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18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韩临做下这个打算,心知日后多少要同他相处,受他撩拨,很快挪开眼睛:“我留到傅池回来就走。”

“我知道。”上官阙偏头看向屋檐下乱流的雨帘:“接下来准备到哪里……不好意思,我又忘了,那是你的事,我不该过问。”

又起大风,顶上纱灯全熄了,漆黑中只听风雨中阴阴树木飒飒作响。跟他说话像拳打在棉花上,韩临不想再纠缠,扶墙回房。

却听身后步声紧随,不紧不慢,不依不饶。

摸到门锁,韩临止步找钥匙,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住,呼吸声就在耳畔。

韩临不管他,摸黑开锁,推门要进,腰却被握住,拉进一个满溢苦香的怀里。

上官阙也不做什么,只是从后抱着这具抗拒紧绷的身体,含着笑意道:“欢迎回家。”

留下这句话,便松开韩临,转身离去。

……

次日酒醒红袖来赔罪,韩临并没放在心上,见她好多了,还是握住她的手说:“以后有什么不快,尽管向我讲。千万不能憋成昨天那样。”

不过总还有点后怕,往百天宴酒楼去的车上,韩临亲自抱着点点,轻声将自己随后的打算告诉她。总之是千依百顺的样子,只有一点例外。

韩临说:“你不要称呼他瘸子。”

红袖在韩临身边给娇纵惯了,正得意昨日留下他,挽明月本就瘸了一条腿的话都到嘴边,但见韩临脸色严肃,不像能叫自己缠软的样子,又将话咽了下去,点点头,暗想以后再叫不给他听见就是。

第85章 弯路(上)

见她答应不再那样唤挽明月,韩临面色稍缓:“那场爆炸……”

舒红袖当即道:“我不想提这件事。”

韩临坚持说下去:“这事的确因我而起,我不求你的谅解。但我没有参与那个算计,我从没想过要加害你。”

“当然,我们只是上官阙的添头。”舒红袖挑起帘子看向车外:“别提了,我不想再回忆一遍。”

她昨夜才发过疯,韩临不敢紧逼,如此无言到酒楼。

想必细挑过,韩临就坐这席均是不相识的弟兄。上官阙从来都是众人的焦点,更有甚者刚落座就四处张望,问楼主今天来吗?众人都说还没过来。

这人赴过京师婚宴,讲上回楼主中途离席去探望唐姑娘,这回又是这事?席上有明白人说这次是楼里有事忙,又说唐青青在金陵乡下养病,顿了一顿,压低声道:“这个世道,当然是离中原越远越好。楼主怎么舍得放唐姑娘在洛阳。”

上官阙从没有主动提过唐青青,韩临也是此时才知道首尾,心想怪不得这次又没见到她,原来是藏起来了。

席上又乱哄哄地嘀咕起这唐姑娘究竟生得什么样?都说没见过,遮得严,就知道年纪小,身量不高。

韩临听他们胡猜,心想上官阙自小傲惯了,哪会在乎旁人的容貌。

挨个介绍时,韩临又讲过一遍面具遮疤的说辞,随后说他姓韩,想不到有人问:“你也是那场爆炸中受的伤?”

韩临自然否认,为不说话埋头吃菜。不过有人提起,便聊到那场爆炸,说非死即残,侥幸活下命的人多都生不如死:“就看咱们红袖姑娘,多漂亮一个人,都叫毁去半边脸。更别提楼主。”

说起上官阙,都扼腕叹息,有个新人是前年入的楼,悄声说可我见楼主如今戴了眼罩也那么好看。众人笑说那是你没见过受伤前的楼主,可少享眼福了。

席上忽然有人说:“他以前好看得像鬼。”

发觉全桌目光聚过来,韩临暗骂自己嘴快。

随后听有人又问:“昨日你到楼上,是有什么事找楼主?”

韩临一怔,见发问的正是刚刚详问他杜撰脸伤的大哥,意识到他或许是昨日暗雨楼那场闹剧中的一个看客。

韩临本想借喝茶的工夫现编,却发现他根本不知道暗雨楼如今都在干嘛,只好胡说:“事关重大,还请兄弟不要多问。”

这人显然起疑,说方才只听兄弟报了名姓,不知在何处高就。韩临挑了席上没人任职的地方,说自己在湘西。那个新人忽然激动起来,说我原本就在湘西,去年三月刚调到洛阳。韩临暗吸了一口凉气,咬着牙说:“真巧啊,我去年夏天刚过去那地方下暴雨池塘溢出来,街上的水能漫过膝盖。”

那新人说可不是吗,那地方苦死人。

韩临怕这新人又找他聊上司,拿肚痛做借口离席,又担心给昨日另外的看客见到,躲到楼外檐角下清净。檐下本就聚了三四个兀自抽烟的,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说话,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没来攀谈。

昨夜的雨一直没停,酒楼斜对面有商贩支了雨棚,棚下三三两两坐着几桌人,摊主正大刀蹬蹬蹬切牛肉。韩临也是这时候才想起来,十多年前刚出临溪,挽明月请他吃饭,撞上大雨,便是避在这个酒楼下面。

韩临长呵了一口气,下雨天寒,竟成白雾。他有点冷,也有点烦躁。一旁的兄弟见他跺脚,以为他犯了烟瘾,好心递来烟枪说:“来两口挨一下。”

韩临本来要说不会,又想离结束还早,瞧都穿着暗雨楼的装束,并未提防,闲来无事好奇心起,低下脸抽了一口。

他不懂,吸得很猛,就觉焦苦的呛味轰上天灵盖,刺着喉咙。

又不好意思吐出去,烟气沉进肺里,先是发晕,满耳的雨声忽然迟缓,韩临一时站不太稳,背靠住墙缓了缓,发觉苦闷像给烟雾罩住,心中舒坦不少。

劝人抽烟有种逼良为娼的快感,瞧出他是新手,又见他喜欢,很好客的,几样兑过东西的烟叶都分出来给他试,教他慢慢抽。

韩临不记得吸了多少,后来脚步发飘,面具给人摘了都不知道,倚着墙听人教他礼仪,盲从地学,缓缓把烟吐到人脸上,忘了吐烟进行到第几轮,围在身边的人骤的间散了。

细碎的雨中,清俊的青年斜靠墙,睐眼仰脸从鼻腔徐徐呼出最后一口白烟,眼前云缭缭的,烟雾渐散,现出上官阙阴晴难辨的脸。

不知道几时冒出来的鬼。

对视半晌,韩临迟钝地清了清干苦的嗓子说你来了啊。

上官阙捡起掉落在地的面具遮住他的脸,牵住他说:“随我进去。”

很久没见韩临这样听话,又或许是还昏着,走哪儿跟哪儿,给他牵到楼梯,似乎那股上头劲才过,从他手中抽出手腕。

上官阙见他转醒,教训道:“你在外面学野了。”

嘴里发涩泛苦,韩临头脑很乱,习惯说话刺他:“是啊,你不是早听过吗。”

说的是他分明隔着墙听过韩临被人哄着做过哪些事,又讲过哪些话。

上官阙停住步,显然听懂了。

这下韩临彻底回过神,知道那烟不对劲,自己中招,多亏上官阙施手搭救,连忙转身朝他道歉,又说:“他们都穿着楼里的衣服,我对暗雨楼的人没存戒心……”

上官阙登楼,看都不看他:“我也是暗雨楼的人,为什么不见你少羞辱我。”

办了这种糟蹋好心的事,韩临不敢见他,在一股死老鼠味的杂物间躲到席散,听到人声稀了,正戴回在宴前摘掉的银圈,琢磨怎么回家,杂物间的门被敲了两下。

手一抖,韩临没敢应,对方也没再敲,只说:“出来。”

伙计们收拾碗盘杯盏,韩临跟被上官阙留下的大夫交代,涉及到经过、烟叶的味道、发飘的感觉、如今残存的不适。号过脉,大夫对上官阙说许是掺了些微助兴的致幻药粉,并无大碍,以后注意不要再碰。

上官阙笑着说麻烦您了,一路送老先生下楼登车。

韩临跟在二人身后,目送大夫离开,回过头上官阙已经不笑了。脑子立刻转起来猜上官阙在生什么气,自己口不择言的气?还是行事不小心的气?从小上官阙都在指正他的错误,要他改,韩临非常有反省的自觉,并准备乖乖听他的教训,然后认错翻篇。省得他又到别人面前搬弄是非。

现在只剩一只眼睛,他的情绪更难猜。雨停了,天是阴青色,衬得上官阙温吞莹洁,头发黑浓,盯他的那只眼睛极沉。

韩临终于发现他没有生气,而是在忍,忍什么?韩临忽然意识到他在担心。

心往下一坠,他沉重又神经质的感情总是让韩临很累。韩临避过与他视线交汇,说我得回去了,上官阙没拦他。

回去的车上,韩临轻轻一扯耳上银圈,用疼痛激醒自己,提醒自己他徒费心思关我什么事。

回去也没事做,韩临学着带孩子。小孩也有自己的很多习惯,红袖在旁讲点点爱给人抱在怀里睡,韩临还找笔来记她示范的姿势,她从没见韩临这样小心过,刻板地按着笔记样样照做。

韩临从头学起,发觉挽明月说得不错,孩子确实比狗难养得多。狗叫多半是饿,点点吃饱了奶,还是哭个不停。这时候就得按经验猜哪里不如她的意,但韩临只懂教孩子怎么玩,然而点点才三个多月大,刚学会爬。

家里请的有乳娘,红袖见几日里韩临手忙脚乱的,想提醒韩临没必要事事亲为,却见围观的上官阙朝她轻轻摇头。

舒红袖想,在韩临的事上,上官阙总是错不了。前两年都闹到拔剑相向血溅当场的地步,冷置几年,韩临记好不记坏,渐渐又能相处。去年韩临被藏在山城半年,风雨不侵,他用白映寒硬是搅散那段姻缘。这回趁她情绪不好,要韩临过来,她喝醉,说了憋在心里的话,自己畅快,韩临也被留下。

随后又听他管韩临要药方,说韩临忙不过来,他吩咐人抓药来煎。

韩临取来药方给他,想到大夫是他牵线找的,就问:“徐先生没给你一份?”

上官阙接了药方正垂眼看,只轻嗯了一声,将傅池的回信给他。

傅池与这位岳丈相处一向如履薄冰,信里解释自己很忙的废话写了老长,至于韩临问他几时回来,他只漫答快了快了。

看完信,韩临深吸一口气,还是没忍住,朝舒红袖骂道:“我就不该听你的,我就该把你前几天差点出事的事告诉他。为了职事,难道妻女都能不要了吗?”

当年舒红袖就看中傅池日后能成个好父亲,只是乱世里他父亲要上位,这个要紧关头,他不能因为妻女生产苟且偷安,落下话柄,这都是没有办法的事。

舒红袖拉住韩临来说他的好话,说他一直有写信来体谅我的不易,几天前是头疼醉酒犯了魔怔,又说:“有你在,我不会再那样了。”

有韩临帮忙,红袖总算从无尽的琐碎中脱出身,接回楼里的事。她回楼里的第一天,过去交接事,末了向上官阙感叹惊险:“倘若他不认白映寒,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上官阙忙于公事,眼睛都没有抬:“他不敢不认。”

……

孩子撂给韩临,他凡事都要请教乳娘,好在他皮相甚好,又帮她分担,女人也乐见男人带孩子,并不嫌他烦,还夸他:“你以后一定是个好父亲。”

点点在他手里老是哭,很应挽明月给他的判词,韩临想她或许在恭维自己:“其实有人说过我不适合养孩子。”

乳娘笑说:“哪有适合不适合这一说?只要有心。投胎成你的孩子一定有福气。”

他连女人都碰不了,哪里能有自己的孩子,可韩临听了还是很高兴,更卖力地带眼下这个小孩。

也有尴尬的时候。上官阙陪红袖回家见孩子,有回中午见他独自背身靠站在门边,无所事事仰头看天。

见人来了,韩临直起身指指里头,解释自己的怠工:“在喂奶。”

乳娘比他还小几岁,他不好进去。

除了闹人,这个年纪的小孩几乎一个毛病的都没有,单纯的好玩,韩临简直寸步不离,等孩子睡着了,就去翻书架里的诗集,摊在膝上给点点找大名。这小名还是太像狗。

半月下来,韩临读的诗比前半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他记下好几个满意的,拿给乳娘炫耀,说红袖以后再有孩子,我不会再像这回一样手忙脚乱了。

乳娘说红袖小姐哪里是能再生第二个的人,身体不好,又有自己的事在忙,更没必要为了男人的心,一个接一个地生。男人也不是个个都喜欢小孩的。

说完乳娘就觉得青年情绪低落了,只见他偏头摸着耳上银圈说:“是。”

韩临也试着讨好过挽明月,他不喜欢孩子,可韩临记得他从前说过喜欢狗。

韩临记得清楚,第一回是他指责挽明月情债太多,他怕挽明月着恼,于是抱了一只小狗回来,挽明月看上去很高兴。

后来一惹他不高兴,韩临就抱回来一只狗,想让他高兴。总吵架,于是养了好几条,韩临很乐意和挽明月忙忙乱乱的,觉得那才算个家。

现在想想,他的做法与生孩子让丈夫高兴差不多,只是挽明月不喜欢孩子。也正如孩子留不住男人不在妻子身上的心一样,挽明月并不吃狗这一套。分开之后挽明月甚至一条小狗都没给他留。

乳娘不知道哪句话惹他神伤,猜是他在替红袖担心自己从未谋面的那位姑爷,连忙补救:“不过大多都还是喜欢的,姑爷常常写信来问小姐现状,就连上官楼主那样公事繁忙,也常来瞧小孩。”说起上官阙这个好例子,她不免又提了几嘴:“想不到吧,上官楼主带孩子很有一手。明明只是中午晚上回来看一会儿,点点在他手里却一直很乖。”

韩临撇嘴,并不接茬。

乳娘见他摸着右耳银圈,问:“说起来,你这耳饰好特别。”

韩临说是胡人的东西。乳娘噢了一声,念及他这个长相,绝不会没有相好,又问:“是哪位漂亮姑娘赠你的?”

韩临轻咳一声,笑着摇头,说你熬了一夜,快去休息吧。

中午上官阙来看孩子的时候点点哭个不停,乳娘熬夜趁午去休息,韩临没办法,上官阙说给我吧,抱着拍了一会儿哄睡,俯身放她进摇篮里,轻声说:“你瘦骨嶙峋,兴许是骨头咯到她。走,下去吃饭。”

“现在不算什么,长到三四岁才最头疼。”意识到韩临满腹疑问,上官阙关门后,主动开口为他解惑:“我也有过很多弟弟妹妹,一个个,都很会闹人,不哄好,一个劲缠人,剑都练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