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30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对上旁人,韩临总是停个几瞬息便回过神,但看他练剑,韩临总要苦思很久。谁也不知道仅存在韩临脑中的拆招结果,但韩临回过神再看他,总是含着遗憾笑着惊叹:“唉,师兄!”

韩临不会夸人,但那样的反应,总能令上官阙雀跃。毕竟韩临是他看得上的人。这样的紧追不放也令上官阙不敢停步偷懒,一夜听到三更时分隔壁发出臻悟之声,上官阙从床上爬起反省半宿。

送走众人,上官阙闭门为韩临擦身换药,冬日伤口好的慢,韩临又体弱,此刻仍有不少患处尚未结痂,淌着血,濡红衣裤被褥。

上官阙擦遍他身体每一个角落,去上药时,见韩临遭罪,喃喃自语:“从前你有那么多机会杀我,为什么你偏偏选在这时候杀我?”

他缓缓道:“我师父当年挑选天资卓越的徒弟,恐怕是想借弟子为他推演下半部心法招式。你为什么要选在那个时候杀我?十几年来我没有余暇管剑法,这一招得来的很不容易。我施展出新招式,你该为我高兴。”手一抖,药粉撒多了,掌中的人呼吸顿时重了,上官阙问:“难道你嫉妒?”

“不对,当年有你在旁帮忙理顺武功脉络,我才不至于前功尽弃,倘若你嫉妒,当年就不会帮我。”上官阙用指稍扫掉多余的药粉,当即否认这个想法:“我看你长大,你从小就没有什么大志向,碰上强过你的人,向来只有敬仰。”

尽管扫去药粉,韩临的呼吸也并未放轻,上官阙当是经脉又乱,脱掉韩临衣裤,却并未找到身体痉挛的痕迹。而当他上完药,放开韩临去绞拧帕子洗手,韩临的呼吸便平静下来,他回去为韩临穿衣,韩临腰上复又发起细颤。

上官阙不再动作,坐在床前等。不久,韩临眼睫微颤,睁开眼睛。

当看到守在床前的上官阙,韩临闭住双眼往床里缩,气息杂乱之际咳出血,顺嘴角淌红喉颈滴落在枕上。

他一身赤裸,这一缩一咳,不少艰难结痂的伤口崩裂,又开始淌血。

上官阙看到这里,伸手点住他的穴道。

枕上的青年平静昏睡后,上官阙为他擦冷汗涔涔的额心,念起方才初醒,喃喃:“你好像很害怕?”

他又想起韩临找他比试的神态,当时便不对了。后来内息乱撞,韩临摔在地上,他靠近时韩临发抖挣扎,怕得厉害。

上官阙不免笑起来:“你害怕什么?你羞辱我,打我骂我的时候怎么不怕?”

可那的确是恐惧,上官阙道:“你究竟在怕什么,怕我的剑招?可是我的剑锋从来不会指向你。”

预防韩临醒来再做出格事,上官阙很少离开,送饭的也成了暗雨楼的人,识趣得很,见上官阙开门梳洗,才命人送来饭菜。

弟子们陆续来探望韩临,韩临在床上昏迷,均是上官阙讲述韩临的近状。

汤婷混在人群中跟着去的那次,正巧碰上韩临右腿痉挛,上官阙只顾给韩临按摩筋骨脉络,要暗雨楼人送他们回去,临走前汤婷多问了一句:“他还没有醒吗?”

上官阙嗯了一声。

或许是这群弟子太吵,他们走后,韩临睫毛动了动。上官阙见到,抚住他的脸,在耳边轻唤他,果然韩临又发起颤。见状,上官阙拿出药丸化进水中,扶起韩临喂下去。喂完韩临再无动静。

上官阙俯身擦拭韩临嘴角:“睡着养养身体。你一见我,难免生气。”

半天,上官阙靠住韩临胸口又说:“你也只有昏倒的时候才不会推开我。”

当下也不知道药是否将韩临拉回睡眠的黑暗,上官阙这样倚在他胸口,他神志昏沉,却仍在下意识发抖。

体会到韩临胸腔的颤抖一阵高过一阵,上官阙抬起头,掐住韩临的脸问:“你究竟害怕什么?我试剑时,分明你也在看,我注意到了。”他抚着韩临的头发说:“前不久你说,当时你没见识,才会吃惊。可是你现在长了见识,为什么还会那样看我?你很多年没有那么看过我了。”

说到此处,停顿很久,他发现自己似乎摸到了答案的边角。

上官阙坐回床旁的木椅,牵住韩临攥满冷汗的手掌,心甜意洽,面上如玉生光:“那一招很厉害吗?你有必要这么害怕?害怕再喜欢我一次。”

韩临喘息急乱,手臂开始痉挛。

“我十多年才悟到一招,别这么害怕。”上官阙为他按揉筋骨,笑意抿在嘴角:“你这个反应,让我忍不住开心,自大,犯练武的忌讳。”

这次内息冲撞仿如潮涌,痉挛先在右臂右手,再蔓延到四肢,上官阙喂药,韩临咽不下去,又从口中流出来,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在淌血,上官阙推功吊命,直到深夜才救下他。

次日摆平韩临擦洗身体,上官阙都能清晰看到韩临的肋骨轮廓,擦洗完换床单,抱起韩临时,他意识到臂上的重量随生命在流失。

韩临昏迷三日,被药睡六日,徐大夫才终于被请到临溪。

徐大夫费尽心思医治半个月,韩临才睁开眼睛,待见到床旁的上官阙,偏过头又呕了一口鲜血。徐大夫再不准上官阙见韩临。

上官阙走出房屋,许久,听屋内咳声止歇,响起交谈声。他呵着冷气,去学堂唤来程小虎照料韩临,眉目始终携一抹喜气。

里面又说了好一阵,见徐先生出来,上官阙低头拜谢,歉然道:“又麻烦先生了。”

徐先生望着这个故人遗孤,口吻平淡:“照这样下去,往后麻烦不了几次。”

上官阙没说话。

……

为什么会突然那样?程小虎很好奇。但韩师兄刚醒,程小虎怕激着他,又见他整日昏睡,故而无法开口。

过得半月,韩临病情稍稳,有些精神,程小虎说个笑话逗韩师兄笑了,才敢说出口:“师兄,他们都传你是暗雨楼死掉的副楼主。”

韩临笑着说:“那你觉得是不是?”

程小虎说:“我不知道啊,但师兄的刀法那么好,就算是那个杀了一千个人的刀圣也不稀奇。”

韩临不以为意:“那名号本来是别人说着玩的,后来越传越邪门。”

程小虎看他并不否认,结巴着说:“师兄,你、你真是韩临啊。”

韩临捂嘴咳起来,有零星的血贱在手帕上,见男孩子慌得白了脸要出门找大夫,朝他招招手,靠在床头缓了口气,说:“对,我是。”

程小虎又来问这个名号怎么来的,韩临如实告诉他:“当时有个刀圣,想必你也听过,叫慕容皓雪。他们说我太盛气凌人,就笑话我,叫我小刀圣。”

程小虎说韩师兄怎么会是盛气凌人的人?

韩临承认:“我当时给别人出头,是有些嚣张。”

程小虎再问是为谁出头,韩临就不肯说了。

不过程小虎当下有更关心的事:“我看现在都叫你刀圣,你是不是赢过了慕容前辈赚到了这个名头!”

“那倒不是,”韩临说:“因为老刀圣七十多病死了。”

程小虎语结。

那阵子在学楚辞,因为韩临信得过程小虎,上官阙把程小虎从课堂叫来照顾韩临。程小虎对这个开恩喜出望外,只是韩师兄总在发呆,照顾他有些无聊,程小虎于是缠着韩临讲江湖故事,韩临便把跌宕起伏的故事讲给他听。程小虎听的目瞪口呆,韩临得意道你这是问对人了,我可背过好多话本。程小虎说不不不我要听真事。

韩临笑着说:“真事有什么好听的?我又没干过几件光彩事。”

缘何名冠天下的刀圣这样落寞?

程小虎忍下这句话,忽然想起一个人,在下句又炸出一个雷坑:“你护着的那个人是上官师兄吗?”

他话音刚落,韩临便剧咳起来,眼见一块手帕被血濡红,衣被之上溅满红梅。原以为是不能见,没成想是连上官二字都不能提。程小虎悔极提这事,忙出门寻徐大夫。携徐大夫来时,溅染鲜血的衣被均已换过,上官阙坐在床沿,偏头盯着昏睡的韩临。

怕韩临苏醒瞧见,又要吐血,程小虎实在吓了一跳,忙将上官阙手中韩临的手腕拽出来,徐永修也立眉喝道:“你做什么?”

上官阙先是抬眉瞧了眼程小虎,目光幽冷,随后起身朝恩师顿首,出门前解释自己守了规矩:“见他昏迷,我才进门。”

青年瘦骨嶙峋,遍体施针,简直像刺猬。程小虎看得眼酸,背过身去抽自己嘴巴子。

不久后青年吐出一口淤积的黑血,算缓过劲,只是连动动手指都难,送走徐大夫,程小虎再回来端药,见到程小虎肿起的脸颊,韩临不难看出做了什么,艰难地说:“是我自己要同你说的,这事不怪你。”

程小虎自责得低头想哭,正要掉泪,就听韩临笑说:“我喝了药,你就不要再为今天的事自责了,好不好?”

喂他喝药一向要费好多口舌,如今他主动,少年破涕为笑。韩临一喝一吐,脑袋嗡嗡响,心想找少年照顾,药都不好意思躲,简直是给自己挖坑。

也得益于程小虎次次熬一大碗药或是端来一大堆饭,垂泪盯着韩临,韩临吐了一半,总还能剩一半在胃里,又过半月,韩临病情见稳,徐永修告辞回了江南。

没有老师压阵,上官阙闯进这一隅易如反掌。

有天睁眼,正见他想杀的人伏在床沿睡觉,韩临喉底翻涌腥气,望着屋顶调息半天,动了动手指,连攥紧都难。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放弃,伸到枕下,去摸前几日备下的尖利匕首。

“别找了,我收起来了。”

韩临摸空,看过去,正见上官阙伏在床沿,拿单眼含笑盯着他。

韩临避过视线交锋:“你什么时候来的。”

上官阙撑起身回答他:“夜里。我担心你抽筋没人照顾。”

韩临拿手背挡住眼睛,气闷道:“你别这样。”

上官阙笑了笑:“这不算什么。”

韩临说:“你最好杀了我。”

“哦?”

韩临移开手,偏头望住上官阙,认真地说:“因为一旦我身体恢复,我一定会再去杀你。”

“我不这么想。”上官阙微笑起来:“韩临,你认为你杀得了我?”

韩临唇角有血丝溢出,喘息不畅,很艰难才讲出话:“你言而无信,你说愿意被我杀。”

上官阙淡淡道:“你说早就不喜欢我,不也是撒谎?”

这话一出,韩临闭上双眼,再无声响,只唇角血流不止。

他身体不佳,上官阙不急于拆穿,号过脉确认无事,掐着点,在程小虎到来前起身离开。

晚上程小虎回去休息,上官阙才又去守夜。

点了灯,见韩临还醒着,上官阙笑道:“你没上锁。”

那种徒劳的东西没用,韩临一向知道,此刻一语不发,只呆呆望着床顶。

上官阙拿出几封信,果然见韩临艰难撑起身,扒在床边伸手:“给我。”

没有为难,上官阙转交给他。只是他连撕开信封的力气都没有,难堪地咬着嘴唇,把信递给上官阙。上官阙替他撕开信封,取出信纸,展开后,才又递到他手里。

趁着韩临看信,眉目柔和情绪放松之际,上官阙问最近抽筋厉害吗,韩临不作答。直到上官阙来为他按腿,他才开口抗拒:“你别碰我。”

上官阙故我,这具身体连挪动自己都很困难,更不要提推开上官阙,韩临只好又说:“你一定套过程小虎的话,问我干什么。”

上官阙照顾他时做的事,韩临并不清楚,也不敢细想,但昏沉之际对爬遍全身的手有零星的印象,并不想那种情况延续到如今,见那双苍白修长的手都要摸到腿根,只好回答先前的提问:“最近抽筋很少了。”

得到回答,上官阙松开手:“那你记得让程小虎为你多按按腿。”

韩临看着信嗯了一声。

相安无事到韩临读完信,上官阙忽然问:“要不要让白映寒来看看你?”

韩临捏皱信,忽然抬起眼,胸口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她有身孕,你兴师动众要她来干嘛?”

上官阙冠冕堂皇:“你卧病在床,很久没回她的信,她询问的信寄到我这里来。我见她有身孕,担心她清楚情况动了胎气,至今未写回信。这次见你,正好来征求你的意见。你别多想。你不想让她来,我回信说你这边没事,不过你还是得及时给她回信,免得她担……”

韩临麻木地听,打断说:“我知道了,你没必要继续自圆其说。我不会寻死,你别麻烦她了。”

上官阙笑了:“你别多想。”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还可以再代你写封家书。”

上次就是在写信时,韩临被他诱导着许下承诺,才在师叔面前被迫应酬,韩临可还记得痛。

韩临冷笑道:“我怎么敢使唤上官大少爷。”

上官阙顿了一顿:“韩临,好好说话。”

大病一场,韩临气弱力乏,疲于应对上官阙,读完信便真就在枕边睡去。

半夜,小腿痉挛抽筋,韩临疼醒,他极力调息,但那几股内力就是不听话,在他腿部四处冲撞。他不肯叫出声,不肯让上官阙帮忙,挣扎小半个时辰,满身冷汗浸透床单,才从牙缝中吐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黑暗中,他听到了一声叹息,随后有人扶起他,温热的内息自背心灌入,同他体内激荡的真气缠斗许久,尚且稳住急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