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38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韩临笑意更浓,揉揉她的头发:“那谢谢你啦,我很喜欢。”

此后傅欢又依葫芦画瓢画了好些张,都跑来送给韩临。等父母接走她,上官阙见韩临把那些乱画的纸一一折起,装入信封,郑重地收进一直装信的抽屉中。

又过两日,到了舒红袖一家下山的日子,傅欢还不太懂离别,早上有些没睡醒,韩临挨个拥抱过舒红袖、半梦半醒的傅欢,到了傅池,傅池反倒扭捏起来,韩临把他拽过了抱着拍了拍后背,叮嘱他多陪陪妻女。上官阙同他们一道下山,说是办些事,韩临没细打听。

那几日上官阙安排唐青青教韩临写隶书,佟铃铃在旁监学并充当翻译。

起初倒还和平,空闲时,韩临和唐青青还说笑聊闲话。韩临在纸上问她退了婚事,上官阙有没有骂她。唐青青写没有骂,那天就是在山上走着看风景,又问韩临怎么会这样以为。韩临写下,要是以前我办出这种违逆他的事,他一定会骂我的。唐青青很感意外,写大公子问得很少,只问了她退婚的缘由,她说那公子长开之后不漂亮了,大公子又问她退婚书没写这个吧,她说没有,大公子就再没讲话了。

韩临点点头,又有些疑惑,问:那天你们出去了很久,只说了这些?

唐青青狡黠地笑笑,在纸上工整地写下:大公子想让我知道的话,就是这些。

见韩临不懂,她也没有解释下去,只是催起韩临练字。

上官阙想让她知道的话,她自然会知道。上官阙不想让她听懂的话,她又何必去问?

练字这事,过了头一天,第二天便换了风貌。

倒不是韩临不想学,只是他右手残疾,难以拿捏撇捺,左手又非惯用手,刚开始练,写出的字总是被唐青青撕碎。大半教学时间,唐青青都在啊啊叫着发脾气,拼命延长午休的时间,用尽办法逃避教授榆木疙瘩,一天一问大公子何时回来。

小女孩吃完饭迫不及待开溜,好几次忘了披外衣,都得佟铃铃追出去帮她整理衣服,又叮嘱她几句,才放她走。这天佟铃铃回过身,正见韩临坐在屋外檐下,望着她们笑。

没有上官阙整日在耳边说别受凉,韩临很爱出来坐坐,喝着热茶,吸吸凉气,望望远山和风景。

等她回来,韩临笑说:“你对唐姑娘真好。”

“她耳聋口哑,要不是碰见你师兄,现在恐怕生死难料。”佟铃铃有些厌恶地皱眉:“做过母亲的人,可容易心疼可怜的小孩了。”

“人之常情嘛。”韩临又道:“我认识一个采茶的女子,她的小孩才几个月大,她跟我提起孩子,总是说着说着就哭了,明明晚上回去就能见面。”

“我没到那程度,我的孩子太小了,在我眼里就是一些整天都在哭和尖叫的小怪物,又丑又臭。”她又说:“要是把生孩子的能力换给你就好了,我没有负担,你也弥补遗憾。”

说到此处,韩临没有答话,她忽然掩住嘴巴,张着大眼睛,望向韩临,好像不小心透露了不得了的消息。

韩临倒没什么,摇头笑了笑:“怎么好像你们都知道我身体的事。”

“当年你的寒冰蛊是我吹笛子解的,眠晓晓写信给过我你的脉象和症状,问我有没有头绪。我当然知道你的身体,不过别人嘛……”佟铃铃拖长了腔,半晌才道:“你就得问问前两年日日与你同床那位的了。”

韩临:“嗯?”

“后来我昏了头去嫁人,那帮杀手我仍雇着,只可惜你在他身边的时候我不敢吩咐人动手,怕你为他挡剑,伤到你的后果我担不起。但离了你,他身边总有无蝉门讨厌的苍蝇。”她忽然笑起来,面上甜意顿生,颇有几分十来岁时的影子:“也是老天念我辛苦,给我听来了一件事。”

“瘟疫横行的绵阳城里,你去为采茶女的孩子找养父母,挽明月同眠晓晓聊天,提起你,他说你生气是因为同他在一起,觉得他断了你的香火,”佟铃铃说:“他为你阳精受损,没一点回头路可走而感到痛快。”

韩临摇头:“你同挽明月有仇怨,你的话我不会信。”

“不信呀?我要是离间你俩,只会编些风流韵事,欠缺想象力。我可想不到,谁会对自己的枕边人,讲出这么恶毒的嘲讽说辞。那是能开玩笑的事吗?”佟铃铃道:“我永远记得桐桐说邵家亲戚在背后说她不会下蛋,她苦笑的样子,就连邵兰亭那个软蛋当时都去骂那个亲戚了。挽明月又在干什么?”

韩临没有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佟铃铃乘胜道:“听挽明月和眠晓晓的意思,如果没有猜错,就连你领养孩子的时候,你都不知道你阳精受损,我想你是真心待他,他呢,把你的事情随口当笑料讲,为莫须有的事中伤你。”

“那天你说挽明月的朋友本该向着挽明月,的确中肯。只是我想,好像从来没有知情人站在你这边,替你想想,就连我也不是。我不能说我没有报复挽明月的想法,但我可以发誓,拿死后再见不到易梧桐发誓,我没有说一句假话。”佟铃铃竖指向天发过毒誓,又向韩临提醒道:“你呢,还是再好好想想,看你还有没有什么事被他知道,你们分开时闹得太难看,他能拿你的身体开玩笑,保不齐别的……等旁人拿事来问你时,你也好有个对答。”

韩临只说:“佟姑娘,我不想聊这个了。”

佟铃铃顿首告辞,转身后抽出腰间竹笛,一路吹笛,缓步离去。

调子悠扬,有春莺柳啼之意,正是当年逼出雪山所食寒冰蛊的那支曲。笛音藏功,惑动生灵,山间群鸟久久盘旋,遥隔云雾跟鸣相和。

一曲终了,群鸟四散,有鸟落在檐下以喙梳羽,打盹睡觉。直到韩临经脉行气不畅大腿抽筋,小鸟才知所立并非木雕,而是人的膝头,匆忙扑翅飞离,留下韩临滑下凳椅摔倒在地,痉挛发颤,喘息着忍耐一波接一波的错筋剧痛。

……

下午再来,唐青青扯了扯韩临,在纸上写:怎么换了身衣裳?

上午那身早被汗水浸透,韩临筋痛脱力,说不出话,只是指着纸朝她笑,伪作很好学的样子。

佟铃铃心情颇好,见二人专心隶书,闲来无聊,叫来贺雅,二人弄些吃食开始聊天,贺雅托腮听写江湖趣事,佟铃铃听深宅大院的腌臜事。

唐青青两耳听不到,教得专心,但韩临听力甚至还较常人好些,她二人在屋里嬉笑说话,动静大了,贺雅怕韩临分神,写出的字又要挨骂,便提议她二人到隔壁谈天,韩临和唐姑娘交流可以用写字的方式。

“小唐见了他的字,恐怕要更生气了。”佟铃铃否决,又说:“而且他师兄交代我盯着他。”

贺雅奇道:“韩临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还得要大人看着呀?”

恐怕是得看着。佟铃铃腹诽。

几日相处,佟铃铃不难看出,上官阙待韩临毫无芥蒂,较多年前更用心,反倒是韩临,整日冷淡,都不正眼看对方。而韩临对喝药并不热衷,她心中有几分底,可这底却也不是可以轻易透露的,悄声到贺雅的耳边说:“他跟他师兄闹别扭呢。”

贺雅吃了一惊,同样悄声说:“他们两个小时候感情可好了,从来没有过争执。”

于是二人终于躲着韩临,到门外咬耳朵,聊八卦。

江湖早有这对师兄弟的流言,那日见上官阙在韩临房间梳发,贺雅多少有些察觉,她试探着问,佟铃铃说不能泄露上司的隐私,却也没有否认。贺雅今朝乍闻,也就新奇了那么一会儿,转念一想上官阙与韩临的形貌,加之多年师门情深,出师后荣辱与共,也觉得水到渠成,再自然不过。

聊完天回去,见唐青青怒不可遏,韩临闷头挨训,唐青青骂他写字偷懒,不下一点力气,独自坐到一旁的桌椅上背过身生闷气。佟铃铃看得头疼,反倒跟唐青青一样盼着上官阙尽早回来,这话说给伏在桌上用功改错字的韩临听到,他却说:“那还是算了。”

这天,佟铃铃难免将疑惑说出口:“天底下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如你师兄这般真心待你,我真好奇,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话音刚落,贺雅见韩临笔锋一顿,纸上晕了一大滩墨,又听他说:“天底下的确没有别人会像他那样折磨我。”

贺雅皱眉,不解:“折磨?”

佟铃铃同样感到匪夷所思。

上官阙向来奖罚分明,暗雨楼自他接手,一扫早年风气,不问出身,能者居上,因为他给机会,易梧桐才能出头,也因为他力排众议,佟铃铃才能回暗雨楼复职。佟铃铃替易梧桐感谢他,也为自己感激他。然而上官阙向暗雨楼众人所施的好处加起来,只怕都没有向韩临一个人付出的多。当年作为上司的上官楼主知人善任,如今寒冬腊月,上官公子事事亲为,去洗沾血的衣服,那修长白皙手背的血裂,旁人看在眼里,都能感到钻心的疼。

此刻听韩临说出这样的话,佟铃铃不免怒火中烧:

“韩临,你真有意思。挽明月在雪山陪了你三个月,被你记着,感恩戴德这么多年,他骂你打你,你都不放在心上。可又是谁私盗追灯令将你救出雪山?私盗追灯令被去职发配的后果又是谁承担的?”

韩临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抿住,只说:“上官阙太贪心了。”

“他喜欢你,自然对你有所贪图。毕竟……”佟铃铃停了停,决定还是说出来:“雪山那次,你不慎入狱那次,都是上官阙不计后果地救你。说句不好听的,韩临,你连命都是他的。”

然而韩临没有再说话,佟铃铃还欲再说,被贺雅制止,此后,无论是唐青青来检查见到满纸烂墨气得拍桌,还是啊啊乱叫,韩临一律低着头,沉默不言。

第95章 世间万种分离

离开六日后,上官阙在一个清晨冒雨驾快马上山。

那天韩临醒得早,坐在檐下看临溪的雾雨,短暂享受一会儿四周没有唐青青暴怒的宁静。

昨日这时候还碰到一只刺猬躲在檐下,韩临觉得新奇,凑近去看,闻到刺猬身上有一点熟悉的气味,可是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它,困惑中喂了刺猬点核桃仁。或许是屋内骂人声太响,中午再出门,刺猬就不见了。这天韩临本想试试能不能再碰见刺猬,却正好见到驰马而来的上官阙。

上官阙满面雨水,下马后几步迈上台阶,直奔韩临,拽起他进屋,关门说:“湿气寒重,你不要坐在外面。”

韩临递擦脸的给他,又去倒茶:“湿气寒重,你怎么不避雨?”

上官阙解下湿重的外衣,接帕擦脸:“半路下起来的,山路结冰,马不好走。”

韩临趁添炭的工夫讲:“你雇个马车又不费事。”

上官阙喝热茶冲了冲寒气:“马车慢,我想尽早回来。”

韩临怎么听不出他深恐自己生事端,抬步要出门。

见状,上官阙起身要跟,就听韩临说:“我去给你拿身衣裳,不走远。”

上官阙将信将疑,没有跟出去,不久后韩临带回衣服和干净的眼罩。

上官阙换衣时,韩临又出门,这次仍告知目的:“我去煮姜汤。”

办好事情再回去,韩临见一切糟污都料理妥当,上官阙静静坐在炭盆前烤火,唯独长发直往地上滴水。

察觉到有人为他擦头发,上官阙先是拒绝:“我身上凉,你碰了不好。”

韩临当没听到,坐在地上,把他头发擦干才松手。那时教他隶书的小先生推门进来,见到上官阙,丧着的脸开心多了,叫着比划起来。

佟铃铃习惯充当翻译,说出唐青青的大意:“你回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教他隶书了?”

上官阙摇头,垂散的发梢扫过韩临的手背,有点细微的痒。

唐青青顿时重归沮丧。

有人不满,轻轻拉了拉手边的一缕长发。

上官阙转过脸,望了背后一眼,回过脸松了口:“不过可以休息一天。”

韩临笑着起身道:“姜汤恐怕也煮好了。”

还没煮好,韩临等了半天,回去时上官阙已经睡下,乌发满枕,脸色净白。韩临推醒他,要他喝散寒气的姜汤。

就着碗沿喝完,上官阙仍半梦半醒,扯住韩临的手:“帮我涂点药。”

韩临往他皲裂的手背上抹药,又待在床边的地毯上陪他,等他睡沉了才抽出手。得了空,韩临顺手洗了上官阙换下的衣服,拧完搭好,回去再看,上官阙还没醒。

檐外细雨沙沙,韩临蹲在炭盆边伸出僵寒的手烤了半天,闲来无事,找出翻过的那本医书,靠床坐到毯上,浸在炭火的暖意里续着前文看。起初还能记住,往后有些疲了,韩临顺手捉了一缕垂下床的长发,边玩边看书。

佟铃铃带唐青青来吃饭,唐青青猜到上官阙在何处,牵着佟铃铃直奔韩临那屋。敲门对于聋哑人不大实用,韩临一向让唐青青直来直去,也是因为这一折,见门半掩着,唐青青不打招呼推门而入,二人正见韩临腿上摊了本书,捉着垂下床的一绺头发随意编拆辫子。上官阙已经醒了,偏头看着他玩。

见到来人,韩临松下手中那缕小拇指细的头发,搁下书,笑着问这么快就到饭点啦,转头与上官阙的目光相触,愣了一下,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上官阙起身时答说:“方才被她们推门声吵醒的。”

好奇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唐青青转过身去问佟铃铃,佟铃铃据实相告。唐青青弄懂了,跑到床前,朝上官阙不停地做着手势。

韩临瞧不明白,见她动作颇为俏皮,问上官阙:“她在说什么?”

上官阙告诉韩临:“她饿了,着急吃饭。”

韩临总觉得和她往常表达饥饿的手势不大一样,不过也确实到饭点,将信将疑站起身说我去催催。

唐青青看韩临出门,又向佟铃铃问了方才他们的对话,这下可气坏了,跑到上官阙面前叫着跳脚,不停重复方才她打过的那个手势——

说谎,不知羞!

上官阙打起手势问她韩临学隶书的进度。

她顿时停住控诉,真做起着急吃饭的手势。

听说上官阙还在隔壁就隶书教学这事同唐青青谈话,韩临叫饭回来,悄悄问佟铃铃:“刚才唐姑娘当真是说她饿了?”

佟铃铃:“真的。”

虽然不是你看到的那次。佟铃铃心想。

没等到饭,却等到贺雅带了糕点冒雨找过来。自从那次目睹佟铃铃朝韩临急赤白脸,贺雅便再没来过,也没同佟铃铃有过联络。她这次来是向韩临赔不是,说从别的弟子那里听说汤婷对师长不敬的事。

韩临推说不算什么,贺雅说不吃就是不给面子,韩临这才打开尝了一口,又推给佟铃铃一起分食。

佟铃铃笑笑,看着贺雅问:“贺姐姐给我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