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韩临道:“我还以为他们生下来就像你一样。”
上官夫人带他弟弟妹妹上山的时候韩临见过,印象很好。一群粉雕玉砌的矮娃娃,也不乱跑,只围着上官阙小声说话,不怕生的孩子见了韩临,还甜甜喊声哥哥好。念起日后火场中他们的命运,韩临一阵惋惜。
“还是得教。”上官阙回望过去,叹息道:“这孩子注定从小父母不能常伴左右,不知道会出落成什么样子。”
这天同桌吃饭,红袖注意到韩临碗里的饭下得比平常都快,第二次见他起身去添,她试着问:“今天点点又大闹了?”
韩临说没有啊,盛了半碗白饭,问怎么了?红袖说我怕你太累。韩临说她一直都那样,想了想,又努力把饭加满。
吃过饭,上官阙递药给他,他也喝得很痛快,犯过恶心,便上楼照看孩子去了。
中午暖和,韩临抱点点下楼晒太阳,兜着四处转,他上次回来都是八年前,如今院里添了不少新木,支离的葡萄架拆了,换了石木架构的长廊供葡萄爬藤,樱桃树还在原位,满盖雪白的樱桃花,风一吹,下雪似的,咬苞的牡丹根旁都是零碎的细白花瓣。
逛了一圈,韩临又兜回去,看上官阙在樱桃树下正望过来,肩上落满花瓣,想必站了有一段时间。见韩临注意到,他拂去一身花瓣,说要回楼里去,目光只定在韩临身上,笑问:“还满意吗?”
韩临借转眼看院落,不与他对上视线:“院子你没动太多。”
“代你修,不能一点原来的样子都看不出来。”上官阙指向一块空地:“还给你留了种菜的地方。”
又说酒窖也没动,你想喝可以下去拿,他忙,不及听答复便离开了。
点点对草地前翩飞的白蝶很好奇,韩临捡了一块树荫,到草地上铺了外衣,放她上去,坐在一旁捏久抱后有点酸的手,看她爬着玩,打算闲了做个推车,推她到外头看看。
沿墙爬满蔷薇藤蔓,咬苞未绽。韩临记得,去年就在这堵墙外,他同挽明月大吵一架。吵架的源头非常荒诞,挽明月说江水烟喜欢韩临,证据是合欢树,还讲上官阙一定趁翻修移走了树。
如今回想,韩临还是不可思议。不过又是一呆,刚刚转那一圈,他确实没有见到那株合欢树,他唰地站起身。
举目扫望,韩临在院中找那株孱弱的合欢树,仍是遍寻不到,额上冷汗涔涔,眼前黑一阵白一阵。
忽地,韩临霍然回身,望向身后为草地遮下疏影的高木。这树生得有两层楼高,叶仿似羽片,枝叶疏疏的,未到花期,韩临还当是槐树。
暌违十年,上次见这树还只有人高,如今竟都能投下一片凉荫。
惊心方定,韩临走近靠住树干仰脸看叶隙割碎的日光,念起挽明月一贯聪明,这回却是猜错了。韩临后悔起来,早知道和挽明月打那个赌了,他要是赌输了,不知道又要使出什么手段抵赖,想到此处,笑了起来。
小孩的哭声惊断韩临的思潮,韩临急过去查看。惊蛰已过,虫卵复苏,他远远丢开跳到她脸前的蚂蚱,抱起她哄说不怕不怕,到楼上交给乳娘喂奶。
哭声渐止,韩临靠到门边,遥望那株合欢花树,记起方才所思,心想挽明月一不肯他养孩子,二不肯他认妹妹,三不肯他与上官阙往来。一样样忌讳,他犯了满的,方才种种,都是痴心妄想。
乳娘系着衣襟出门,见韩临倚在门前,笑问:“又在想谁呀?”
韩临一愣,说没有啊。
“你一摸这个耳饰就一定在想事。”
韩临悻悻放下手,进去瞧孩子。
没过两天,饭桌上上官阙问起:“你的右臂会不会疼?”
韩临没胃口,盛了鸡汤慢吞吞地喝:“没事。等过段时间天气暖和,膏药都不用贴了。”
汤刚出锅滚烫如沸,上官阙见他左手使筷挑肉,右手拿汤匙喝汤,动作已经很小心,汤汁还是从不稳的勺中颤出来,星星点点贱在桌上。
上官阙说:“按摩能缓解痉挛,他没有给你做过?”
韩临汤也不想喝了,推开碗:“他从不碰我右手。”
随后饭桌上就陷入久久的沉默。
吃完饭,上官阙递来药汁,韩临本来接了要喝,都到嘴边,又搁下:“我记得上回是两天前喝的,没必要喝这么勤吧。”
“补药,养气血的。”上官阙说早先不知道徐先生开的治病药方,担心药性冲突,不敢贸然给他喝,端起药碗递到他脸前:“这副补药我请教过金陵的先生,不会出错。”
韩临实在不爱碰这东西,屏气喝干,一阵阵难受。
不知几时傅池才能忙完回来,韩临开始利用闲暇造推车。
他在茶城做杂工做过很多活,蹩脚木工也算一种。趁点点睡着,他到修房子剩下的残料堆里挑,拣来几根木头,还翻出木匠落下的工具这个意外之喜。上官阙第二天就发现这个想法,韩临做好应对他阻挠的准备,却没想到隔天他找到图纸递来,放纵他的突发奇想。
之后几天,他夜里过来送药,韩临喝完他却不走,总要留,饶有兴趣地在旁看韩临忙活,偶尔指出:“恐怕纸上不是这个意思。”
韩临不想听他的,坚持己见,不久后摆弄不成,起身收工说我困了。次日上官阙去楼里,韩临灰溜溜把错误的成果拆掉。傍晚上官阙来旁观,见到回归原点的框架,清晰地笑了一声。
上官阙太聪明,跟自己所学完全两样的临溪心法,看一遍就懂,还能教给韩临,指正韩临的不足。这回摸索造推车也是,后来这车没推两步就散了,从零散的框架看,出毛病的都是白天上官阙不在,韩临自己摸索组出的部分。
当年韩临也固执己见过,上官阙一样随便他,只是事后证明上官阙的指手画脚永远有道理。久而久之,韩临就盲信他。有他指点,韩临少走很多弯路。
韩临收拾散架的推车,腹诽当年少走的弯路这些年全走回来了,他妈的。
他不是失败一次就放弃的人,于是做起二次尝试。上官阙依旧给他意见,韩临却打定主意,不听他的,自己静下心慢慢研究。
有楼里的事情,上官阙到时间就要休息,这次他回去,韩临还要坚持,错了拆,拆了重组。就算错,尝试次数多,总能试出对的。试错耗时,好几回等韩临有进展,天都白了。他洗把脸,到楼上带孩子。
再有成就感,熬大夜也会犯困,好在小孩觉多,午觉很长,韩临常趁她睡着,在育婴房的卧铺上小憩。不过小孩子是摸不透的,这天午后她吃饱了奶,怎样都不肯睡,韩临只好到院里的合欢树荫下铺单子,摆满她喜欢的玩具,放她上去玩。
韩临在旁看,久而久之眼皮打架,自己都不知道几时睡过去的,再醒,还是点点来扯他的脸,日头已离中天很远。孩子下午玩得畅快,爬出床单,玩具丢得半个院子都是,有几块草皮都被薅秃了。韩临转转脖子,起来满院子捡玩具。
晚饭吃到一半,上官阙才忙完回来,洗着手,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摘了耳饰?”
说完就见韩临变了脸色,惊慌朝耳上摸,空空如也,话也不说半句,推了饭碗就往楼上走。韩临先到屋里和木屑堆里翻找,没有找到,又找遍每一条走廊,忽然想起下午在草地上休息,点点兴致很高,动动这个,碰碰那个。她一开始就对韩临耳上银圈有兴趣。
想起这事,韩临跑上楼去,摇醒孩子:“你把银圈丢到哪里了?”
孩子才四个月大,话都不会说,见他神情可怕,哇哇哭起来,韩临还要再问,乳娘忙拉开他。韩临一向脾气好,此刻眉宇间戾气四溢,乳娘也吓一跳,拉住他不敢说话,好在动静很响,一楼吃饭的人都上来了。
红袖接过孩子哄,不明白不过是一对耳饰,他怎么发这么大脾气。韩临把育婴房翻了底朝天,仍是不见那两枚银圈,抢过仆从的灯,下楼放到院里,跪到草地上翻找。
漆黑一片,那两枚银环太小了,韩临正自绝望,另有灯笼的亮光忽然凑近,映亮他眼前正翻找的这片草地,韩临循光源看去,见到灯色中的上官阙。
韩临没有说话,收回视线继续在草地上找,上官阙在旁执灯,不言不语地陪他翻了半个院落。
灯笼中的光渐渐黯淡,上官阙停住步,温声道:“我可以买一对一样的给你。”
韩临跪在地上,大声说:“我不要。”
石蜡烧得哔啵作响,上官阙静静道:“有什么不一样吗。”
灯影昏沉,除了草腥气中就是他衣角的暗香,手指揪住草叶,韩临寒声问:“你下午有没有回来过?”
“你怀疑我?”
“我很好奇,”韩临站起身:“一下午都没人告诉我耳饰不见,怎么你刚一回来就发现了?”
在这个夜晚,上官阙记起当年韩临写给情人的废信。一首情诗能背错三回,赞起她的行头,却一气呵成,连鞋上的绣花都记得分毫不差。
“倘若当年花剪夏换了衣裙和耳饰,你会注意不到?”
韩临又跪下去找:“你别说了。”
自证清白的话不能省,上官阙说:“一整天我都在楼里,你可以问任何一个人。”
韩临闷应一声,去翻每一株草的根。
灯笼里的光燃尽,唯余星色,上官阙语气很轻:“蜡烧尽了,夜深你看不清。这几天你太累,回去休息,明早天亮再来找,好不好?”
韩临没说话,但只是跪坐在草地上,没有动作。上官阙拉他起来,他也没有心思抗拒,丢了魂似的往回走。都没有问一句上官阙陪他这么久,吃过饭没有。
次日天刚亮韩临就起来找,上官阙推了楼里的事陪着他,一天下来,韩临依旧找不到。
乳娘安慰他:“也不一定是孩子做的,或许是不小心坏了!”
总不会凑巧两枚一起坏,已经丢了,孩子又太小,韩临不可能和她计较,只能当是过去。
只是再没心思造推车,夜里韩临整废木料,无端的眼酸,当是木屑迷了眼,还是干活,到后来捆废料的绳结如何都打不上,堆好的木料哗啦啦滚散,终于泣不成声。
一门之隔,上官阙远望满院旁观,并将旁观很久的死物,轻轻晃动送来给韩临的苦涩药汁。
次日上官阙留在家里办事,人一丛丛地来,韩临连楼都没法下,熙熙攘攘的,点点白天几乎都没睡。黄昏的时候,上官阙上来看孩子,乳娘识趣的回避。
楼下吵闹不休,显然还要忙下去,韩临没想到他的到来:“你有空上来?”
上官阙捏着眉心,难得流露出疲惫,淡淡道:“我的理由,恐怕你不爱听。”
当年他也这样过,午宴借着喝药休息上来找韩临,吻着韩临说我想你了。这是他口中分量最重的话,是他能给出最外泄的情感,韩临一度服软,想那就这样吧。
离间自己好端端的感情时,他胡说想你的样子叫韩临烦躁,此时他隐忍不言的样子,让韩临更难办。韩临索性避过脸去看窗外的树影。
上官阙过去抱起孩子,不久后怀里的呼吸就匀了,问韩临起名的进度。
说起这个,韩临实在头疼。
因为只有一次机会,韩临更郑重了,从前还看着顺眼的名字,怎么都拍不下板。见他提起,把备选的名字拿出来,问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上官阙并不看,说是请你起名,又不是请我。
乳娘说都很好,红袖那边他想给个惊喜,实在没别的人商量,才找上官阙要意见。
见他不肯,因为是求,韩临喊:“师兄。”奉上名字又说:“你帮忙看看。”
久违听到这称呼,上官阙没有掩饰喜悦,弯了眼睛,挨过脸来。
孩子的房间窗帘半掩光线很昏,上官阙还抱着孩子,偏着头看,眼帘中藏着的细痣露出来,睫毛几乎扫到韩临手指上。
韩临皱眉:“你的目力差成这样了?”
“只剩一只眼会累些。”他垂眼扫过那些笔画十分复杂的字,抬起脸来,只是摇头。
韩临气馁了一下,又打起精神,拿过砖头厚的诗集,振奋道:“我只要多看,总能找到好的。”
上官阙见了,笑说:“没必要非到诗集里找。”
韩临说:“我的名字就是我爹跑去秀才家请人家翻诗集翻出来的,出自‘临颍美人在白帝’,我分了临,映寒分了颍。”
上官阙一怔,不清楚哪里的秀才为人取名会去找诗句里的地名。
“你父亲是农夫,不识字,这是没办法。”上官阙点拨他:“很多人从古籍里找名字,多是图隽永,但名字更多寄托了取名的人对这个孩子的期望。你对她的期望是什么?再想想吧。”
韩临若有所思,说我记下了,有人来敲门唤了声楼主,上官阙放下点点离开了。
夜里人声稀了,风声又起,孩子交给乳娘照看,韩临回屋时在廊上走,身形都给吹得有点晃动。
上官阙来送药给韩临,韩临边喝边看上官阙带来的两封书信,一封是白映寒的家书,另一封是秦穆锋写给上官阙的,信中提起韩临,韩临说我等会儿写回信。
药喝完了,上官阙还是不走。韩临问他还有什么事,上官阙道:“怕你的手不方便书写。”
“我能写。”顿了一顿,韩临声音小了一些:“只是慢一点。”
上官阙追问一页要写多久,又说:“不要像上回,太累,才发生那样不好的事。”
韩临说我找红袖帮忙。
上官阙于是又笑:“你认妹妹,红袖反应那样大。你还敢找她?”
韩临不说话了。
窗外风声像巨吼。
上官阙揽袖研墨:“师叔的脾气小屠不清楚,我来代你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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