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第90章 人生几回伤往事上
韩临抿唇不言时,上官阙便发觉拆招为假,缠斗是真。
以上官阙对韩临这具残破身体的了解,挥动那柄钢刀狠砍狠斫,韩临几乎是在送命,他也的确有一瞬觉得韩临在找死。
后来韩临几乎打疯了,招招往命门劈刺,上官阙堪堪应对,才意识到:他要杀我。
上官阙不免心沉。
这是韩临成名后第一次毫不让招,认真陪他相斗,却是要杀他。
刀圣此名不虚,韩临半残,又兼内力调动艰难,气力不足,便用狠劲相逼,刀挥成风雨之势,试图以密砍击溃,在力竭前杀了上官阙。
有好几次,上官阙险些被他得手,韩临积有沉疴,手劲不如当年准狠,才被上官阙以流云之姿避过。
相持良久,韩临的内息之乱显露出来,几次判断准确,然而力有不逮,错事良机,上官阙长剑反击,韩临反倒遭重。
这之后,韩临能伤到上官阙,一来是上官阙临敌经验浅,二来是他不想伤到韩临,三来是他忌惮韩临杀意浓。
只是上官阙一再退让,也抵不住韩临强凝的内息在经脉中乱冲,最终落得积重难返,败下阵来。
你别碰我?
上官阙仿若未闻,步履不停。
方才韩临浓烈的杀意众人全看在眼中,此刻上官阙逼近,众弟子当他寻仇,要再补致命一剑。程小虎挡到韩临面前,渐渐也有别的弟子自发走去,在上官阙面前挡成一道人墙。
上官阙仍不止步,手握长剑,不少弟子惧其锋芒,低头散开让路,后来只剩几个血热的少男少女坚守不让。
他每近一步,韩临的痉挛便加重一分,挣扎要起的意念便更浓,一双手在地上撑爬,十指沾满血与泥。
上官师兄和韩师兄一向感情很好,程小虎头脑发蒙,不知今日究竟怎么了,但见上官阙逼近,强忍颤栗喝道:“你没听到他不要你过来吗?”
上官阙停步,溅血的脸上浮现笑意,霎时间浮冰尽消,仿若春风吹花绽。
“我们闹着玩,打得起劲,他输了,在发脾气。”
上官阙偏头斜睨,自人墙的缝隙看他们背后的青年。
韩临蜷在地上,高瘦的身体佝偻如残玉,呼吸杂乱,吐血不止。
上官阙又笑说:“他从小就这样,不知轻重。做师兄的怎么会和他计较。”
他的镇定令众人疑惑:是不是他们小题大做了?又听他并无取韩临性命之意,不觉松了口气,将信将疑,回头要询问韩临,却见韩临脸色煞白,一张口就往外溢血,正艰难摇头。
见此情状,众人哪里敢信,对上官阙愈发警惕。
上官阙隔着人墙看地上的青年:“他此前有伤,倘若任着他的脾气胡来,不加医治,恐怕会内息乱体而亡。”
众人见韩临浑身痉挛,几乎双眼涣散,确是内息乱体之兆,犹豫片刻,治人要紧,还是让开。
上官阙走近,放下长剑,弯身揽抱韩临进怀里。谁也不知道韩临何时摸到地上剑柄,就听剑飒然出鞘,但他并无气力,举不起剑,只得弃剑,沾血的双手改扼向上官阙颈项。
上官阙垂眼放任他掐住喉颈,不知掐了多久,上官阙毫无气滞,韩临泄气松手,只在皓玉似的颈项留下血淋淋的指迹。
上官阙问:“闹够没有?”
韩临阖眼不语,嘴唇颤抖。
上官阙点麻穴卸了他的劲,随后又点几处要穴,推掌运功,理他一身杂乱内息,体内真气两相对峙,韩临痛昏过去。
满身内息乱窜,筋脉又凝滞不通,上官阙足用半个时辰才勉强稳住韩临心脉。众人见上官阙额上汗珠豆般大,也知形势危急,不敢发一言。待他敛气休息,才放下心,就见他遣散围观弟子,抱起韩临离开。
二人离开,此处顿时炸锅,众弟子多是兴奋暗雨楼正副楼主竟都来教他们,也有平常上课闹得厉害的后怕起来,赶去围住程小虎,追问韩师兄平常有没有表露过对自己的厌恶。
一言不发呆坐的只有个女孩子,女孩子一双杏眼,秀丽非常,极难碰上她身前没人的时候,有师兄乘机过去混脸熟,道:“汤婷,你也惊到了吧,怪不得韩师兄不爱在我们面前露一手。”
汤婷打了个寒颤,回过神胡乱说了些身体不适的话,便起身回房舍休息。
她便是那几日纠缠韩临的女孩子,此刻吓得厉害,心想倘若他真是韩临,传闻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韩临,自己言语不敬,任性耍赖,不知天高地厚的穷追猛赶……
汤婷心有余悸,左思右想,悄悄转向此前屡屡拜访的地方,想打听一二,求个心静。
到时房门大敞,汤婷在屋外见上官阙取出丸药喂在韩师兄口中,随后又见上官阙含住一口水,捏住韩师兄下巴以嘴渡喂。
汤婷怔愣住,此时上官阙已抬脸看过来,长身玉立,唇色朱红:“有什么事?”
上官阙唇上沾着韩临的血,汤婷没法说服自己方才是看错,不止如此,他脖颈也是韩师兄十指染上的干结血痕,汤婷慌神片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在上官阙并未难为她,坐到床沿细细擦拭韩临沾泥带血的面孔,差遣她送两封信。
等汤婷送信给信差回来复命,门已关上,里屋的人道了声谢,让她回去,并没开门。
她路上也想明白了,毕竟是在救命,以口渡水不算什么,是她大惊小怪。只是再一细想,今日上官阙的话看似宽厚,实则都是他一家之言,相处这么久,汤婷认为韩师兄并非逞一时之气的人,上官阙说这是玩闹时,韩师兄奋力地摇头,她都看得一清二楚,疑问愈发重重。
韩临是上官阙师弟,自小相识,师兄弟情深,甘心为他杀故友知交,甘心为他而死,韩临怎么可能对上官阙拔刀相向!
汤婷捏着自己的护身符,坚定地想:嗯!韩师兄一定不是韩临!
心上石头去了一半,汤婷轻快不少,把重重思绪甩出脑袋,准备等韩师兄醒了,一并问个清楚。
……
不开门是不方便,此刻韩临不着片缕。
要想处理伤口,就得露出伤口,褪韩临浸血的衣衫时,有些布料黏连血肉,上官阙不得不取来尖头剪,这种事急不了,他动作很慢,女孩子送信回来,他才刚除净韩临衣衫。
打发走女孩子,炉上热水开了,上官阙试好水温,擦拭人事不知的韩临。
换过好几盆血水,才擦净韩临满身血迹尘垢,上官阙擦去一处凝固的血块,便敷撒一处药粉。
天色将黑,程小虎敲门来给送饭,上官阙扯被盖住韩临,让他进来。程小虎大致问了问韩临的情况,又问大夫几时到,上官阙打发他离开,自己随便吃了些,将蛋奶拌成浆糊喂给韩临,一碗浆糊喂完都到深夜,中途几次韩临呛到,咳出的浆汁中夹着血。
上官阙喂完,又去擦韩临脸边的残渣血迹,擦到嘴唇,上官阙停了一停,觉得吃流食的韩临有些噎,倒茶喝了一口水,俯下身去喂给韩临。
韩临脸上本已擦净,上官阙唇上却还有干涸的血迹,如此一碰,韩临唇上又有血红,上官阙也不甚在意。原本韩临口中全是血腥气,上官阙一连喂了四五次,他唇齿间便只余茶香。后来茶壶里水喝完,上官阙又烧了一壶,扯被盖住韩临,等水煮沸。
没隔多久,上官阙掀盖去看,见水面平静,又矮身看火炉,见火焰旺盛,在屋里走来走去,如此三次,再等不到水沸冲茶。
第四次,上官阙才顿悟过来,沿床坐下,笑着对床上不省人事的韩临道:“怎么忘了,你睡着了。”
说完,不再借喂水的名义,上官阙扳起韩临下巴,覆吻去亲他。
动作一大,被子下滑,露出青年干净赤裸的修长四肢,没有衣服阻隔,很容易过头。勾着韩临唇舌缠绵很久,即将不止亲吻时,上官阙适时放开,平静了一会儿,把韩临抱到靠椅上。
继练剑坪抱起昏迷的青年,为手中的重量晃神后,上官阙再一次想:韩临实在太轻了。
换下沾着血迹的床单被褥,上官阙为韩临套上亵衣亵裤,才抱他回床上。
夜里上官阙守着韩临,睡前才想起处理自己的伤,解下衣衫上药,到镜前收拾自己,此时才发现镜面碎裂。他望着镜中的上千个自己,颈上都有一圈由鲜红十指构成的死亡威胁。
痛倒不痛,上官阙回忆着,那双手一点力气都没有,眼中却杀意毕现。
上官阙抚摸着干结在喉颈的血痕,忽然笑道:“你真要杀我。”
“你怎么敢杀我?”上官阙忽然转身快步走向床,从床上拎起韩临:“杀了我,你让白映寒和舒红袖怎么看你?”
上官阙握住韩临下颌,声音轻柔,不像逼问,倒像自问:“你为什么要杀我?你连拿到徐永修的信件,得知一切,都没有想过杀我。如今怎么要杀了?”
心念电转,上官阙抱住韩临,垂眼轻声说:“我说我想死在你手里,你不会当真了吧?那些装疯的话你怎么也信?”
不过随即,上官阙发现这种可能的不足:“要是你相信,当时就该推我下悬崖,不比你用经脉错乱的武功来杀我方便?”
上官阙丢掉这种可能,擦了三遍脖颈的血迹,要擦第四遍的时候,听出床上人气息杂乱,折返掀被查看。韩临昏迷不醒无法遮掩,故而身体上的异常在上官阙面前一览无余。
上官阙躺到床上,将韩临拉到自己怀里,抬起韩临痉挛抽搐的小臂,为他按摩每一寸筋骨。
渐渐,疼痛舒解,韩临的呼吸归于平静,真像熟睡在上官阙怀里。上官阙仍是握着韩临的两只手腕,忽然举起,教毫无气力的手握住自己的喉管。任上官阙怎样教,那双无力的手都无法扼死上官阙。
上官阙笑了起来,将韩临的双手捧到脸前,挨个惩罚地咬住韩临的十指:“能杀的时候,你不舍得杀,想杀之而后快的时候,却杀不掉了。”
夜里上官阙醒了三回,都是韩临痉挛打颤,他起身想办法为他平气镇痛。次日一早,敲门声将上官阙吵醒,怀里是温暖的身体,上官阙有点任性的埋在韩临肩头,直到敲门声响了五遍才去开门。
程小虎一大早来送饭,见到上官阙呆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上官师兄来守夜呀?”
手里拌着要喂给韩临的浆糊,上官阙口上不停,交代日后规划,让弟子们都去学医药诗书,教他们的先生今日就会上山,改日得空,他会亲自抽考。
中午程小虎又去送饭,碰见上官阙拿了条皮尺,环抱住韩临,圈量韩临的腰围。程小虎好奇问了一句在干嘛。
上官阙往纸上记下几个字:“给他做几身衣服。”
先前让裁缝上来过,只不过韩临拒绝他,不肯让裁缝近身。好在裁缝多少都有些眼力,写了几个八九不离十的尺码。衣服自然是贴身好,如今有机会,上官阙便来亲手量韩临的身高腰围。
二人多年没有这样漫长的共处,纵使韩临昏迷不醒,上官阙总缠着韩临说话。他说今早地上覆了一层白霜,盖住烧焦的草,说吃些什么,说傍晚下了一场雨,说天寒了,说弟子们认不全字所以先生先教他们识字,没头没尾,想到什么说什么。
连晚上出门碰到一只迷路的刺猬,上官阙也要拎进来,捧给床上闭着眼睛的韩临瞧。丢开暗雨楼后,他还是第一次这样闲适。
只是韩临总也不说话,得不到回应,上官阙说久了,意兴阑珊,会忽然讲起白映寒和舒红袖的杂事,仿佛背书一样地念名字,记诵她们配偶子女的脾性病症,喜好殊同。
不说话的时候,上官阙便在逼仄简陋的室内散步,翻箱开柜,把弄陈设。
这屋子在他面前正如此刻的韩临一般,一览无余。
信件依序码放在抽格里。两天时间,上官阙翻阅一遍,信件大多都是白映寒寄来的,夹杂着几封红袖的,傅池的甚至没拆封。
上官阙翻找很久,并未找到来源可疑的信件,连情书都没有。前者上官阙敲墙踏地板,没能探出藏信的暗格,后者他想恐怕韩临没留,就像那株花一样,不动声色还了回去。
小时候,因为亲人去世,韩临收不到外面的信,只有上官阙会在纸上给他写些功法讲解,方便他钻研。谁又知道这样不近人情的韩临一直收着那些纸,仔细折好放进信封,保管在这个位置。
思绪至此,上官阙奖赏了韩临一个吻。
这样的愉快没有持续太久,韩临没有声响,呼吸微弱,久处在安静的室内,上官阙勉强听得出。可外面一旦有了声响,或出门一趟,听觉便极易被扰乱,上官阙总要去试韩临鼻息。
后来分明辨得到呼吸,上官阙却犯疑心病,觉得是自己幻听,一日要试十几遍韩临的鼻息。
练剑坪之变三日后,有一波弟子过来探望韩临,问大夫什么时候到,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上官阙回答徐大夫过几天才能到时忽然停住口,笑意凝滞,拨开围在床前的众弟子,枕在韩临胸口,侧耳紧贴韩临胸骨,听下面的心跳声。
上官阙不言不动,倾泻的黑发掩住面容,众弟子以为大事不妙,有大胆的去探鼻息,还没伸到鼻前便被苍白的手拦住。
“他……”
上官阙勉强压住心惊,发觉声线颤抖,松开钳制,才又说:“他没事。”
他起了汗,丝丝缕缕的头发黏在脸上,拨弄时淡笑着答话,说剑招还没起好名,说才想出来没多久,还是第一次在人前试,说大家言过了。
话及此处,众人起了嘘声,那日在韩临磨刀时讲和的弟子说:“韩师兄都看呆了。”
上官阙摇头:“他不是在发呆。”
那弟子反问:“不是发呆是什么?我看韩师兄眼都看直了,一动不动。”
上官阙手指点点韩临额心:“他在思考怎么应对我的招式。”
这并非粉饰太平的话,当年韩临旁观他练剑,总是久久不能回神,师门弟子总嬉笑说韩临没见识看呆了,实则不然,韩临是在脑中应对他的剑招。以往少年忽然沉默不动,往往都在想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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