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飞白
上官阙并未再发作,只对他师弟道:“韩临,去见见朋友吧。”
这回来金陵看病,杜婵和曹大给韩临带了不少东西,有今年的新茶,有他爱吃的茶点,晒好的柿饼,还有几大兜的脆柿子。
茶城潮湿多雨,杜婵与曹大劳作久了,染上了不轻的风湿,此前韩临从顾莲那里求来了药方寄回去,让他们试一阵子,倘若无效,再附上脉象回信告知他。
没想到尚未收到回信,上官阙便将二人接到了金陵。
上官阙看韩临怔着,向二人笑道:“他太高兴了。”
韩临回了神,转头瞧了上官阙一眼,深吸一口气,同客人打招呼,咬着脆柿,笑着和老板娘聊家常,聊今年新茶的成色,聊茶楼生意,聊那只杂色的獒犬。
上官阙在旁尝柿饼,呷着他们带来的新茶,讲:“待会徐大夫带徐仁顾莲过来吃饭谈药材的事,正巧为二位恩人看看风湿。”
风湿见得多了,号过脉写过药方,见还有空,徐大夫便叫韩临坐下,要探他的脉象,看康复多少。
至今遇冷右腕还要隐隐发痛,韩临对自己现今的脉象有数,却也不敢忤逆这位老先生,更没法忽视关切的杜婵,只得硬着头皮抬腕过去。
徐大夫讲起韩临的病情一向严厉,与韩临报喜不报忧的信件是两个极端,一旁的杜婵白了脸,一个劲地紧攥着韩临的手腕。
杜婵当年到处求医问药,韩临看在眼里,如今实在不忍再教她忧心。可徐大夫坐在面前,他说没事,立马便要被拆穿。
韩临食不知味地吃饭,听到饭桌上顾莲聊起今年天冷,枫叶红得早,栖霞山上风景很好,又听上官阙邀杜婵曹大二人去赏枫,散散心,徐仁也说带孩子们一道上去看看。
送走几位大夫,安置好杜婵曹大二人,同上官阙一道回去的路上,韩临还是忍不住道:“师兄,你请他们过来,起码要和我说一声。”
“你那样喜欢见故友知交,我看在眼里。做主瞒下,是想给你个惊喜。”上官阙缓缓道:“未成想,阴差阳错,教他们得知了你的病情,吓到他们,叫他们徒增忧虑,这些是我欠考虑,我向你道个不是。”
近一年,上官阙总是有意无意地要将手伸到茶城,韩临太知道让他得逞的后果,次次佯装相交泛泛,笑着挡回去。眼下二人到了金陵这个地界,韩临不好撕破脸拆这搭好的戏台,又怕吵架给旁人得知,再经上官阙推波助澜,走漏消息到杜婵与曹大耳中,少不得日后他们花心思惦记着自己的病,只好按下情绪,又吃上官阙一个哑巴亏。
正是枫林红透的时节,夜里刮过大风,次日一早山间木栈道铺了一层红叶,半路出了太阳,抬起脸,能从鸡爪槭红密的缝隙中看到碧蓝的天。
进到栖霞寺,韩临给拉去佛殿烧过香,瞧隋塔唐碑,又沿林木掩映的石栈道看过千佛崖的佛龛,末了跟着他们去求签。等着求高僧解签的人很多,半天也没排上。
几个孩子等不及,扯着乳娘想到别处玩,徐仁怕又抽住什么不利于感情的签,自请去带孩子,韩临见了,也把签塞给上官阙,说跟他们随便转转。
徐仁见他跟上来有些意外,说你签都求了,不如等一等。
韩临没什么兴趣:“这么短的命没必要算了。”
徐仁干咳一声,没再接话。
解过签,顾莲与曹大在旁和大师说话,杜婵叫了声上官阙:“我有话和你讲。”
二人寻到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杜婵看着韩临那支签:“小韩还是想求死吗?”
上官阙愣了一下,点头。
杜婵又问:“你请我来金陵,也是为的这件事吧。”
上官阙道:“是有这方面的考量。麻烦您了。”
杜婵望着远处大殿中的佛像,缓缓道:“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该有他这么大了。
当年在秦岭碰见,他还有口气,我守了他几天几夜,求神拜佛,才算把他盼醒。他刚醒的时候还记着事,见右手毁了,就再没说过一句话。喝了药就吐,伤口刚长好又崩开。我猜到他是江湖人,遇到这样的变故,受了打击。但我没想到他会去寻死。
他跳河撞伤了头,再醒就忘了所有事,连寻死都不记得了。大夫说有消淤活血的药,或许能治这个,问我要不要试试。我想他是因祸得福,没有试。
我摘了他的耳环,带他回茶城治病。为了方便照顾,我让他住在我的隔壁。他伤得重,半夜总是疼醒。为了不打扰我,就算疼也咬着嘴唇不出声,那三个月他嘴上的伤口从来没好过。
人疼得太厉害,自己是忍不住的,我半夜隔着墙总是听见他疼得喊妈,我听了都替他难受,去抱着他跟他说妈在这呢,骗他说疼一会儿就过去了。
等病情稳下来,他就到茶馆帮忙。都知道我是寡妇没有孩子,时常有地痞来闹事,我都习惯了。他见了,跟人打架,把人打得一脸血。他说做我的干儿子,到时候娶妻生子,给我养老送终。
他还是想起来了。他摔断骨头躺在床上,盯着右手,见谁都不会笑,和从秦岭捡回一条命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看他一眼,我就知道他想起来了。
他想离开茶城,最后还是留了下来。冬天他一连两天没来茶楼,我去他家里找,一屋酒气,他躺在床上,气息微弱,浑身冰凉。请来的大夫又扎针又灌药,才救回来。他说他没事,是在喝烈酒止疼。我……哪里会信他。
我让他搬来茶楼,他说不想麻烦我。我不给他酒,他学会了自己酿烈酒。从那以后,每个冬天,只要他没有提前来茶楼,我都会提心吊胆。
我知道他不想活,也没法像当年跳河那样决绝地去死,只能这样借酗酒止痛,等死。
我不敢让他知道,当年有人给过他消淤活血的药,我替他把药倒了,让他忘了一切,事与愿违地活了下来。
这几年,他身边的人换来换去,我以为他改了主意。我没想到,这次来金陵,他还是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我后悔没有成全他。
上官公子,我不会再劝韩临痛苦地活着。你绝了这个念头吧。”
第109章 加刑(2)
经徐仁指路,韩临转了几圈,才找到那间佛殿。
殿中香火旺盛,主佛后供奉有满墙的木刻禄位,韩临的目光在一尊尊排位上移动,花了很久,眼睛才在刻了上官阙名姓的延生禄位上停住。
看着那朱红的禄位,韩临回想起那位年年到临溪探望孩子的母亲,不留神扫过的信件中问候身高的父亲。
远处,戴金面具的少年人从上山的步辇坐起,拄着拐杖撑着身站起,一瘸一拐走近:“是你?”
韩临转过眼,辨着声音,半晌道:“沈云思?”
沈云思使劲撑直了残腿,挺直腰板:“是我。”
韩临回过眼,望着香火缭绕的禄位:“你知道我是谁了吗?”
沈云思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他的名字:“韩临。”
他正要追问我的腿脸这样是你设计的吗,便被人出言打断——
“那你怎么还敢出现在我面前。”韩临拨弄左腕的佛珠:“你是想死吗?”
他语气平静,沈云思的残腿断手却猛地抽搐着疼了起来,不敢再说话,逃似的,步子深深浅浅地回到步辇,小声催着下山。
折返回去,碰到曹大在庙中闲转,左右却不见上官阙和杜婵的身影,韩临问起,曹大说上官公子在和杜娘聊天。
韩临脸色微变,告别曹大急步去找。
半路便遇见杜婵,韩临暗松了一口气,杜婵给他擦着汗,问他怎么这样着急。
韩临说没什么,又问和上官阙聊了些什么。
杜婵摇头说没什么,并肩在松林中走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韩,你不用惦记我,做自己高兴的事就好。”
韩临一怔,忽然湿了眼睛。
很久不见他这样,杜婵叫他把头埋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他的背,任泪水浸湿肩头。
像多年前疼醒的夜晚那样,韩临哑声道:“谢谢。”
收拾好情绪,二人走出松林,又碰见徐仁坐着喝水,几个孩子在远处玩闹。聊起来,韩临问你不是去主殿找顾莲了吗,徐仁说这里的住持与上官的父亲是忘年交,方才把上官留下讲经,顾莲也去挤热闹了。秋冬生病的人多,孩子又太小,到人群密处容易染上病,就带到这边,问韩临要不要一起坐坐。
多少猜到方才杜婵和上官阙聊了些什么,韩临想去探探上官阙的心情,说我去主殿那边等你们吧。
老远就见主殿挤满了人,韩临走近些,才在大殿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上官阙。众人将他与一位身着僧衣的佝偻老人围在中心,外围的香客小声告诉他,栖霞寺住持年事已高,近年来很少讲经,这次难得碰上,都借机来听。
老方丈年迈,讲话声并不洪亮,隔着人群,在殿外听不清里头在讲什么。韩临看了一会儿,见上官阙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便到大殿阶前坐下,等他们散场。
耳边佛法高深,上官阙抬起眼,视线越过众人向殿外一扫,忽然触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从前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家中突发变故的那一年,上官阙常去佛寺。他自小不信这些,那时候却很想相信。
那年在金陵的断壁残垣中,上官阙请来僧人超度念经,续起灵堂彻夜不灭的香烛,在火盆中烧着不熄的金箔银箔,到棺木下葬的坟前洒下白纷纷的纸钱。那段时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地府黄泉与转世轮回的传说,如果是真的就好了。纵使再世重逢相见却不识,但佛法超度,金银买路,生者为葬殓穷尽心思,死者必定会有很好的新一世。
可人死灯灭,种种妄想骗不过自己,夜半入梦的均是腐肉化进土里,上官阙惊醒后睡不下,去翻父母留下的佛经,叫先哲说服自己。
翻看经书累到极致,夜半便少有醒转。这份习惯保留到回洛阳与韩临住在一起。
家中出事,韩临正被江水烟分去长安,上官阙急归金陵,没有带他。撞破恋情后的这番重逢,大概是怜悯他的遭遇,韩临待他,较在后山时还要小心。
冬日洛河水枯,洛阳年后再未落过半点雨雪,日日寒冷干燥,韩临一早见他晨起满面鼻血,便跑去借来喷壶,整日到屋中泼水喷洒。
倒是不干燥了,阴寒湿冷却渗进骨缝里,冻得人要多盖床被子才能安睡,来找韩临的客人也留不了太久。
同住一室,上官阙夜半翻看佛经,韩临本来是不说什么的,可见他拿胶布粘合两手的冻伤血裂,便再也不肯叫他坐在桌前挨冻。
韩临往上官阙手上涂药,要他到枕侧翻看:“我身上暖和,正好渡点热气给师兄。”
上官阙说:“烛台太亮,纸页翻动有声响,只怕你睡不好。”
这次从长安回洛阳,江水烟点拨韩临后,四处差遣韩临办事。韩临回来时夜色总是很深,天不亮又要爬起来出门,也是为此,才特意拨了个窄小的单间给韩临独住。
韩临说没事,硬是把他扯到床上。
想叫韩临睡得安稳,上官阙将佛经摊在枕前,并不翻动,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页经文,待到都背熟,借着烛台的灯影,再也忍不住去看韩临。
十九岁的韩临,一日比一日英俊,叫人的贪念一日比一日重。
那时的上官阙还知道界限,在这样潮冷的室内却觉察到喉干,便会逼自己将视线转到佛经前,一遍遍地在心中背诵。
睡下时,一张窄床上共枕,怕掉下去,总要挨得很近,上官阙嗅到韩临发端的花香,辨得出今夜他送恋人的花。
洛阳有天下第一寺,南来的天竺僧人在此处译出佛经百部,传遍天下,自此佛教兴盛。到如今,驼经的白马已逝千载,多朝的战火烧过,屋瓦佛像毁了数遭又重建,白马寺常日仍里香客云集,庙中遍栽牡丹,佛堂前种植桂树,寺中开坛讲经,香火不息。
知道上官阙常去佛寺,韩临但凡有空,总要陪着他。
年轻的利刃需要在尸身血海中锻造,有江水烟在,韩临总是很忙。每到定好的日子,为了抽空,韩临常是杀意很重,血腥狠厉地结果了人的性命,再赶回去,守时地陪上官阙到严禁杀生的佛寺里参拜。
寺中讲经定的多是吉日,洛阳城中常有人家嫁娶,吹吹打打,整条街都要铺满红色。韩临很爱凑这种热闹,腰间佩着长刀,遇到了,总要纵着马来回瞧,搞得夫家人对他很警惕,生怕是来抢亲的。
有日韩临纵马去与新郎打了声招呼,再回来,跟上官阙说那是残灯暗雨楼的人,又给上官阙指了另一个人,说新郎官无父无母,便叫那个好兄弟主持婚事。
讲完了,韩临笑着说打算:“师兄,日后我成亲,就麻烦你主持啦。”
似乎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不可能被拒绝的,韩临没有要上官阙的答复,又纵马去绕着新娘的花轿看。
着急杀人,韩临衣角没留神粘上了血,佛殿添灯油的小沙弥怎么都不肯放他进去,还紧盯上官阙的剑不放。到人家的地方,要守人家的规矩,韩临没有难为小沙弥,解了刀,又把上官阙的剑要过来,说我在外头等你。
那日白马寺讲经的僧人正值壮年,嗓门很洪亮,韩临到远处的牡丹丛流连,都还能听见他的声音。
经书讲完,香客散了,可上官阙这日碰上迎亲的事,生出许多不能言说的心思,留在佛殿中,另外又请教了一个时辰。
心中情绪怎么也散不掉,听经也无用,殿外早已看不到韩临的影子,又怕留久了,没人管他,他跑出寺庙接着学娶亲的仪仗,上官阙道了告辞。
僧人说有缘,提笔赠了他一副字,是白马寺译出的佛说四十二章经中的名句,写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上官阙谢过僧人,转身出了佛堂。
春日的午后,目光到处找,却正撞见韩临靠着门外侧的朱漆柱子,怀抱刀剑,坐在佛殿前睡着了。
又想起他半夜出门做事,早上回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换,洗了把脸醒神便陪自己一起出门礼佛。除了到寺庙,白天,一个被江水烟使唤,一个待在议事厅对着山形图改围攻红嵬教的方案,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上官阙没有叫醒韩临,走过去坐下,并肩和他一起晒白马寺春天的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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