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沉沦资讯 第161章

作者:徐飞白 标签: 古代架空

这桌人岁数相仿,自小在金陵的同辈人,哪个不知道上官家大公子?有副气派的相貌,周身清雅,却偏好喋血长剑,江湖间浮沉数载,权势,地位,都尝够了滋味,退隐归家重继祖业,真是活够了本,不枉人间走一遭。

只是洛阳龙门会世人皆知,上官府血案至今未破,多年间也从未听过他涉足情场,如今回到金陵,一家只剩他孤孤零零的一个人。

作为朋友,上官阙处事周到,大家都肯帮忙。同辈的朋友来了兴趣,挨个帮着提合适的人。

毕竟是自家女儿惹起的事,徐仁不得不关注众人谈论的中心,看上官阙浅斟慢饮,并未说话。

徐仁又移目到他对面,见韩临转着杯子笑,像在听热闹。

几方竟争论起来,满桌吵嚷,有人认为过日子,稀里糊涂就过去了,眼光别太高,有人讲眼光自然要高,逐条讲家世品性,上官家大公子多么好。

另一家的小少爷在旁听着,也跟着附和说:“是呀,上官大公子那么好。”

也是这时,上官阙搁了茶,目光定在韩临身上,残烛下肤白似细瓷,笑说:“我不好。”

韩临转杯的手指一停,眼睛抬起看他,又垂下。

不久上官阙捏捏眉心,说有些醉了,得先行告辞。

韩临也起身离席。

浓云蔽月,二人沿徐府长廊往回走,宴局火热,此处却空落寂静,纱灯为秋风吹动,映亮廊下风卷来的零星枯叶。

踩着枯叶,或许是方才择婿的事勾起往事,上官阙讲:“我知道你看不上你妹夫,但那时候你妹妹的当务之急,是缺一个有白家血缘的孩子,找个她愿意亲近的人最紧要。等有了孩子,生下来若是女孩,便寻个男婴,凑成一对,宣称是一胎双子,安抚住白须昌。并非亲生的男婴,等白须昌身故,大可过继给缺乏子女的白家旁支养。至于这个妹夫,倘若他有什么对不起你妹妹的事,我会解决这个问题。”

韩临停步:“映寒知道这事吗。”

“这番打算,我告诉过你妹妹的养母,她默许了。不过白须昌死前,你妹妹产下两位公子,这番谋划并没有用上。”

捏紧的拳又松开,韩临道:“多谢你为她考虑这么多。”

“嗯。”上官阙转身忽然靠近:“有时候我也没有那么不好。”

脸前酒气乱撒,韩临意外地眨了眨眼。

生辰加之后来那几番大闹过,为防韩临的身体在筋脉疏通前再有差池,徐大夫给韩临的医嘱是这两个月不要让上官阙近身。

这医嘱实际是讲给另一个人听的。

牵涉到生死的事,上官阙很守规矩,近日来与韩临见面,同吃同住,除去拿抹眼睛的药涂韩临手背的烟疤,都避开了肢体接触。韩临倒不当回事,有次还故意走近去招他,挨了他扫来的眼刀。

就连今日一同来参加寿宴,虽是同桌,也坐在了相隔最远的对过。

宴上他没喝太多酒,此处又是给医嘱的大夫家的走廊,韩临静静同他对视,等他主动避开。韩临是不能躲的,怕上官阙多心,又要费尽心思解释。

吻忽地落下来,舔过齿关,缠弄着唇舌,似乎要将韩临的呼吸也吞尽。

待到气短,上官阙抬起脸,手指紧叩着韩临的腰,责备韩临的不是:“我有点累,也怪你方才吃了甜的东西。”

第108章 加刑(1)

等搬进去,方知金陵城中的上官府别院,说是别院,实际是很大一方宅院,栽有许多林木,有些地方树太密,抬头都看不见天色。

宅中最老的是株乌桕,栽在主屋窗外的亭子旁,枝干勾折。时值十月,乌桕叶红绿杂色,间有金黄,衬着院里白墙,常有雀鸟落在枝头鸣叫。

徐仁说乌桕树是从姑苏娘家挪来的,废了很大功夫。上官夫人是姑苏那儿的习性,爱捣腾园子。初嫁过来,不太适应上官家宅,便搬出来住。此处离上官家药铺近,陈设都按照她的喜好布置,很多林木。后来他们生了上官阙,老夫人那头退让一步,这才搬回老宅。

韩临问上官阙的母亲原来是姑苏人?

“祖籍是,小时候随家搬来金陵做生意。家中双亲均是姑苏人,她说话喜好都是那里的样子。”徐仁又问:“你没听出来上官说话口音带点姑苏腔调吗?”

韩临讲我还以为你们这边的人说话都是那样,晚上喝药时同上官阙聊起来,笑道:“怪不得拙政园主人想认你做姑爷,结亲不成,还给你张罗婚事,原来有这样的关系。”

上官阙微笑:“不如你入乡随俗厉害。才到茶城一年,便置办宅院,打算成亲。”

又给他绕到这里,韩临不得不停了漱口,从瓶里倒出粒糖含下,解释自己的事:“我那时候撞坏脑袋,没了记忆。”

就听上官阙嗯了一声,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挨近过来尝他唇齿间的甜味。

最近他累了总是这样,韩临问过他不是不能吃糖了吗?他讲是吃不了,但并不反感在你身上尝到甜。

上官阙说:“这症结因你而起。你剥夺的,由你来偿还,世事很公平。”

听起来像骗人的,但也只是接吻,上官阙并不违逆医嘱,唇间的甜味淡了,便收了吻告辞,好像真是借韩临尝糖解压。

当年上官阙吃蜜酥酪吐血的事,韩临从徐大夫处听说过,如今见他尝到吻中的糖并无异样,再有上官阙近两月看书抄录,屋中的灯总是亮到深夜,更有几次一夜未眠,的确太累,韩临对他的话将信将疑,随便他了。

倒是韩临,有时候吃完了糖,还会缠着亲他。

有几次闹到险些犯戒,事后上官阙问责起来,韩临只笑着说:“我想做就做了,再说了,难道你不会推开我吗。”

等到尝过甜味,上官阙旋开药罐,让韩临把护袖摘了。

那药膏是上官阙涂脸用的,昂贵且有效,不过一两个月,韩临手背的烟疤只剩个牙印似的淡痕,就连当时灼痛的记忆也一并淡却了。

涂药时,上官阙垂着眼,动作很轻,韩临看了会儿烟疤,视线抬上去,落到蔽着右眼的眼罩上。

今年日日相处,韩临一次都没有见上官阙显露过这只眼睛。

糖有吃完的时候,韩临没记得买,上官阙看他翻遍了箱箧,都只找到空瓶子,长出了口气,也不强求。

夜里韩临去找上官阙,同他讲唐青青在信里要他转告的事,瞥见垃圾篓里有一颗完完整整的冰糖。

到厨房问,送糖的婆婆说是上官阙从厨房要的,就尝了一粒,只过了下嘴巴就吐了出来。

韩临讨了粒冰糖含下,又去敲上官阙的屋门。

修府邸不随天寒停工,上官阙时常要过去看,说天冷,韩临就不要去了。上回那出事韩临还记得疼,总是坚持一同前往。

去时总特意挑晴丽的中午过去,四处叮叮咣咣热火朝天,一路跟着工头拿图纸聊,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归途上官阙去一位新回金陵的世叔家谈事,韩临说想在街边走走,上官阙为他系紧衣带,放他下车。

沿街找到家热闹的甜品铺子,韩临进去,面对琳琅满目,一时间有些不知道如何挑。

铺子里客人多,店中伙计忙着结账装盒,有小孩见到韩临乱转,很热情地上来聊,问他要什么,说这家店擅长用糖仿造许多物什,都做得活灵活现。

韩临跟着他看柜台里糖做的鸟雀,问:“什么都能做?”

“当然了!”小孩又问:“你喜欢吃甜的吗?”

想是随父母来的,韩临看这小孩自来熟,便也自然地交流起口味,笑着摇头说不喜欢。

小孩又问:“那你喜欢吃酸的吗?”

韩临说还好。

小孩托着下巴思考,拽着他的衣袖将他拉到一只柜台前,要他尝尝这个,或许会喜欢这口味的。

原来这孩子看出他是新客人,来帮他挑选口味。盛情难却,韩临接过尝了一颗,青梅子味,入口酸压过甜,渐渐甜味又盖住酸,口味结合得很好。

称赞了一番,韩临又去瞧别的,小孩拉住他说类似这种口味的都在这边摆着。

韩临笑着摇头,说我得买些很甜的。

小孩不懂:“你买这些糖究竟是谁吃呀?”

韩临:“我吃。”

小孩为他的前后矛盾生气:“你不是不能吃甜的吗?”

韩临一愣,为难道:“有些复杂……你不懂。”

小孩还要再说话,忽然给女人一把拧住耳朵,挨骂:“这么多人你乱跑什么?”

小孩顿时像只鹌鹑缩着脖子支支吾吾起来。

江轻罗训完小鹌鹑,抬眼见到面前的青年,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吩咐伙计抱起孩子,勉强自己对韩临道:“真巧啊。”

韩临又扫了眼孩子:“不是上次没病那个。”

江轻罗咬着牙才堪堪应对:“这是老二。”

韩临笑着朝她点头,转身去另一头挑糖。

回到队尾排队结账,江轻罗想再三警告孩子别随便跟不认识的人搭话,却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趴在伙计肩膀,仍瞧着青年挑糖。

她上前弹了小家伙脑壳一下:“这家店又不是我们家开的,你那么惦记给人家揽客人做什么?”

小孩眼睛盯着远处不放,嗫喏着说爹讲一家店只有一直有新客人,才能长久开下去,我才能一直吃到不同样子的糖。

忽而又窃笑道:“嘿嘿那种糖那么甜不得把他牙甜掉。”

江轻罗瞧过去,果然见韩临拧起长眉,忙找垃圾篓吐掉,也扭过头与孩子一同幸灾乐祸地笑。

又见韩临指了那种糖,要伙计为他装起来,也走来结账。

小孩对他的选择愤愤不平:“这糖好甜的,他根本吃不了,哼,逞强。”

江轻罗心里明镜似的:“给上官买的?”

韩临嗯了一声。

小孩转过脸向母亲拆穿他:“我问过的,他说了是他自己吃。”

韩临捏捏小孩的脸颊:“我说错了。”

入夜的亭子里,糖果在舔吻的双唇间化尽了,亲够了浸甜的嘴唇,上官阙抬脸问韩临:“太甜了,你可以吗?”

韩临有些懊恼地皱着眉:“我以为两个人……甜味会淡一点。”

上官阙递酽茶过去:“是不是后悔没听杨府二公子的话。”

韩临接过喝了口,又给苦得半天没舒开眉:“杨府二公子?”

上官阙说:“江轻罗的丈夫姓杨。”

韩临一顿,哦了一声,抬脸去牵他的衣袖。

上官阙负手瞧他师弟扮乖,想说些话,到底顾忌着医嘱,末了笑道:“今日偶遇杨府的夫人和公子,聊了几句。”

天色渐暗,亭中并未烧灯,上官阙收拾好桌上的茶盏和古经,转身要回屋,袖上的手指却不松劲。

韩临笑着起身走近。

上官阙退让着,退进了乌桕树的阴影里,始终留了半步的距离,半笑半斥道:“韩临。”

韩临应了声,仍是逼近,树影在脸上掠过。

天色暗蓝,头顶的乌桕树红透了,树下的人都红生生的,像流了满身的欲望。越挨越近,呼吸相缠,上官阙目色深重地看了韩临半天,长出一口气:“你就那么不想活吗。”

近些时日,韩临总是借机故意靠近,来撩拨他的心神。

瞧着上官阙脸色,韩临识趣退开一步,面上仍笑道:“我是在和你玩呢,哪有那么多别的心思。”

有步声渐近,佣人找来,说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