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出门时残阳如血,韩临在院中兜着圈等,半天总算等到送走大夫从后门回来的肖朝兴,询问怎么这样突然?分明中午还好好的。
仅仅复述流产的过程,肖朝兴都双眉紧锁,十分痛苦。原是下午小两口出去为新开商铺选址,撞上初三晚上来闹的那个亲戚,又一阵歪缠,谈话间推搡了白映寒,她当时腹痛难忍,血从腿上流下,大夫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孩子没能保住。
上官阙从后门到时,在拐角处未见其人,只听见肖朝兴同人低声讲话,另一个人的身影被残阳映在墙上,高瘦挺拔。
他听见那影子又问白映寒身体怎么样。肖朝兴答大夫说月份小,并无大碍,只是这两个月要注意休息。
那影子问报官没有,肖朝兴说因为是亲戚,报了也不能怎样,无非是赔钱,可郑庸的钱本就是白家给的。肖朝兴转言又道不过这样一闹,此后白家再不接济他便有了由头。
那影子相当不满这个处理:“哦,在你看来倒是好事了?”
肖朝兴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人迟早要死,可赌场挨一刀被捅死太便宜他。
那影子沉声道:“只是断了本就不该给他的钱?就这样了结了?她可是失去孩子,伤了身体。就算雇个人去打他一顿出气……”
肖朝兴唉叹一声,到底都是亲戚,白家在外头的家业都得仰仗这些亲戚照看,太多张嘴了。只说:“我们家的事,韩公子身为江湖客,恐怕不大懂。”
那影子喃喃说:“你也觉得她给人欺负,我没有资格掺进来是吗?”
肖朝兴笑了笑:“上官楼主是我和映寒的媒人,韩公子是上官楼主的朋友,当然有立场。”
停了半天,才又听见那影子的主人叮嘱:“这几天你好好陪陪她。”
随后影子飘远,自壁上离开。
二人均离开,上官阙才从拐角处走出,窗内隐隐传出女人的哭声,他一只眼只是望着那块墙壁出神。
墙壁前不久落过韩临的影子,上官阙循记忆走近,缓缓覆吻上去。
再抬起脸,上官阙歪头想,坚硬冰凉,并不如他。
……
门叩了三声,里头人说没关,韩临推门进去,就见屋中铺了一张极大的地毯,挽明月坐在上头,翻随地摊满的手册。
抬眼见是他,挽明月复去翻查,并没说话。
还是韩临先开口:“翻出问题没有?”
挽明月不答。
韩临又说:“白映寒流产了。”
挽明月哦了一声,冷淡地出主意:“你来通知我,不如去查你的好师兄有没有动过手脚。”
韩临又问:“你一点也容不下白映寒吗?”
翻页的手一顿,挽明月搁下手册,站立起身,他因为高,自上而下看人,总是很有压迫感。
韩临并未细究他的不言语,仰头同他对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挽明月道:“不怎么样。”
他自知亲缘关系淡漠,但也是首次见这样固执的人,想起来实在好笑,说道:“我和你相识快二十年,竟然比不上你和白映寒半月相处。”
“她因为我被生到世上,我有责任照顾她。”韩临态度坚决:“我弄丢过她,不可能丢第二次。”
“就算她有可能不是韩颍?”
“她也有可能是。”
挽明月道:“她有养父母,有丈夫,有孩子,就算流产也多得是人照看。你去相认,又能给她什么?你连武功都废了。”
“白家一摊烂事,养父养母会过世,丈夫会变心,孩子会成家。有底气的人是不一样的,我是她哥,就算她一无所有,我也不会离开她。”韩临郑重道:“你精明,当我是退路,我也想成为她的退路。”
挽明月道:“你以为用以前的事拿捏我,我就会松口?”
韩临说:“那我们分开吧。”
万料不到他了结得这样果断,挽明月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韩临垂下眼道:“我不是好的选择,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是我身边太复杂,是我配不上你。”
挽明月脑内嗡嗡响,再反应过来,已响亮地给了韩临一个耳刮子:“当年花剪夏打发你的话,你拿来对我讲?”
脸给打得偏向一侧,牙齿刮破口腔,满嘴铁锈气,嘴角也破了,沿着下巴直滴血,韩临没顾,拧眉道:“你怎么会知道我和她的对话?”
“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大雪中,你气得拍碎了楼梯扶手。”挽明月手心发麻,多年来,第一次手抖:“你分明知道听到这话的人多么不痛快,你却对我讲?”
韩临沉默了一会儿,双手撑到窗前,朝外吐了一口血沫,吸着凉气说:“可能真是我的问题。好像和我在一起的人总是走进死胡同,要控制我,操纵我,算计我。上官阙是,你也是。”
“真是可笑,在你看来我和上官阙对你是一样的?”挽明月气极反笑:“那我再告诉你,那天你被花剪夏敷衍,不止我旁观,上官阙也在。我是被易梧桐用赏梅花的名义引去,上官阙可不是。你以为他为什么要你去杀花剪夏?后来他逼你杀我,不过是故伎重施。”
韩临握住窗框,指骨发白,喝道:“别说了。”
挽明月偏要说下去:“你现在气什么,事你都办了,人你也杀了,怎么,连别人说都不许说?你想忘?哪里有那么简单。我不妨好心提醒提醒你……”
韩临让他不要说了,挽明月口中只念:“你在江浙杀了花剪夏。”
挽明月依次又念韩临奉命杀死的那些旧交,韩临不要听了,过去同他厮打起来。
近身搏斗挽明月哪比得过韩临,只是韩临被削残一臂,如今只剩左臂有力,单拳难敌二手,纵使经验丰富,却也未占上风。也是经验老到,韩临见手上敌不过,腿风尽数往挽明月筋断不稳的下盘扫。
都算半残,一个被扫着了腿,登时站立不住,便拖住另一个伤残失劲的右腕,拽倒要个垫背的。地毯衬在身下,摔得并不痛,只是挽明月见他竟朝自己弱点下手,气急失态,压他在身下,又念起:“在常山杀了姚黄——”
韩临一翻身骑在挽明月腰上,双手去捂念念有词的嘴巴。挽明月偏头避开,握住他侧腰掼他到地上,如此在地上滚了半天,就在死人的词海里打得难解难分。
似乎是终于醒悟打也堵不上挽明月的嘴,尽快逃出这间屋子才能从记忆的漩涡中脱身。韩临撑手要起,挽明月哪会让他离开,死抓住右腕又拽得他摔在地上,一翻身,裹他在身下,念到:“在京师杀了魏紫——”
在诉说故友的尸身血海中,韩临仍自挣扎不止,一双眼瞪他,黑得发亮,透着狠劲。成年后再没见过韩临像今天这样野性,挽明月盼了多年,万不承想临到这个关头才尝到这抹血腥味,换手捏紧他左腕,另一只手去脱他的衣裤。
今晚韩临不肯,拿没被制住的右手去推挽明月胸口,可是废了的手推得像调情,他于是一双腿乱踢乱蹬,喊叫声中嘴角口子裂得更大,血顺着下巴蜿蜒流到脖颈。进去的时候,韩临一偏头,咬在脸边挽明月摁住他左腕的右手上。
挽明月万料不到韩临会咬自己的手,顺手又给了他一个耳光,收手查看伤势,只见白皙的手背血淋淋印着一道齿印。
多年来,韩临知他爱惜,向来不敢乱碰他的手,那是挽明月引以为傲的,他在乎的表现。这个关头竟然一口咬出血。
挽明月心中一阵寒凉。
“我只不过要你远离一个伤害过你的人,你反要与我分开。”挽明月颤着牙关,惨然骂道:“真是条不分好歹的狗。”
视线一移,看韩临已从他身下爬了出去,抓起裤子要站起身,挽明月用那只刚被他咬过的手拉住他脚腕,往自己这边猛拽,听他闷声摔倒在地。
挽明月握住他瘦削的脚腕拖他回来,随后又按住他绷紧挣动的腰,刺回他身体中,说:“你在秦岭要杀我。”
这句话叫韩临有片刻功夫没挣扎,足够挽明月摆出想要的姿势。
韩临有力气的左腕给反拧到身后,头被牢牢按住,脸贴在地毯上,挣不起身。从这角度,挽明月居高临下能见到韩临俊逸的侧脸,挺起的眉骨,耳廓冰凉的银环。他一张脸疼得发白,牙关发颤,可挽明月仍能感到掌下身躯的绷紧,心知他在雌伏找机会。像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刀,稍不留神就会血凝喉吻。
韩临上半身衣衫整齐,自瘦韧的腰往后却是一身赤裸,腰上瘦得只剩薄薄一层肌肉,挽明月动作重,在他裸露的小腹发狠顶出惊人的弧度,随着押进抽出而伏动。
那处恰有一道疤,针脚细密,是当年韩临为救挽明月捅自己那一刀所留下的。皮下被戳动撑弄,像要把韩临愈合的伤口挣破撕开。
动作时挽明月听见韩临喉咙里嘶出轻微的低吼,许是气滞,许是发怒,让他觉得自己像上一条野性难驯的狼。
这次比以往每一次都要快,都要猛烈,韩临捏住他出来的功夫,抓了裤子撑着一股劲逃到门口。
按理说夙愿已了,该畅快才是。
挽明月眯着眼,在空虚绵长的余韵里见韩临太疼了,一逃到安全地方就跪倒在地,后面淌出红白交杂的液体,一团团流到两足间的地板上。
缓过劲气喘平,韩临低头缓缓穿衣服,口中道:“在茶城的前两年我失了忆,那时候你要是来找,讲你后来编的荒唐故事,说不定我会信,或许不会再有这样许多事。”转言摇头,又笑了笑:“唉,不过总归是我糊涂,逼你赴杀局,我对你不起。你不来也是我活该。”
讲完话,衣服也穿好了,走到门口,一时还是舍不得。
韩临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取出手帕擦嘴角血迹:“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见他嘴角血流不止,挽明月怔了一下,抬手看被韩临咬了一口的右手,才发觉手背连破皮都没有,那血是韩临自己的。耳刮子扇得韩临嘴里的血至今没停,扇他的手好像也是被咬的这只右手。
挽明月低头把脸埋进发颤的手掌中,半天才说:“你迟早会死在上官阙手里。”
……
夜凉如水,门被人踢开,屋中喝酒的男人回头,依稀只见黑暗中隐隐约约是个青年模样:“你就是郑庸?”
上元节的热闹散了,灯染亮的远天渐暗下去,都到半夜,挽明月离开白家的消息没送到多久,上官阙便在白映寒的房门外见到韩临。
韩临甩着手,开口就是嫌弃肖朝兴:“你给她找的究竟是什么人,自己老婆都护不住。”
说完,他立在门前停步,一圈圈解下缠在手上浸饱血的布条,细致地擦净指缝里的血。
上官阙问:“没打死吧?”
“没。”韩临抬眼望着门,非常笃定:“她就是我妹妹。”
韩临挽起衣袖,遮住染上血迹的袖口,不巧露出腕部瘀痕。上官阙目光粘在那处青紫上,又见他脸颊红肿未消,心知郑庸没这个本事。
上官阙偏头,吸了口气,谨慎地提醒:“要不要多相处一段时间,毕竟相貌上不大像。”
“她是四个中唯一活下的那一个。即便她不是,我也当她是。”
韩临抛下这句话,推门进屋。
兄妹去相认,上官阙代为阖门,负手望向庭院。
缺月微明,夜里红梅吐蕊,颇似游火。
上官阙笑着喃喃道:“梅花又开了。”
……
二个人一起出去,只有一人回无蝉门,一眼便知什么情形。又兼挽明月动身从荆州返回不久,荆州就传出消息,说白家养女与哥哥认了亲。
姜舒并不吃惊,只想:他能为小孩杀上官阙,当然也能为妹妹不要挽明月。
挽明月回来先是收拾韩临的东西,要还回荆州。
琼州岛大包小包的行李刚到,挽明月并不想去拆那些过往。桃花林这边,韩临一向不要就扔,挽明月收拾半天,东西只装满半只木箱。半只木箱还兴师动众地送,显得他像博关注,便不再管。
独住在桃花林边上的新屋里七八日,挽明月越住越觉前几个月还嫌拥挤的屋子空,便放松了对狗的管制,允许它们进屋来乱窜。
吴媚好来过一趟,好不容易才在满地乱窜的狗中找到个落脚处,试着说些好听的:“老实说,他对你比当年对姜舒诚心多了。以前几次不也是吵得厉害吗?恐怕过不了多久他就又来找你了。”
狗满屋追着球乱跑,挽明月把顶到脚边的球踢出门,狗呼呼啦啦奔出门去哄抢。球是桃心木的,去年夏天韩临从桃林中枯死的桃树干刨下来的。
白瑛年纪大了,相较情人分分离离,更关心近日处出感情的狗:“你这五只狗儿子怎么办?”
她坐在椅上喝茶,这些挽明月珍重的檀木家具,当时韩临为防小狗磨牙,通通包了不伦不类的花布。
挽明月透过窗遥望还是枯枝的桃树:“韩临来要,你千万不能给。”
白瑛听他这意思,显然有些状况:“怎么,你不养了?你这五只可太多了。往后十几年都抛给我,我上了年纪,恐怕也溜不动他们。”
挽明月说:“代我养一阵吧,我要远游一段时间。”
环顾四周给包满花布的桌椅,白瑛心想这里是不能呆。经历了这样的事,远游是个不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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