的,我托你们白楼主查过,是有这桩事。白楼主总不会偏袒他。”顿了顿,抬起眼又说:“她说你也查实过。”

见挽明月没有答话,韩临撑手在桌上,不敢相信地忽然问:“明月,你不希望我找到妹妹吗?”

“你想过他伪造整本手册,安排送给已故拐子佬的子女这种可能呢?”挽明月道:“我不想看到你被上官阙稀里糊涂地骗,又被他玩弄于鼓掌。”

“这样的手册有整整一箱,字迹一致,费得上劲捏造吗?何况画像也对得上。”韩临讲完,不可置信地自语:“我想过上官阙不愿意我找到,我实在没有想到,竟然会是你。分明你也有过亲妹妹,你也失去了她,你该理解我才对。”

挽明月不想提起自己妹妹,掀杯要去倒茶,却是空壶。

韩临偏又不依不饶地试图将心比心:“要是你妹妹站在你面前,你会不认她吗?”

挽明月随即摔杯沉声道:“我宁可她死掉。”

韩临不明就里,高声道:“你说什么?!”

挽明月是在说与其被侮辱后半生不人不鬼,不如趁不记事时就死掉。然而因为他不曾透露过当年的真相,韩临并不明白此事是非曲直,这句牢骚话韩临听在耳中,似乎是挽明月不希望韩颍活着,异常的刺耳。

韩临皱眉又问一遍:“你说什么?”

见韩临震怒,挽明月更不敢将掐死亲妹妹的事道明,心中滞闷,不想解释,只是扶额道:“我们两个都冷静冷静。”

韩临站了半天,见挽明月不准备再谈,只好离开。

过不多久,门外又有人敲门,挽明月当韩临又折回来陈诉白映寒与他家人的相似之处,不甚痛快地敞开门,却见门口站着个丫环,手里提着一壶茶。

姑娘道:“韩公子叫了壶热茶送过来。”

挽明月接茶关门,方才的心烦只剩下空落落的恐惧,一波又一波地揪着心肝,想了许久,倒了杯茶,搬出那箱潮皱的手册,泼到地上,依序摆好,捡起最初那本翻看起来。

……

叫过热茶,韩临再回去就犯了难。他从没打算住另一间房,是故白天只是随白映寒过去兜了一圈,没记路,黑暗中院与院更没什么差别。绕了不知多久,他迟疑地循着模糊的记忆走进一处院落,正碰见剑影闪烁,凌厉至极。

梅枝挂灯,上官阙见有人来,收了剑招,拭汗取灯去照。

韩临退了两步,说:“我走错了。”

听出是谁,上官阙道:“倘若没错呢?”

韩临一怔,下意识回身要走。

身后传来上官阙笑声。

韩临扭身又问:“我的那间究竟是不是这里啊。”

上官阙笑着说:“不是。”

随即为他指明了他住处的位置,讲他那个独院有架秋千,孩子爱上那里玩。

韩临又想起今天的事,还是顿了顿足:“多谢你赠孩子们刀。”

上官阙喘着白热的气,折身将灯搁到石桌上:“当年不少人赠你的刀堆在我那里,如今只算代你处置。”

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当年名流赠韩临刀,皆因想攀上上官阙暗雨楼这根高枝,而上官阙最看重韩临,才别出心裁赚他满意。

韩临心中清楚,只道:“说是送我,都是图你。”

上官阙垂眉擦剑:“暗雨楼撼动不得的地位是刀圣砍杀来的。前两年你若是想,一刀杀了我,下面的人不会反对。”

韩临皱眉:“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你?”

上官阙撩眼看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半天韩临才醒悟过来他为何笑,懊悔自己嘴快,只得又说:“杀了你,斗下我就简单了。他们当然不会反对。”

上官阙抿笑:“自然。”

想起晚上席间的那场闹剧,韩临问了一嘴那醉汉怎么处置,上官阙说这简单,打点他一些钱。韩临说这不还在放纵他吗?

上官阙道:“大过年的,杀人总是坏喜气。等出了十五,自有人引他去赌场,赌场混进个逃犯,与人争斗时不慎捅他一刀,恰好在致命处。”

韩临谢他:“他们这些高门大户,亲戚真复杂。我看她脾气也不硬,多亏有你。”

“你不怨我管得太多就好。”上官阙问起正事:“怎样,是韩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