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第102章 味道(下)
当年回金陵,上官阙称病不见客,跟着师父和徐济生去诊脉,她才得以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暗雨楼楼主。
顾莲同他交情不深,她学医时上官阙已在习剑,她小时候在徐永修的师门家宴上见过他几次,成年后的交集也少。
他家世高,又生成那个模样,向来姿态从容。那时候却撂了暗雨楼的事,回金陵闭门不见客,连喝一口红豆粥都吐血。
顾莲本以为是厨子把鸡母珠当红豆熬了,把粥碗端来给师父一瞧,的确是能吃的红豆。又疑心给下了毒,喂试药的动物,动物仍是活蹦乱跳,徐仁盘查过全部佣人,也说没查出毒药的踪迹。
他们在旁说着,一直沉默的上官阙竟笑了一声,忽然讲:“或许相思本就是毒药。”
随后便关门谢客。
顾莲是听说过阎王也会犯相思的事迹,知道红豆与韩临的牵扯,心想好大的阵仗,跟她丈夫徐济生私下说死个师弟怎么失魂落魄成这样。
她丈夫说不止是师弟。她说死个青梅竹马死个下属死个得力干将也不至于这样吧。她丈夫干笑,半天憋出来个不好说。
不过她看出来韩临于上官阙是重要的人,心思几绕,有了一展宏图的想法。
从始至终,上官阙对她的提议毫不动容,讲清了法事中他只需要披着避鬼神的法袍站在院子里,最后搬出还药方的人情,这位暗雨楼楼主才点头,送客说你该走了。
招魂当夜乌云漫天,夜色沉沉,门外宅内遍插蓝绸引魂幡和雪柳,屋顶架着一口钟,檐角枝上悬满银铃,风过急响。面涂厚彩的老妇人头戴斑杂的鸡毛帽,戴牛骨面具,身着鸦羽衣,孤身立到屋脊上,拿一柄故人长刀敲钟。
庭院中悬着一袭幽蓝法衣,披满赤金符文,为风灌满,猎猎舞动。
敲钟声响了半个时辰,老巫师低下声,碎念起深林古语的经文,迎风挥动缀满银铃的魂幡。
四角均站有身着避鬼法袍压阵的人,手捧腥浓的黑狗血,紧闭双眼,不敢冲撞鬼神。
自远处看去,铃身映出点点烛影,好像刀剑对斩碰出的火花。
上官阙立在院中,掌中一支红烛,不多时褪去一身明黄法衣,只着素裳,望着满院乱象。
顾莲提醒说危险,万一韩临化了恶鬼……
却听上官阙说:“他不会伤我。”
直到院中的灯都燃尽了,还是什么都没来。
顾莲不死心,劝说多试几次。
却见上官阙捻灭掌中烛火,整个院落被夜色吞尽。
“纵使有用,他也不会想见我。”
故事讲完,雨也停了。
顾莲给韩临送出门,上了车行了好远,她掀帘往回看,烟水气中,还见韩临倚在门口,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总归那是他与上官阙的事,她拿起脚边的陶罐,掀盖去研究来时路上捉到的大蜈蚣,首尾皆瞧了一遍,满腹疑云,掀帘让改道去医馆。
到医馆后说明来意,方知晚间有个急病的人家来请,师父救人去了。跑了个空,她抱着陶罐去找徐济生一同回家,哪想到下午说来医馆坐诊的徐济生竟也不知所踪!同徐济生交好的伙计叙了半天话,她叫人往套来的地方赶路,下车时抛下陶罐,顺手拿过车夫的马鞭。
那废宅堆了不少木材石料,入了夜,竟如白昼般人来车往,颇为嘈杂。徐济生的身材非常显眼,顾莲一眼便瞧见了,见他跟在上官阙身后,同行还有个矮老头。
顾莲悄悄跟着他们走了半圈,听到都是上官阙在跟那矮老头请教木石选材的好坏,问得极细,颇有刨根问底的架势。
徐仁哈欠懒腰连天,还是上官阙察觉到什么,回身瞧见了她,略一停顿,问她怎么到这里来了。
徐仁扭头望见她,唉声叹气说想给你个惊喜的,还是让你给发现了。
听说他要修个牢固的炼丹房,顾莲高兴得嘴都要咧到耳朵根。
徐仁眼尖,望见她背手攥着不得了的东西,问她:“你拿着马鞭干嘛?”
顾莲当场照着空地甩了两下,荡起一片木屑飞尘,眼睛笑成线:“我甩着玩,锻炼身体,哈哈。”
不过谈料材而已,又有行家在,不至于这样费时。
抱着这点小疑问,顾莲还是旁敲侧击了几句怎么耗到这么晚。徐仁哈欠连天,说子越问得细致嘛,我也跟着听听了解点。顾莲斜眼瞧他,说你困成这德行能了解什么?
这时上官阙问了顾莲时辰,讶道原来这样晚了,向总工头与满院伙计连声道不好意思:“一时钻研,误了诸位休息。这样吧,明日修整一天,诸位自便,这些活改日再做。”
把马鞭还给车夫,回去的路上顾莲畅想炼丹,又见徐仁无精打采几乎睡着,踢了他一脚,要他也帮自己劝劝上官阙,让自己去参加一下他家动土前的法事,哪怕站在旁边端个盘子也好。
徐仁劝你生完孩子太费身子,多休息休息,少惦记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吧。
顾莲问他怪力乱神是什么意思。
徐仁也是困死了头脑不清楚,就讲了实话:“当年你硬要在子越那儿跳大神,找了那么些神棍算韩临回魂的日子,怎么没一个人告诉你韩临还活着?”
顾莲被踩到尾巴,反口又提旧事挑他的毛病:“你最近是不是又胖了两斤?当年上官阙都那么消瘦了,回金陵养病还能清减下去那么多,你瞧瞧你,你能不能学学?”
徐仁啊了一声,这下醒了,对她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他那是死了老婆,这你也让我学?”
话音刚落,他老婆开始瞪他,他就不敢再多说了。
……
这晚上官阙归家,门房去卸马笼头时提起顾大夫来过,上官阙略一颔首,差人将买来一匣红烛搁进屋里,去敲韩临的房门,问吃过饭了吗。
屋中的人无聊到独自下象棋,说还没,没胃口。
上官阙皱眉:“都这么晚了。”
韩临帮汉军吃掉一个马:“你吃过了吗?”
上官阙摇头:“我忘了时辰。”
韩临对上他的目光,又移开,为楚军斩获对方的帅:“那一起吃吧。”
吩咐佣人热菜,上官阙回房换衣裳,也把韩临叫去:“你在饭厅也是呆坐。”
都这样讲了,韩临不好再到他屋里呆坐,近身为他松襟纽。
上官阙提起:“筑屋料材上有许多学问,我请教得多了,没留意时辰。以后不会再这样。”
韩临抬眼同他的目光相接,望见他长睫歇垂,落下段阴袭袭的影,凑去轻轻同他撞了一下额,转身为他选衣服。
外裳是他穿惯的素淡荔白,犹豫一会,韩临挑了件柳黄的里衬,又配条浅藤黄的长带为他束上。
上官阙到镜前望过这一身,带韩临去吃饭。
用过饭,到溪边散步,韩临又去捡雨花石,上官阙在旁提灯为他照明,问:“顾莲都告诉你了?”
下过雨,溪水涨了,韩临嗯了一声,捡了块扁石头打水漂。
溪边流水的潺潺声中,上官阙又问:“报复我的滋味怎么样?”
韩临站起身回望过来:“什么?”
上官阙褪去外裳,剩一身黄衣,从纱灯中取出灯芯蜡烛。
此间有风,吹得衣衫衣带舞动,上官阙手掩摇动的烛火,说:“当年差不多就是这副疯样。”
他重现了当年招魂法事的装扮。
韩临转脸望向黑沉的溪面,手中紧攥着雨花石,脑后发带翻飞乱舞。
上官阙缓缓走近,还要问:“用死报复我的滋味怎么样?”
韩临向溪面上掷出几枚残次的雨花石,砸出的水花溅了自己一身:“我要你换这身衣服,不是想要羞辱你。”
昏黄烛影里,上官阙说:“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
回到家里,韩临说:“我去洗一下。”
说话时顺手收了院里晾干的帕子,递给上官阙,给他练剑擦汗用。
上官阙吩咐佣人下地窖取冰,说他今晚不练剑:“我还不想走火入魔。”
灯残人静时分,敲门声响,上官阙开过门,望见面前没有食言的人发丝直往下滴水,也不知道这么长的准备都在忙什么。
韩临反倒还开口问他:“大半夜的,你戴这个干嘛?”
上官阙推了推黑框黑镜片的眼镜,侧身给他让出路:“眼上涂了药。”
房内搁了许多冰块,凉气阴丝丝的,韩临进门打了个寒颤。
上官阙回镜前梳头发,韩临擦着头发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你这床太窄了,要不要去我那里。”
很像临溪多人学舍的床,韩临横着坐,腿都要出来一截。
上官阙解释这是到金陵养病那年特地雇人做的:“那时候夜夜失眠,想着在床上拘着,好过辗转反侧,会快些入睡。可惜没用。宽床上的枕头,放一个显得太空,放两个又太刺眼,也换不回来。”
闻言瞧过去,韩临见窄床上只有孤零零一个枕头。
聊过往事,上官阙放下木梳,起身倒茶:“你要是想,叫佣人进来把这些冰块搬到你屋里也可以。只是有些兴师动众。”
半晌,听见身后传来句:“算了。”
又听见打开柜门的声音,或许是韩临去找换洗的枕头了。
上官阙又点上一支香,插到一旁的炉中。
久了,韩临闻出来那不是寻常的熏香,而是庙中供奉用的香,问他:“你点这种香干什么?”
上官阙道:“还愿。”
自此屋中只剩呼吸声,上官阙端杯含下一口香片茶,依次掀开灯盖,剪灭灯焰。渐次暗下去,末了只剩桌前银烛台上的一对红烛晃动,他走近过去,矮身拨弄剪亮。
总算满意了,上官阙回到镜前取下昏黑的眼镜,系上眼罩,又含一口茶,举起烛台,转身走向床边。
火光涌淌过去,照出床帐后幽蓝的身影,戴一串南红佛珠,静谧中烛影摇动,法衣上的符文流动着赤金,漫布全身,仿佛残照中的河流。
有冰块融化开裂,发出咔嚓的脆响,床帐那头,韩临开口说:“我陪你一起扮。”
上官阙垂下眼,隔着帷帐去摸韩临的面目。
指腹依次抚过从前吻过多次的眉棱鼻骨,碾过嘴唇,末了握住半边脸摩挲,韩临的吐息隔着轻纱呵过掌根,蔓延出痒意。可是绸纱柔滑冰凉,但凡想握紧,必要从手中滑开。
上官阙搁下烛台,掀开帷帐。
坐在床沿的韩临抬眼看他。
韩临颈挂一百零八南红佛珠,颈后绿松石三通,下引琵琶结背云,悬只古玉环佩吊坠,配一对南红弟子珠,曳一尾流苏,绦绳牵系,长过腰臀,如今委转在床沿。
有发带歪卷着垂到胸前,上官阙伸指捋顺,拨回韩临脑后,收手的时候韩临偏头,将脸贴住上官阙的手掌。
上官阙如释重负:“看来这次不是梦。”
韩临问:“梦里会怎么样?”
“不清楚。”指尖抚过俊挺的眉骨,上官阙说:“我想你恨我,在梦里不敢靠近你,怕你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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