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16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白瑛问他准备到哪儿散心。

挽明月拨弄窗前的鸟笼,说:“燕山以北的雪山。”

去年九月韩临到桃花林遛狗,于林里见到一只可能让鹰啄伤的小鸟,鸦羽红眼,被狗拿鼻子拱。韩临捡它回去养伤,为防嘴馋的小狗,去劈竹子编鸟笼。挽明月要他当心,别让竹签刺进指头,他骄傲说自己在茶城做过篾匠。鸟笼编好挂在檐下,那鸟叫声难听且悠长,一阵高过一阵,整日不停,挽明月听了头疼,待它养好伤,早早催韩临放生了,只剩一只空荡荡的鸟笼挂在窗前。

剩下的不少竹子,韩临就又编了几只竹球,在里头放了肉屑,丢给狗玩。狗嗅出味,又顶又拱,掏着吃。动身前往雪山前,挽明月见它们也还在叼着玩,尽管没人再往里塞零嘴。

路上挽明月给眠晓晓写信,说要去雪山。眠晓晓回你是不是有病,都没开春,你要去冻死吗。挽明月只是需要有人知道这个消息,没多向她解释。

外头到了冰皮乍解的时节,雪山里还是腿高的积雪,人人都当他疯了,单是雇马车拉几箱行李过去,便废了颇多口舌。

重新搬进猎屋的头一天,挽明月找出风摆是燕尾镖的风铃,挂在猎屋的门上。

驾车的两个老头跟他搬完几箱行礼,蹲在炉边烤火说:“小伙子这么阔,东西这样旧了还不舍得扔?这可是在门上呦。”

挽明月将酬劳扔给他们,他们当即咧着缺了牙的嘴笑,不再旁敲侧击,出门走了。

在这个和韩临开始的地方,挽明月点热火炕,开始整理行礼,不时望一望门上风铃。

这样一来,只要有人到访,他第一时间就会知道。

行李中最占地方的是两大箱书,在山城去琼州岛的路上,韩临从论斤称的旧货摊上买的,书钱远远比不上托人运回山城的车钱。

雪虐风饕,尖寒刺骨,挽明月拖着断过筋的腿在雪中行走,需要喝镇痛的药。好在挽明月有过在此处生存的经验,费尽心思,也算活下来。甚至从那两大箱书中翻出本主写雪国的游记,学会了冰钓,跃跃欲试,准备跟人露一手。

日子转好,唯独夜间风雪大,门窗震动,他常常睁眼,枯听满屋风铃摇摆。

后来风雪渐稀,山外到了夏天,雪山到了春天。黑土地的春天不必费心求生,有老头在山上散养牛,挽明月一整天一整天地跟着牛犊在山上走。

随处乱走到山的那头,见有饲养驯鹿的族群短暂扎寨。挽明月路过,被热情敦实的女人硬拉去,这是个母系民族,领头的老太太说着他听不懂的民族方言,一旁拉他过去的大姐一个劲地示好,在篝火旁把酒囊往他手里塞。

挽明月比划说他不喝酒,又比划要是他朋友来了,一定带他来这里。

夏天夜间少有风,挽明月偶尔在死寂的夜里惊醒,清晨出门,总要使劲地开合两下门,叫风铃发出清晰可辨的脆响。

不久后这个游猎的族群迁徙走了,再热一点的时节,挽明月在山上采镇痛的药材,还碰见过邻国刺探情报的奸细,拿根笔鬼鬼祟祟在牛皮上绘制山形。

雪山只有夏天和冬天,过了不知多久,一天他出门挖菌子,见群山由绿转成褐红,又过几日,山上的树叶一夜间掉光,不多时,渐渐又起风雪。

雪一日比一日厚,当初带来的几箱书都看光了,韩临挑的书,很适合他的脑袋,于挽明月来说不难懂,同质化又严重,看起来很快。只是闲来无事,于是听着风声摇动门扉,带得风铃乱响,他从头翻起那些书。

看到第四遍的时候,去年长大的母牛把嘴伸进猎屋敞开的窗户,叼走搁在窗台上的书乱嚼,它脚边的牛犊崽子一样努力探过头,好奇地朝屋里看。

挽明月极目看向又绿一遍的远山,知道又过了一年。

韩临始终没有来。

第84章 回家

毕竟是信得过的上官阙找来的人,白家听说韩临是白映寒哥哥,吃惊之余也觉合理。吃惊于韩临竟然未死,合理在从临溪的同门,又到暗雨楼的正副楼主,这对师兄弟出了名的感情好,由血债少的上官阙出面照顾自己妹妹,并不难理解。

倒是韩临脸上的巴掌印次日就泛起青紫,他不想给白映寒看见,躲了几日,期间一连给白瑛写了几封信要狗,信中无数次发誓会对小狗好。

后来白家来请几次,韩临只好过去。到时白映寒站在窗前画梅花,韩临问她怎么不躺着,白映寒笑说躺了几天了,多少得站站,想起似的忽然问起:“对了,哥,最近怎么没听见跟你一起来的那位先生的消息?”

韩临说他十五那天就走了。

白映寒说可惜那天我出事了,不然还能送送他,又问他还回来吗?

很久,才听韩临说:“不回来了。”

察觉他口吻不大一样,白映寒转过身,一眼就见他脸上青紫的异样,搁笔拉住他手问怎么回事?

韩临不想她记恨挽明月,只说是教训郑庸的时候不留神挨了一下。

见哥哥给自己报仇,又见他脸颊青肿,白映寒又心热又痛心,掉下泪来,把脸偎在韩临肩上,口中只道:“他该死,他该死。”

这样软语亲昵的举动,因为是多年后相认的兄妹,合理得在旁管家都拭眼泪。

韩临给她理所应当地依靠着,偏过头轻轻将脸靠在她的发顶,发丝挠着青紫的肿胀,他又痒又痛:“为你是值得的。”

半天白映寒情绪才好,撒娇似的待在韩临肩头不起来,叙说家常,问平生故事,韩临一一都告诉她,忽觉耳边微动,听她问:“哥,你戴的这耳圈我从没见过。”

白映寒说完,就发觉韩临顿了一下。

随即见哥哥抬手要去摘,或许是他右手上裹缠了黑绸,这些细致的事做不好,只见手指捏住银环,转动半天,都没取下来。

白映寒说:“挺好看的呀,摘它做什么?”

韩临苍白一笑,道:“你站得够久了,回去躺下歇息吧。”

白映寒说好,听韩临要回去,取下压住宣纸的镇纸,卷起画交给韩临:“哥,你帮我拿给上官楼主吧,正好顺路。”

韩临皱眉,却也还是接下,随口问:“他要这个干什么?”

管家插嘴道我们小姐的画可是很有名气的。

送画的人出现在窗外时,本来昏昏欲睡的白家老大忽然有了精神,又见韩临的伤,扔下书冲出门大喊伯伯的脸怎么啦。

韩临隔窗递画,上官阙接下这幅红梅,教孩子改口:“又忘了?”

白弘轩于是乖乖抱住韩临的腿又道:“舅舅,你的脸怎么啦?”

韩临揉揉他的头发说摔了一跤,送他去读书,没有多留,回住处时,鬼使神差的,又绕到挽明月住过的地方,翻窗进去。

佣人还没来得及打扫,地毯上甚至还留有血迹。除了桌上搁着的一只木箱,无论是东西还是话语,挽明月什么都没给他留。

韩临提着装满手册的木箱回房间,又铺纸,摘下绸袖,右手抖抖颤颤开始写信。

信无非是关于狗的,这回已退让到求山城那边只给一只。韩临坏掉的右手写字慢,一直写到天黑,恳求的话满满写了一整页,即便如此,折信时韩临也意识到希望甚微。他望着案头的木箱,手指摸到右耳银圈,这回不再犹豫,轻巧地取下,摊在掌心看了半天,将两枚都塞进信封中。

另起一张信笺,韩临托白瑛将这两枚银圈还给挽明月,越写笔锋越滞,酸涩的水掉到信纸上,晕坏歪歪斜斜的字。后来韩临干脆撕碎信纸,从信封中倒出两枚银圈,重戴回耳上。

韩临望着空洞的夜道:“你总要留给我点念想。”

……

脸上青肿半月才消,与之泯灭的是韩临要回小狗的希望。这次上官阙递来改了地址的百天宴请柬时,韩临都没接过看,只是点头。

此去洛阳参加百天宴,只在与白映寒作别那天韩临跟上官阙同处,出了荆州,韩临便从车厢出去,同车夫坐到外头。

那车夫是暗雨楼的,一路只是赶车,从不多话。上官阙整日待在车厢里,看那些仿佛没有尽头的书信。

一路尽往人少处钻,景色并没什么不同,日日看得眼倦。

书信每天都有人乘快马送来新的,韩临一连盯了几日,这天趁人下马往车厢递信,翻身跳到马上,勒住马绳,扔袋银钱过去,说你这马我买了。

根本是强占,来人不敢得罪他,挑开车帘,询问上官阙意见。

朝外望去,那马神骏非凡,想来韩临早有打算,这回碰上好马才下手。收回眼,上官阙淡淡道:“坐骑被抢是你的疏忽,一路走回去领罚吧。”

韩临在外听到上官阙责罚,见四野是荒凉的山地,不知几时才能走得出山,又听那大哥答是的声音显然低了不少,忙下马,牵马过去递还马缰说:“我跟你闹着玩呢,这就还你。”

那大哥高兴接过,却又听车内传出声:“那就骑马回去领罚。”

总比徒步强,这回大哥答话的声音高昂不少,走前要把那袋钱还给韩临。韩临背手不接,低声说:“是我累得你受罚,拿去吧,算我赔你的。”

等人走了,当着车夫的面,韩临一把扯下帘子:“你不要总牵扯别人。”

上官阙丢出一个疑问:“是我抢了别人的马吗?”

韩临没话说,听他在里头咳嗽,最后还是自己爬到车顶又把车帘装回去。

几天才走出荒凉的山区,晚上路宿旅社,上官阙去订二人客房,多同账房讲了一句:“要你们这里相隔最远的两间。”

夜里韩临住进其中一间,心想他那夜果然都听到了。次日一早韩临找到集市,买下快马钢刀,独自朝洛阳去了。

现今世道乱,他用避兵乱的路线东逛西逛,比上官阙还晚到两天。

时逢战乱,洛阳是中原腹地中的要地,进出管控得极严,查过行李登记好名姓,说过此行目的是探亲后,兵差还要韩临取下面具。韩临顺手摘了才想到万一有人认得自己怎么办,好在对方见了他真容,只笑说这么英俊的后生遮着脸做什么便放行。

过了这关,韩临才发现请柬在上官阙那里,他根本就没拿,而且他不知道百天宴开在哪里。住处好找,只是红袖千里迢迢把请柬递来,他不敢扯谎说丢了。

左思右想,还是调转马头。

洛阳相比当年旧了不少,暗雨楼这几年重心在京师,洛阳灯楼自易梧桐死后便消沉至今。只是见过京师那座高楼,相较之下,洛阳这座灯楼黯淡不少。

没有腰牌进不去,韩临环顾一番,发觉硬闯也不是不能行,却又怕上官阙再牵连别人,只得说:“和上官阙说他师弟找他。”

不久后屠盛盛出来接他,一关又一关地亮牌子,还搜身,要韩临签字画押写几时几刻到访,很大的阵仗。

总算能登楼,韩临说以前也没见这么烦琐,现在怎么都成这样了。屠盛盛说其实以前京师也有,只是那时候都认得韩副楼主,你走路风似的,他们拦不住,也不敢拦,月月报上去关于你的异常到访,都得楼主亲自给你补签字。又说不过当年也就天子脚下那样,而且关卡设得不算多,如今之所以这样,还是那场爆炸害的。

屠盛盛没有言明,韩临心知是哪场爆炸,身为责任人非常识趣地闭了嘴。送到顶楼,门内有人在拍桌子讲话,屠盛盛回头问事情急吗,确实不算大事,韩临说不着急,你们先忙,我等你们结束。屠盛盛留他在待客处,交代人给他送些茶点,又进到门里。

久久不见散会,谈话声吵闹声传进来,韩临向来听这个犯困,不多时就靠在桌边睡着了,散会众人就地打起架他才被吵醒,见血肉横飞,忙跟着众人把二人拉开。

壮硕男人对分配地盘的结果大有意见,正在气头上,见这没见过的年轻人也掺和进来欺压他,口中骂着你谁啊,拳头迎风砸过来。

非常尴尬,这大哥实际上韩临认识,素来刚直,韩临并不想惹他,也不想被他认出来,只是不言语地躲着。

大哥看他脚步轻盈,也知他底子不薄,起了比试念头,一番打斗,却见他只躲不打。大哥哪知韩临废了一只手回击不了,只当这青年轻看自己,十分不爽快,变了拳路,伸手直抓韩临面门,要摘他面具,口中道:“什么人,脸都不敢露!”

门口挤满人,地方又太小,众人不知他身份派系,不敢贸然上手帮忙,韩临退无可退,正自心烦,嗅见一抹苦香,被握住肩拉到一人身后。

于是旁观众人便见这没脑子的主,许是泄愤,拳都不收,就势跟楼主动起手。

众人都听惯了上官阙手无缚鸡之力的传闻,如今均是第一次见上官阙出手,细看之下,只觉他路数聪明,几招借力打力,一掌拍出,将这人击退数步,背手反问:“看够了没有?”

大哥那派的人忙上前去拉,小声劝着不知什么话,总算劝下了他,推他过去向楼主道歉。

上官阙却将那戴了面具的青年从身后拉出来,大哥道歉都道得很敷衍,不及上官阙言语,就见那青年颇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握住上官阙手腕,明显息事宁人地将他往屋里拉。

偏偏上官阙真给他拉进去了。

好多年没见过这种阵仗,忽然有人说那青年是不是跟韩副楼主有点像,不及讨论,屠盛盛便开始往下轰人,说堵在这儿干嘛呐,晚上给兄弟们摆了酒,去那里不比在这地方看热闹强。

方关了门,上官阙就听韩临认错:“我不该掺和进去的。”

有些突然,上官阙回身:“哦?”

“要是我不掺和进去,都是熟人,拉开劝劝他气就消了。他当我是外人,给外人看见自己被挫锐气,简直是火上浇油,更不肯干休。”

上官阙递茶过去:“你以为你把错揽给自己,我就不会罚他?”

韩临也不接水,也不说话。

上官阙搁杯在他面前:“你放心,我不处罚他。”

没见他这么好说话过,韩临免不得:“真的?”

“上回御下严格,你竟然不告而别。”上官阙拉开抽屉,递请柬给他,似笑非笑的:“明日就是百日宴,我可不敢再惹你生气。”

韩临当自己是聋子,接到手中就转身要走,却觉得请柬分量不对,打开一看,里头夹着一枚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