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52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韩临转身要回去坐下,却又被握住手腕拉住,抬眼看过去,上官阙对他道:“不练是因为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但说不上来,而且只想到起势,没想到如何变化衔上我此前学的剑招。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练给你看。”

韩临点头:“我想看。”

一样的招式,初见是在临溪雾雨酿寒的秋冬,如今是在金陵的盛夏。韩临听到一样的心跳声,上次压下了少年少女们的惊呼,这回盖过了满院的蝉鸣。

剑招练罢,上官阙走过去接茶,问:“如何?”

韩临凑过来亲了他一下。

那吻很轻,像春末的风,一触即分,可谁都知道接下来就是潮红的夏天。

上官阙指捏瓷杯,抿唇朝韩临笑:“嗯?”

杯中灯影颤颤摇摇,仿佛是谁的心绪。

韩临只道:“也没什么,做了上一次想做的事。”

那缕笑在上官阙嘴角留了很久,练剑后洗过,见韩临屋中仍亮着,上官阙走到窗前,不发声响,只是站着,等到里头吹了灯,才移步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

定下修宅的大方向,也还要好多细处讲究。墙垣照壁、叠山选石、铺地番样、风窗、屏门、户槅,上官阙摊开一本厚书,尽给韩临挑。

从前下午练过字,韩临多是四处捯饬院子,如今则埋在筑材堆里,瞧形样,定图案。

茶城的富贵人家哪里比得上金陵,有些地方韩临选得头大,上官阙也不强求,让他随着自己,挑出两个款式让韩临拍板选一个。

其实大部分一眼过去高下即分,韩临不觉得该有迟疑的必要,但也有少数的确各有千秋,偶有韩临指住一个,上官阙瞧了瞧他定的,笑着说要不你再看看?听他这么讲,韩临就说那就另一个吧。

不过这样的并不多,韩临把前期的准备做完,工程便该开工了。这行最讲迷信风水,先年有过惨案的家宅,但凡动土,循旧例要看黄历,做法事。

也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乡下宅院来了位新客人。

练字时,听门外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些五行八卦,明示暗示她想加进法事的行伍中,韩临还当是尼姑神婆来请香油钱。字交给先生瞧,他捏着疲酸的手推窗,见庭院中身形颇为富态的女人手臂脖颈缠着许多念珠,虽是背朝他,也能清楚瞧见有头发,并非僧尼。

女人数次恳求,上官阙只说不考虑和谢谢。

渐渐,女人着了急:“上回不管用的原因你也知道,是他还活着。”

“什么上回?”

闻声,抱着拂尘的女人扭头望向窗边,见到倚窗的英俊青年,她眼珠一转,走去管他要生辰八字,说:“我给你俩合合。”

韩临还没有心大到给陌生人这个:“敢问夫人是?”

一身寺庙香火气的女人三十岁上下,圆脸细眼,此时整整衣衫,昂高了脖颈,倒挺唬人。

只听她清清嗓子道:“叫我净真道人。”

上官阙在旁介绍:“她是顾师衣,徐先生的入门弟子,江南针术魁首,徐济生是她丈夫。”

还来不及韩临惊讶这位就是传闻中的针术魁首,便见顾莲给揭破俗名,生气地撂下一句你就后悔吧,转身离开。

韩临追出去还想问她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却见她已踏上马车绝尘而去。

也就傍晚上官阙收走了那些建筑集子,韩临才能抬起眼,坐在院子里,托头看上官阙练剑。他看得细致,也就上官阙收剑休息时,才会想别的,这天韩临提起下午的顾师衣。

接过帕子,上官阙告诉韩临,顾莲本是武林世家小姐的伴读侍女,自幼陪同习练发针武功。八岁时世家败落,她辗转被卖到徐家做少爷的婢女。在书房外洒扫能耳听即背医书药理,徐仁看出她于医药上天资禀赋过人,引荐给爷爷。后来她做了徐永修的关门弟子,年纪轻轻便成了江南有名的施针圣手,却在几年前修习起黄老之术。

韩临点头,问:“好端端的为什么开始信这些了?”

上官阙叙起底里情由:“她是有感于学遍当今药石医理也不能叫世间万病俱消,才痴迷起巫蛊炼丹。”

倒也说得通,韩临有些唏嘘:“是听说研究这些的人年纪大了会走进死胡同,可她如今看起来还很年轻。”

上官阙点头,又出剑去练。

其实不止是研究病理的,江湖中,多年前曾有轻功绝代却羡天上的鹰,钢筋铁骨却执着与山峦抗衡,他们后来都诉诸于丹药成仙之说,一位坏了脑子错以为自己是鸟跳了崖,一位身体被蚀坏早早亡故。

韩临想起什么,又笑了。

等到上官阙今夜练罢,到桌旁喝水时,韩临才又笑着讲:“太追求极致,反而自误。”

见韩临盯着他不放,上官阙喝着水,道:“你想说什么?”

韩临一直笑:“你不是听懂了吗。”

上官阙不答话,收剑看他。

这些天来,这代表的意思,韩临知道,敛起笑,站起身来。

上官阙到亮处吹灭了烛火,朝韩临走过来。

最初都是韩临主动,为了止心痒。亲得很浅,躲着佣人的视线,韩临亲一下便很快分开。

后来夜晚练剑时,庭院中的灯只留一盏亮着,上官阙收剑就是要接吻的意思,韩临会意站起,等他回身捻灭灯焰,到庭中的树影中挨近。有一天上官阙伸拦住韩临的腰,延长了那个吻,渐渐地亲得越来越久。

眼下吻够了,上官阙也不松开腰间的手,抱着韩临闻好半天,仍不太想放人走。

眼瞧快到了施工的日子,顾莲着急表现,便提出到医馆先了解韩临的病情,为日后行医方便。

她一向习惯早到半个时辰,那天下车,在医馆门口见到四五个人,不是挎刀就是背剑,一身江湖打扮,正围着韩临说话。

前不久金陵城乱过几个月,城内太多打砸抢烧的官司,顾莲对这种人紧张,路过时拽着徐仁快步进门上楼。徐仁有点气喘,边爬楼梯边跟她说那些都是江南本地帮派的人,听说刀圣未死,过来拜会,近几天一波接一波,从没惹过事。

虽有屠戮旧友之嫌,但人死身消,此前的错事也不计较了。刀圣声名极响,兼之韩临年少身陨,颇似惊鸿,更叫人生出好奇之情。

近处的来打探过真假,韩临仍活着的消息便传开了。都知道韩临废了持刀的右臂,从前那点忧虑也烟消云散。再过些时日,江湖各处涌现出人来找韩临,归隐多年的旧友来聊天,当年帮过的人来道谢,陌生的后辈来拜见,请求指点武功。

这阵子熙熙攘攘,人声嘈杂,徐仁小下声说:“我们家医馆再这么闹下去得成江湖群英堂江南分堂。”

顾莲回头去瞧,瞧见那拨少年人走了,又来了一拨和气的中年人,这些倒是不带刀剑,徐仁见多了,说这几位估计是老朋友。顾莲呦了一声,小声说他还剩着些朋友没杀完呐?

想是世事蹉跎,旧友聊起事,韩临应答不多,旧友都笑说韩临如今冷淡了。

韩临讲年岁渐长,的确不再像年少时那样一惊一乍,说着话,总要往楼上看。

上了楼,二人迎面遇到上官阙,见他在立在栏杆旁,目光落在楼下喧闹处。

进房间关了门,顾莲小声感叹:“看得真紧。”

“可不是吗。”徐仁非常热衷这些八卦,又说:“其实一开始那些人找来,韩临也叫了子越过去。”

顾莲换着衣服,回过头笑说:“看不出来啊,这么乖?”

又问那怎么如今在楼上望风?

徐仁扇着风摇头:“有些人看见子越,表情很不好看,说话语气也怪。子越就没再掺和进去过,只在远处看。”

多少听说过点江湖事,顾莲觉得也不能怪人家:“从前他太狠了,名声又不好。”

上官阙对韩临跟得很紧,起头顾莲对韩临的常规问诊,上官阙在旁陪同,隐晦处说的比韩临自述都准确。临了要施针试一试,顾莲正琢磨要说些什么话把他请出去,未成想,不及她出口,上官阙竟主动出门避让。

她有点诧异,跟磨蹭的徐济生感叹上官阙识大体。

徐仁知道她在点自己,离开前翻着白眼说:“最早他也不出门。是韩临跟他共处一室气血不平,你师哥行不了针,他才出去等。”

前几年顾莲参与过徐永修医治用药的方案选择,对韩临的脉案有过研究,原本信心很足,可如今捻针运气刺进穴脉,饶是顾莲修习内功,于正筋调气之道钻研颇深,还是给韩临错断的右臂和反噬的阴寒内息弄得心烦意乱。

事了收了银针,顾莲撑头不住叹气:“其实前两年病情已经稳中向好了,你为什么要强行运功?”

韩临道:“我想杀了上官阙。”

顾莲一愣,以为听错了:“什么?”

韩临笑着抬起眼:“开个玩笑。”

顾莲脸色很不好看:“这种玩笑少开为妙。”

她的病人挽袖去洗臂上施针逼出的黏汗,一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已成定局,顾大夫尽力就好。”

顾莲拿鼻子哼出一声,两臂抱胸靠到椅背:“说得好听,你到金陵不就是来治病的吗。”

撩水声中,她又听到笑声:“我来金陵不是为了治病。”

顾莲盯了他清俊的侧脸半晌,叹了一声,又说:“我不管你怎么想的。从做大夫起,我的目标就只有让病患痊愈。何况你还是我闯出的祸。”

上官阙说得真不差,果然是较真的脾气。

韩临擦干了手,只好就势转过身微微颔首:“那日后有劳顾大夫了。”

原本定好一起查收一批筑房料材,这一番试针,韩临有些乏累,便先独自回家休息,由上官阙独自去了。

溽暑难熬,午睡起来一身的汗,韩临冲凉出来,听院里尖叫不断,整理杂物事的老妇人说上官阙屋里进了只非同寻常的大蜈蚣,上官阙不在家里,韩临找了把火钳去抓蜈蚣。到金陵这么久,韩临还是第一次进上官阙房间,见他住处装潢朴素,床非常窄小。

翻箱倒柜的,最后在床底找到那条手掌长的蜈蚣。韩临提灯照明,爬到床底去捉,意外发现上官阙的床竟是两块板料拼合的,朝下这面刷了黑漆。

把蜈蚣夹出门放生,韩临回去收拾翻乱的衣柜。如今再在上官阙屋中翻到自己的衣服,韩临已经不大惊讶了,瞧那样式,还是当年在京师穿过的,见没什么异样的痕迹,韩临叠好放回抽格中。

另有一件怪事,柜底有套幽诡的蓝缎长袍,袍上绣着奇怪的金色符文,触上去柔滑阴冷。韩临站起来掂了掂长短,上官阙穿的话短了,又瞥了眼镜子,发现是自己的尺寸。

收拾好房间,韩临去同门房聊天,提到那件蓝袍,门房抽了口旱烟,说都是骗人的东西。韩临细问,他透露这里做过一场隆重的法事,是徐夫人促成的,再详细的,他便不肯说了。

韩临没有为难他,吩咐人请顾莲过来:“就说我有些事想请教真人。”

没等多久,外头人语马嘶,又听念珠噼里啪啦的碰撞声,顾莲火急火燎地提裙进门,喜道:“你们改主意了?”

韩临诚实摇头,见她黑了脸转身要走,说一路那么热,真人喝些水吧。

好嘛,一喝水,外头下起暴雨,顾莲只好与韩临暂处同一屋檐下。

共处一室不说话,顾莲心想好尴尬,刚想提要不给你号号脉吧,就听眼前这人很上道地问起法事的准备事项。

顾莲讲得滔滔不绝,见韩临不大信服,搬出他相识之人的事迹:“原先你师兄和你一样,也不信这些,他母亲带他去礼佛,他都很少陪同……”

檐外云意浓沉雨声潇潇,韩临为她倒茶:“师兄去过很多次寺庙。”

这些顾莲倒是从不知情:“没听说过呀,什么时候的事。”

“伯父伯母刚去世那年,我陪他去过很多次寺庙,焚香拜祷,听和尚讲经。不过后来他想开了……”韩临顿了顿,望着檐外的雨说:“也是骗不过他自己。就不再祈求神佛,再没去过佛寺。”

顾莲急了,说自己真的在这个院子里就牵头做过法事,并不是纸上谈兵,道明原因:“他欠我一个人情。”

韩临想了想,忽然说:“那副生子的千金方,是你给上官阙的?”

顾莲立刻起身往门边走,明哲保身地阐明事实撇清干系:“我给他千金方的时候,不知道服药的人身上中过寒冰蛊。几年前你死而复生,师父给我看你的脉案,我才知道那药是给你吃的,都是阴差阳错,我不是有意害你……”

韩临剪断她的自辩:“这是上官阙挑起的事端,我要怪罪也是怪他,不会为难你。”

她自然不知,当初上官阙用逼刑的手法寻找泄密之人时,曾在韩临面前提起她的名字。倘若当时韩临有丝毫不自然,她活不到今天。

顾莲几番试探,见他并无杀意,重新坐回去喝了几口茶压惊。喝过水,她又自夸起当年操办的法事,问:“他当真没告诉过你?”

韩临摇头。

顾莲告诉他:“那是一场招魂的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